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初中的时候,每逢周末回到那个偏僻的村庄,最怵头坐在巷口聊天的那些妇女。

那些妇女似乎无所不知。每当有人从她们身边路过之后,一定会对这个人品头论足,议论一番。

那个时候,我的家庭刚刚发生变故。当我从她们身边经过,总能听到她们在背后窃窃的私语。

她们热衷于打听村里的每一件琐事。对于她们来说,不知道某个角落里的发生的一件小事,未免显得孤陋寡闻。

后来在一所学校教书,有个教师乐于窃听男女情事。有哪个同事刚刚结婚,他就深夜起来去家属院蹲墙根偷听。一个年轻教师与女朋友在某个角落约会,这个同事趴在墙头上,偷偷听了一个多小时,前胸和胳膊被瓦砾划出一道道伤痕。

在生活中有太多人,他们似乎精力旺盛,侧耳聆听种种琐碎的事情。这些事情也许和自己有关,也许毫无关系。

我知道有一位领导干部,总想知道下属们在背后对自己有哪些议论。她安排一个“忠诚”的下属,在和同事们一起聚会吃饭时,悄悄地把手机设置成免提状态。而自己就一个人守在办公室里,竖起耳朵聆听电话线的那一端传来的欢声笑语。

对于她来说,这些信息并非无关紧要,而是极为重要。她往往根据在电话线的那一端获取的信息,对单位的人事作出调整和安排。

我见过这位领导。她的眼睛布满血丝,总是充满焦虑。但我知道,真正让她焦虑的并非是单位的人事,而是一种更深刻的生命问题,而她却总是避开这个问题。

人们也许对这个领导的做法觉得很奇怪,但其实从历史和现实来考察的话,这样的事并非鲜见。

在德国电影《窃听风暴》中,东德情报机构斯塔西在很多知识分子家里偷偷安装窃听器,就是为了要事无巨细地掌握一个人的动态,甚至想知道他们头脑里想什么。

东德垮台后,斯塔西的一个头目告诉一个诗人,他们曾监听他多时。这个诗人根本不相信,因为他没有任何察觉。这个头目冷笑地告诉诗人说:“我们甚至知道你的女友对你的性生活是否满意。”

这部电影并非虚构,而是有充分的事实依据。“我们无处不在”,是斯塔西特务们的信条。斯塔西运作40年间,他们通过秘密监视和调查产生的材料卷宗长达100多公里。

这些数量庞大的个人隐私,与一个国家的管理有什么关系呢?

一个人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反而背上了不必要的重担,徒增许多烦恼;一个国家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就会增加不必要的疑虑,无视民众权利。

不管是国家和个人,都该守住自己的界限,过犹不及。

我们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反而白白消耗精力,而忽略了应该知道的更重要的事情。

人类面临的一个普遍问题是,就是把那些可见的事物当作社会生活的全部,而错失更为深邃和长远的问题。

岂不知所见的是暂时的,所不见的是永远的,人们肉眼所见的现实,乃是为所见不到的力量所操控。

在《信仰的危机》一书的前言中,哲学家斯坦利·罗迈·霍珀指出---从表面看来,人类最为紧迫的问题似乎是(肉眼可见的)政治问题、社会问题和经济问题。但就深层而言,一些根本得多的问题正面临危机。这些更为深刻的问题关涉的是人类生活的终极目标和意义,与我们一生的道路、我们灵魂最深处的精神需要密切相关。这些问题关乎我们的本性和命运。

与那些沉迷其中的生活琐事相比,远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关注。用帕斯卡的话说:“人们对小事的过分敏感和对大事的麻木不仁,是一种奇怪的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