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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辽东(23):五年复辽

宁锦大捷对于明朝来讲是一场空前的胜利,相比努尔哈赤时期的宁远之战,这一战时间更长,杀敌更多,且损失更小(宁远之战有觉华岛的惨痛损失),一时间举朝欢庆。

但令人费解的是,作为前线最高指挥官的袁崇焕却在宁远大捷之后迅速去职。皇太极于六月五日退兵,袁崇焕于六月二十二日又一次称病辞职,不过熹宗并未像之前那样不允,而是批准其请,于七月初一日令其“回籍调理”。

我们先来看袁崇焕的这封“离职申请”:

去春一守,今夏一战,虽少效犬马微劳,然皆同事内外文武诸臣之力。臣碌碌其中,方欲再竖尺寸,以报皇上之知遇,而福过灾生,自春月以迄于今,无日不病,前疏已控。只缘边方有警,勉强支持。今事平而病愈不可支,泄痢交作,饮食断绝,延医诊视,皆谓‘积劳血耗,脾胃干焦’。若不及早谢事调理,入秋肺金泄尽,脾土之气,必无起理。念臣报主情深,即身殉于辽,职也,敢爱其生,何忍言病?但病不可痊,又不速毙,以不倒不活之身,废时误事。今兵威稍振,亦当妨(防)敌再举,且言取我之禾,七月初即至。为战为守,战则死战,守则死守。十分强有力尚不足以支,况臣病骨也?伏乞皇上早为封疆计,容臣休致,速简览贤能,以便交代。则皇上之成臣生臣者小,而为封疆则大也。臣不胜悚切待命之至。

袁崇焕当然没有生病,他遭到了来自两方面的压力,一个是锦州太监纪用对袁崇焕在锦州被围期间,没有全力救援十分不满,考虑到此时魏忠贤掌握大权,纪用作为魏忠贤的心腹,是有能力说服魏忠贤的。另外一方面,由于袁崇焕在战前曾经与皇太极之间有谈和之举,这也导致了朝中一些人员的不满。须知明朝以数百年前的宋金和议为耻,任何和议的举动都会招致铺天盖地的反对,曾经主张过和议的官员无一例外都是惨死,袁崇焕,包括后面我们会讲到的杨嗣昌、陈新甲无一不是如此。而宁锦之战的爆发也恰恰说明袁崇焕所主导的和谈失败。就在袁崇焕离任之后,弹劾他的奏疏仍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天启帝的书桌。河南道御史李应荐、都饷御史刘徽、工科给事中陈维新等言官纷纷指责袁崇焕的和谈。

其中刘徽是这样说的:

宁抚素以灭奴自许,中外咸思倚重,而向日讲款一节,闻者无不诧异。说者谓借款为名,抚臣另有作用。未几,一面讲款,奴且有事于东江,攻东未已,奴更西犯乎锦州。 《明熹宗实录》卷86,天启七年七月丙寅

言官们的仗都在嘴和笔上,杀起人来不见血。

而朝廷在论功之际,规定前线文武官员均加衔二级、恩荫后代,袁崇焕得到是“加衔一级,赏银三十两、大红纻丝二表里”。这样的封赏当然不公平,阉党成员霍维华就上疏为袁崇焕鸣不平。

兹奉明旨,督镇诸臣俱蒙二级之升、延世之荫,独袁崇焕一人止予衔一级,而遗其世荫。微臣冒滥于格之外,崇焕反靳于例之中,其何以示公而服边吏之心?

魏忠贤以天启帝的名义下旨将霍维华训斥了一顿,说他“好生不谙事体”。

袁崇焕最后一次上捷报是六月十六日,七月一日就被批准去职,这个过程可以看出,朝廷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批准了他的离职申请。

袁崇焕去职之后,曾经与他不和的王之臣被迅速从兵部尚书被调任为蓟辽督师。

而袁崇焕离任不足两个月,朝廷中就发生了大事——天启帝去世了,由信王朱由检即位,也就是崇祯帝。

崇祯帝在短短三个月时间里就扳倒了曾经权倾天下的魏忠贤,将大权牢牢掌握在手中。新官上任三把火,也为了笼络人心,崇祯帝下诏书让各地举荐人才,一些官员纷纷站出来举荐袁崇焕,一时间:

诸臣推毂旧辽抚袁崇焕,几于章满公车。 《今史》,《中国野史集成》第28册,第57页。

十一月十九日,袁崇焕被任命为都察院右都御史、兵部右侍郎,而跟他一起遭受不公平待遇的赵率教也一起启用。

崇祯元年三月,王之臣被罢免回籍,袁崇焕在崇祯的命令之下,开始赴京任职。

但此时的关宁锦防线又出现了新的变化。

就在袁崇焕离开的半年多时间里,蓟辽总督阎鸣泰、太监纪用、接替袁崇焕督师的王之臣都认为锦州不容易守卫,应将其弃之,重镇锦州就这样被放弃,所有军民被撤往其他城池。皇太极听闻这个消息,命阿巴泰、岳托、硕托等人率领3000人马去破坏了锦州城。

锦州的战略地位有多重要,自不待言,六月,辽东巡抚毕自肃方才重新修复了锦州。如此来来回回的折腾,不仅耗损了明军大量的钱粮,还打击了军队的士气。

崇祯元年七月,袁崇焕终于到达京师。七月十四日,崇祯帝在平台召见袁崇焕。关于平台的位置,太监刘若愚在《酌中志》中说得很清楚,紫禁城建极殿后居中的是云台门,两旁向后,东曰后左门,西曰后右门,后左门左翼室又被称为“平台”,明朝皇帝经常再次召见大臣,商议国事。

过了正午,崇祯帝御平台,这是崇祯帝和袁崇焕第一次见面,一心想要中兴大明的崇祯帝让袁崇焕讲一讲平辽方略。

袁崇焕早就有所准备,颇有些慷慨地讲道:

所有方略,已具疏中,皇上千古之尧舜,行此不难。臣受皇上特达之知,注臣于万里之外。臣六年前蚤已恩分期定,倘皇上假臣便宜,计五年而东夷可平,全辽可复,以报皇上!

袁崇焕的一席话让在场的崇祯皇帝和四位辅臣:李标、钱龙锡、周登道、刘鸿训大喜过望。几位辅臣纷纷夸赞袁崇焕:

崇焕肝胆意气,识见方略,种种可嘉,真奇男子也。 金日升:《颂天胪笔》卷3

经过一番交谈,崇祯帝去文华殿休息,群臣也外出休息,兵科给事中许誉卿就乘此机会问袁崇焕五年复辽的具体方略。

袁崇焕回答:聊慰上意耳。

此回答可谓极不负责,甚至有欺君之嫌。辽东是国事之首,事关大明生死存亡,岂可儿戏。所以许誉卿厉声道:

上英明甚,岂可浪对,异日按期责功,奈何? 李逊之:《三朝野纪》卷4

袁崇焕这里为何如此,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他不愿意与许誉卿太多地聊自己方略,所以以此敷衍许誉卿。

但无论如何,袁崇焕此话实属不当。

经过休息,君臣重新齐聚一堂,袁崇焕首先就站出来说到了平辽之事:五年平辽需要事事应手,首先一个就是钱粮。但现在每年发出来的饷银与实际所需之间有120万两的差额——这笔钱,袁崇焕的意思是自己取了去线节约60万两,户、兵等部帮助再凑集60万两,这个问题就解决了。但是这里还有一个问题是辽东现在已经欠饷,这个问题需要解决。

户部侍郎王家桢站出来说,自己会妥善解决。

臣部以新饷发关外,以旧饷发各镇,新旧款项丝毫不差。 金日升:《颂天胪笔》卷3

接着袁崇焕又说了军械、人事等方面的问题,崇祯帝要求各部大臣一一照办。

此时,袁崇焕又说到了一个问题:

圣明在上,各部臣俱公忠,无有不应臣手者,但以臣之力,制东奴而有余,调众口而不足,一出君门,便成万里。忌功妒能,夫岂无人,即凛然于皇上之法度,不以权掣臣之肘,亦能以意乱臣之方略。

崇祯帝答道:

朕自主持,即有浮言,亦不可听也。

袁崇焕这一条实际上是要求崇祯帝对自己的完全放心,是委婉地在给崇祯帝下任务,制止一些言官对朝中对自己进行攻击和弹劾。这个问题实际上是一个老问题,李成梁、熊廷弼、孙承宗,哪一个没有遭到过弹劾,但言官的弹劾权是明朝的祖制,已经成为定制,崇祯帝实际上也没有办法祖制,所以这一条崇祯帝并没有完全答应袁崇焕。

而在一旁的阁臣俱奏请给予袁崇焕事权:

此臣作法自别,向为县官,不要一钱,天生此臣,以为社稷,佐皇上中兴!伏乞皇上假以事权,与之尚方。至如王之臣、满桂之尚方剑,俱望皇上撤回,以一事权。

崇祯帝同意了阁臣们的请求,并让袁崇焕上前来,盯着他的脸说:

早平夷酋,以纾四海苍生之困。

袁崇焕自然是一番豪言和感激的话语。

当平台召对结束之时,已经是二更了(21点左右)。

整个平台召对,完全是以袁崇焕为核心,而袁崇焕则要求朝廷上下给予自己强力的支持,朝臣和崇祯帝也对袁崇焕给予了高度的信任,对其要求无不应允。

但五年复辽的豪言,无疑是一个空中楼阁,原因如下:

一、盲目乐观。

自辽东有事以来,后金屡战屡胜,开原、铁岭、萨尔浒、开原、铁岭、沈阳、辽阳、广宁等大小战役无不是惨败,损兵折将,仅仅是在宁远和锦州阻挡住了后金的攻势,就言复辽是不切实际的。

若要复辽,必须拿回广宁和辽阳,这也意味着要主动进攻,并在野战中战胜八旗的10万铁骑,这对明朝来讲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明朝还从未在野战中击败过超过1万人的八旗骑兵,更不要说10万了。

二、明朝已是百病缠身。

如果明朝真的集中全国之力,君臣一心,全力与后金在辽东争雄,那最后成败也未可知也,毕竟明朝的国力是远超后金的。但此时的明朝早就千疮百孔,财政早已入不敷出,每年加辽饷520万两,重压之下导致民不聊生,天启七年,陕西的农民起义就已经开始,并迅速蔓延。

此时的明朝事实上要面临着国内和辽东两个大问题,更加上财政的崩溃,事实上已经百病缠身,良医束手。

三、内斗

而即便是国家已经如此困难,但内斗一天都未停止,阉党和东林党从未停止争斗,后面还有周延儒和温体仁的争权。

而言官也是明朝的一大问题,任何一个身担重任的官员,稍微想有所作为,定会遭到言官们义正词严的指责和弹劾。就连崇祯帝最信任最宠幸的杨嗣昌,也不能避免这个问题,何况是其他人。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去指责别人谁又不会呢?关键的问题是,人才都被弹劾走了,国家的难题又让谁去解呢?

说了这么多,袁崇焕也该启程去往前线了,可未曾想到是,迎接他的却是一场席卷整个辽东的兵变以及辽东巡抚的自杀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