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我进宫那年，只有十四岁，什么都不懂。
见了一个白头发的老公公，我唤了他一声「阿爷」，公公气得瞪了我一眼，说我在侮辱他。
同行的小夏告诉我，公公就是阉人，没有「宝贝」，娶不了妻子，也生不了孩子。
她让我以后见了脸上没胡子，微微躬着腰，说话声音还有点尖细的男人的时候，就叫「公公」便好，不要再叫什么「阿爷」「阿叔」了。
我们一行十个人，个头年龄差不多。
我与小夏因是同乡，便相互照顾，走得也近。
此番我们跟着宫嬷走，要去拜见皇后娘娘。
路过一处甬道，只听前面脚步声声，抬眼一看，穿着蓝色宫服的公公们抬着一顶金黄步辇走来，宫嬷大惊失色，让我们赶紧跪下。
我们靠墙而跪，轿子停了下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哪个宫的，去做什么？」
我傻乎乎地抬起头，冲着说话的人笑了笑，叫了一声：「公公」。
只听宫嬷倒吸一口冷气，急忙抬头道：「公公恕罪，刚来的不懂规矩，老奴会好好教训的。」
那人长着一双丹凤眼，唇红齿白的，说起话来端着架子，翘着兰花指，骂我不知礼数。
他走到我跟前，举起手便要打我。
我吓得闭紧了眼睛，谁知巴掌却没落下来。
我睁眼一看，是小夏替我拦下了。
宫嬷大惊失色，想要去拉住小夏，谁知小夏却起身推了那公公一把。
小夏瞪着他，将我护在身后，「叫你公公有错吗，为什么要打人？」
「大胆！」公公气红了脸，怒不可遏地指着小夏，「抓住她。」
话音未落，小夏便被人给摁住了。
「住手。」
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我不禁抬头看了看。
步辇上的人掀开了帘子，露出脸来，好奇地看着地上跪着不服输的小夏。
「你叫什么？」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小夏。
小夏仰头倔强道：「罗小夏。」
他淡淡地笑了笑，挥了挥手，摁着她的人便规规矩矩地退开了。
他朝小夏招了招手，「过来。」
小夏毫不畏惧地走了过去，「做什么？」
男人从轿辇上下来，低头看着小夏，钳住她的下巴，温柔又霸道地说：「朕是皇帝，你愿意做朕的女人吗？」
小夏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好奇道：「你真的是皇上？」
「不像吗？」男人笑道。
小夏摇摇头，又点点头，「像。」
她愣愣地看着他，男人轻笑一声，突然打横抱起了她，上了步辇。
小夏掀开帘子，急忙对我说：「阿绾，我会来找你的。」
步辇走后，宫嬷狠狠地掐了我两下，让我记住，以后不要乱说话。
我们去见了皇后，宫嬷说了小夏的事，皇后淡淡地说了声：「知道了。」
皇后看了看我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等皇上挑完以后再安排吧，今天先教教她们最基本的礼仪，带下去吧。」
宫嬷说，我们要是能被皇上看中，便是要飞到枝头做凤凰的。
2
我不想做凤凰，所以在面圣那天，我弄伤了自己的大腿，说我来月事了，弄得衣服上都是血。
宫嬷一脸晦气地看着我，说我不但笨，命还不好。
错过了面圣的日子，我便只能做宫女了。
听说去面圣的其他八个人，都被收进了后宫，有的做了美人，有的做了昭仪。
小夏飞得最高，做了丽妃。
她来找我，将我骂了一顿，说我笨，有荣华富贵的日子不要，偏偏要做伺候人的奴才。
我笑着告诉她：「宫女也挺好的，吃得饱，穿得也好。」
皇上喜欢她，每天都去她宫里，送了她很多东西。
小夏送给我很多金银首饰，让我给那些宫女太监们分一点，以后的日子也会好过些。
我去了御膳房，做了烧火丫头。
掌厨的公公很和善，没有为难我。每天不做饭的时候，他会拉着我说说话。
公公说我是个好孩子，就是太木讷了，还好分到了御膳房，没有那么多规矩要我守着。
他告诉我，不做娘娘有不做娘娘的好处，伴君如伴虎，睡在皇帝身边，总是会做噩梦的。
我很好奇，为什么皇上要在民间找妃子，我们之中地位最高的，也只是县太爷的女儿，而县太爷的官，也是买来的，选人的时候，都没敢让官爷知道。
公公瞧四下没人，便告诉我，皇上最忌讳后宫和朝堂牵扯在一起了，太祖皇帝就是因为重用了妃嫔的家族，才引起了叛乱篡位之事。
皇上虽然年轻，但深谋远虑，英明睿智，所以为了避免后宫干政，便直接下了令，只要平民之女，不要朝臣之后。
在挑人的时候，以防官员去贿赂秀女，所以这件事进行得很低调匆忙，我们从被选上到进宫，只花了半个月的时间。
一切进行得太快了，我来不及学宫里的礼仪和规矩，便进了宫。
小夏告诉我，皇上很宠她，所以不要她学规矩。
皇上喜欢她的淳朴和勇敢，不想要她变成唯唯诺诺的女人。
我也喜欢小夏，她胆子大，长得也美，天不怕地不怕，有时甚至敢直呼皇上名讳。
皇上听了也不同她计较。
小夏说，皇上爱她，所以她做什么都会被包容。
3
皇后是个很淡泊的人，她不争宠，不好斗，只喜欢读书。
我第一次去送食谱时，皇后便在看书，任何人都打扰不得，为此我等了足足一个时辰。
小夏说皇后活得通透，所以不在乎什么宠爱和冷落，她不像普通的女子，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夫君，想着生儿育女。
她看似柔弱，可骨子里比谁都要硬，在这后宫，她是唯一一个朝臣之女，还是当朝宰相的女儿。
皇上不喜欢朝臣之女，皇后心里清楚。皇上不宠她，甚至没有临幸过她，她都没有计较，也不在乎。
我因为月事而错过了面圣，失去了做「凤凰」的机会，因此在后宫中成了笑话，她们都说我命里带煞，天生的奴才坯子。
皇后却不这样说，她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大智若愚」，我没读过多少书，所以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淡淡一笑，「本宫在夸你。」
她夸我，我满心欢喜，便朝她开心地笑着，「谢谢娘娘。」
皇后送了我一本书，问我：「可认得字？」
「认得几个。」
「看完了再同本宫来要，不认得的字圈出来，问问何公公，不懂的句子也去问他，他最会读书了。」
何公公便是御膳房的掌厨，听说他学识渊博，进宫前是个读书人，先帝在位时，文人被打压，他又得罪了权贵，因此没了活路，便一气之下自断命根，入了宫，从此不再提过往，怕伤自尊。
我捧着一本《列女传》，烧火时看，睡觉时看，上茅房也看。
第一遍认字，第二遍识人，第三遍读事。
大道理没看出来，倒是从里面看到了皇后娘娘的影子。
崭新的一本书被我揉得皱皱巴巴，上面还沾了我的口水，涂涂抹抹了好多圈圈。我去还书时，皇后娘娘问我看出了什么名堂。
我直言不讳，「我看出了皇后娘娘。」
她只笑不语，将书翻开看了看，满意道：「你看得很用心。」
她又送了我一本，「这本倒是很适合你看。」
我捧着书，看了看书皮，高兴道：「山海经。」
这本书的确合我胃口，比《列女传》有趣多了。
4
何公公笑话我，都快钻到书里去了。
我确实快钻到书里去了，差点把衣服都烧着了。
何公公匆忙从外面进来，急忙抢了我的书，揣进了他的袖筒里。
看他的神色，像是有坏事发生了。
「公公，怎么了？」
他低头凑近我，小声道：「皇后娘娘宫里的书都被皇上下令烧了，一本都留不得，而且皇上下令，宫人与妃嫔皆不能再读条令以外的书，否则要杀头。」
我不担心书，只担心皇后娘娘，她会不会很伤心。
我借着去送食谱的由头看望皇后娘娘，谁知还没到寝宫门口，便被她的侍女拦了下来。
「凤琴姐姐，里面怎么了？」我好奇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皇上来了。」
她拉着我跪在门口，气氛异常紧张，我们连气都不敢喘。
我听到皇后与皇上在争执，她让皇上杀了她，皇上摔碎了一个花瓶，之后便是长久的寂静。
我们忐忑不安时，没想到小夏来了，几月不见，她不但没有容光焕发，反而消瘦了几分。
她看见我时，淡淡地笑了一下，样子很是疲惫。
她站在门口，福身道：「陛下，小夏求见。」
过了一会儿，皇上从寝宫出来，脸上的怒意在看到小夏时收敛了起来，他抱起小夏，担心道：「你怎么来了？」
「臣妾担心……」她说了半句话，便咬着唇低下了头。
皇上亲吻着她的额头，笑道：「小丫头，朕没事，不要害怕。」
小夏糯糯地「嗯」了一声。
他抱着小夏，回头看了看寝宫方向，皱起了眉头。
他离开后，我们急忙进去收拾狼藉一片的地上。
皇后看到我，好奇道：「你怎么在这里？」
「奴婢来送食谱。」
我将食谱递给她，皇后翻开看了看，揉着太阳穴，烦闷道：「告诉何公公，今日不吃了。」
我看了看她的书架，上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了。
她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便叹道：「还好送了你一本，不然全都烧了，怪可惜的。」
我不会安慰人，怕说多了惹她生气，便没再多言。
她把食谱递给我，「回去后告诉何公公，丽妃有孕了，让他们多做些养身子的饭食，送去含月宫。」
小夏怀孕了，我惊讶地看着她，然后高兴地点点头，「是，谢谢娘娘。」
她知道我与小夏是同乡，瞧我这般高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回去吧。」
5
小夏有了身孕，我比谁都要开心，天天奔忙在御膳房和太医院，给含月宫送补品和安胎药。
小夏消瘦的身子又被喂胖了，她安静了很多，好像变得跟皇后娘娘一样了。
她说自己以前太天真了，总是想要皇上宠着她一个人，结果抓得太紧了，失去得也太快了。
「就像手里的沙子，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她眼里生了从未有过的落寞和伤心。
小夏说，她错把别人一时的迷恋当成了爱，便将自己的身心都交托了出去，爱得深沉又狂热，可皇上给她的，只有疏离和冷漠。
「帝王之爱，是江山社稷，是我太糊涂了。」
她嘴里说着自己糊涂，可她却不愿意放下。
她想成为皇后那样寡淡凉薄的人，可她终究做不到，因为她太偏执了，她想要那个男人只爱她一个人。
她的执着慢慢变成了嫉妒，她嫉妒正得盛宠的莫昭仪，甚至在背后诅咒她。
我讨厌皇帝，是他把小夏变成了这样。
何公公说乐极生悲，让我收敛着点，我不以为然，依旧乐此不疲地往含月宫跑。
我端着何公公做的燕窝，兴高采烈地送去含月宫。
刚踏进院子便看见了寝宫门口守着许多宫人，这阵仗，想必是皇上来了。
小夏怀孕三月有余，他才来看了这一次，当真是个没良心的男人。
公公进去禀报之后，便放我进去了。
小夏瞧我来了，高兴地将我叫到跟前，问我怎么来得这么迟。
「何公公让我去送了一次食谱，一来一去便耽搁了。」
我一直规规矩矩地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皇后娘娘跟我说过，要不想被皇上看上，便要做个木讷规矩的人，像小夏那样的女人，皇上最喜欢了。
小夏瞧我这样，觉得新鲜，便同我逗笑起来，说我平时活脱得跟个野马一样，怎么今天这么规矩了。
「把头抬起来。」
这话不是小夏说的，是皇上说的。
我心中很怕，可转念一想，我一个烧火的宫女，长得又不好看，整个人又木讷又笨，皇上眼光不至于这么差。
果然如我所想，我抬起头，他只是瞥了我一眼，并没有什么异常。
我松了一口气，伺候小夏把燕窝粥吃完后，便急忙走了。
何公公说得对，我得收敛着点，不能再去含月宫了。
小夏让人来找我，何公公看出了我的为难，便故意指使我干活，还拿烧火棍打我，含月宫的宫人瞧何公公脾气不好，便再也没来过了。
6
我去给皇后娘娘送食谱时，被莫昭仪给拦住了。
她是富商的女儿，本来就嚣张跋扈，自从被皇上宠幸后，更加肆无忌惮了。
她最近风头盛，被皇上宠得没了规矩，竟然抢了皇后娘娘的食谱，指了几道菜便扔给了我，让我拿去御膳房，给她做菜。
我拿了食谱，恭敬地行了个礼，趁她得意忘形时，我拔腿便往皇后寝宫跑。
她指挥着人在后面追我。
主子嚣张跋扈，她的奴才也狗仗人势，竟然闯进了长乐宫。
皇后身边的宫人都认得我，便没有拦着，我气喘吁吁地跑进去，她们只是笑我冒失。
可后面追来的人，竟然要硬闯。
皇后正在逗猫，看到我突然跑进来，被吓了一跳，沉声道：「你总是这么莽撞，小心栽了跟头。」
「娘娘恕罪。」我跪下道。
她笑了笑，「行了，起来吧。」
「何事这么慌张？」她好奇地看着我。
我还没开口，凤琴姐姐便急忙进来，一脸生气道：「娘娘，莫昭仪带着人要硬闯，说要抓一个顶撞了她的宫人。」
说罢，她看了看我。
皇后挑眉道：「你做什么了？」
我如实告知了方才的事，皇后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不就一个食谱吗，给她便是，你何必为此招惹她呢。」
「这食谱是何公公特意为您做的，不能让别人抢了去。」我气愤道。
外面吵闹的声音越来越大，没想到正巧皇上也来了。
皇后起身走到我跟前，严肃道：「一直跪着，不要说话，他们说什么你认错便是。」
「奴婢明白。」
她从我手里拿走了食谱，朝我膝弯处踢了一下，我跪趴在了地上，然后抬头朝她笑了笑。
她被气笑了，「还笑，憋回去。」
皇上领着莫昭仪一行人进来，皇后站在我前面，将我挡住了。
「臣妾这里已经没有书了，陛下还要查什么？」
皇后语气冰冷，明显不欢迎他。
皇上同样冷漠道：「你非要如此吗？」
莫昭仪见了皇后也不行礼，反而撒娇道：「陛下，您要为臣妾做主。」
皇上坐到了软榻上，还抱着莫昭仪坐在自己腿上，故意给皇后看似的。
「听说有个不知死活的宫人顶撞了宜儿，还跑到你这里来了，人呢？」
皇后不卑不亢道：「莫昭仪抢了本宫的食谱，那个宫女胆子小，又是一根筋，怕我怪罪，便抱着食谱跑来了。」
这件事明显是莫昭仪错了，皇上被美色冲昏了头，非要跟皇后对着来。
「朕的爱妃受了委屈，朕要替她做主，皇后要阻拦吗？」
我紧张地攥紧了衣服，害怕地发抖起来。
皇后笑道：「本宫乃后宫之主，此事应当由本宫来解决，陛下如此这般，不如废了我这皇后，以后您亲自管，如何？」
「你……」
皇上气得说不出话来，便将气都撒在我身上，「犯了错的狗奴才，还不滚出来。」
我滚了出来，滚到了皇后前面，缩成了一团，「奴婢错了，奴婢滚出来了。」
莫昭仪突然笑了出来，「还真是听话的狗，让滚就滚。」
皇上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既然宜儿喜欢，那你便继续滚，滚到她气消为止。」
皇后要出来阻止，我急忙按住了她的脚，转头朝她笑了笑，滚圈总比掉脑袋好。
再说了，要不是我跑过来，皇后也不会和皇上产生矛盾。
皇后愤怒的眼神慢慢变成了怜惜，她心疼地看着我，最终不忍地转过了身。
我不知道滚了多少圈，被莫昭仪踩了多少脚，眼前的地方晃得厉害，胃里一阵翻腾，我硬是给咽了回去。
皇后娘娘急忙让人把我架了起来，「人都走了，还滚。」
她让脏兮兮的我躺在她的软榻上，我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弄脏了她衣服。
我醒来时，脏乱的屋子已经收拾好了，皇后娘娘站在窗口，怀里抱着猫，清冷得像一幅画。
她是我见过的第二好看的女人，第一个是小夏。
小夏的美是明艳动人的，而皇后的美是清冷高贵的。
皇后说，我看着笨，可其实比谁都聪明；我看似木讷，可贵在会听话，知进退。
她说她羡慕我，把什么都看得很开，除了吃喝睡，没有什么能让我感到烦恼的。
她活得通透，可她的心却不通透，她和小夏一样，心思很沉重。
皇后娘娘心里藏着一个人，一个让皇上嫉妒的人。
后宫人人都说皇上不喜欢皇后，可皇上却每月都去长乐宫，即使每次都被气得没了风度，他还是会去。
皇上抱着小夏，搂着莫昭仪，可眼睛里装着的人却是清冷高贵的皇后。
7
凤琴姐姐的手被剁了，两个公公拖着她往长乐宫走，我吓坏了，急忙跑过去，心疼地看着她，问她怎么了。
她痛苦得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哭着摇头。
皇后看着她血肉模糊的手腕，险些从台阶上掉下来。
不一会儿，皇上来了，怀里还是搂着莫昭仪。
「狗奴才推了朕的爱妃，朕给她这种惩罚，皇后可有不满？」
皇后红着眼眶，腮帮子紧紧地绷着，硬是没有流下眼泪，「臣妾没有任何不满，陛下……罚得好。」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怨恨，也没有愤怒。
皇上却怒了，他一把推开怀里的莫昭仪，走到皇后跟前，掐住她的下颌，阴沉道：「你不恨朕吗？」
皇后冷漠地看着别处，「陛下做得对，臣妾为什么要恨。」
皇上气得咬牙切齿，甩着袖子走了。
莫昭仪站在一边，不知道该怎么办。没了皇上的庇护，她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我第一次见皇后露出那么阴狠的眼神，她让人把莫昭仪摁在地上，然后拔下自己头上的簪子，毫不犹豫地刺穿了莫昭仪的手。
「疼吗？」她踩在莫昭仪流血的手上，碾了两下。
莫昭仪痛苦惊恐地叫着，说皇上不会放过皇后的。
然而，从那天起，皇上再也没有宠幸过莫昭仪。
凤琴姐姐废了手，没有办法再伺候皇后，皇后便把她送去了自己的娘家，让人好生照顾着。
何公公说，凤琴姐姐走了，皇后身边也没个知心人，便要推荐我去。
皇后娘娘不答应，她说我太笨了，会惹她不高兴的，便让我继续做个烧火丫头。
「谢谢娘娘。」我感激地看着她。
她同我笑了笑，「你不怨我便好。」
怎么会怨呢，她不要我，是不想我跟凤琴一样受到伤害。
她看着冷漠，可比谁都要心软。
8
第二年三月份，小夏生了。
我不敢去看她，怕遇到皇上，只好偷偷去打听。
小夏生了个男孩，母子平安。
皇后说，她要去看看小皇子，让我跟着，顺便也看看小夏。
皇后没有让人通报，我们直接进去了。
小夏还在月子里，她靠在床上，怀里抱着小奶娃，皇上坐在她身边，逗弄着孩子。
我偷偷看了一眼小夏，她看上去很高兴，笑容里满是幸福。
皇上看到皇后时，眼里满是惊讶，继而慌乱地松开了小夏的手。
小夏想要行礼，皇后急忙道：「不必多礼，小心身子。」
皇上本来笑得很开心，现在却不自然起来。
皇后吩咐我放下礼物，说了两句客套话便要走了。
我们刚出含月宫，皇上便跟了出来，他拦住了皇后的去路。
「不看看孩子吗？」
他这句话说得着实气人，哪个女人愿意看自己丈夫和其他女人生的孩子。
皇后回道：「不了，她们母子平安便好。」
他还想再说什么，皇后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臣妾告退。」
我们走了没两步，皇上突然阴阳怪气道：「龙将军回来了，皇后不见见吗？」
皇后突然停下了脚步，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因为愤怒而发抖。
「龙将军回来，想必边关叛乱被平定了，臣妾恭喜陛下。」皇后淡淡一笑。
他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便甩着袖子离开了。
何公公告诉我，龙将军名唤龙祥，是丞相大人的义子，皇后娘娘的义兄。
也是皇上嫉妒的那个人。
这些秘事我只能藏在心里，烂在肚子里，即使所有人都知道，也不敢拿在明面上说。
只要熬到二十五岁，我便能出宫了。
小夏和皇后娘娘赏给我的东西我都藏了起来，已经有小小一箱子了，何公公帮我保管着，待我出宫时，便买些田产，找个好人家嫁了。
虽然老了些，但也不至于没人要。
何公公说，他老了不想去广华寺，那里的太监都是老变态，他怕自己也变成那样。
「那你来找我，我给你养老。」
我一边烧火，一边笑嘻嘻地跟他聊着天。
「只怕到时你会嫌弃我，老太监兜不住屎尿，脏得很。」
「这算什么事，我家阿爷也兜不住屎尿，我给他端了三年的屎尿，他走的时候，还说我是个孝顺的孩子，说他要在阎王爷面前替我说好话呢。」
何公公哈哈大笑，说我是个傻子。
笑完之后，他半开玩笑道：「那我老了便去找你，你可莫有了夫家就不管我了。」
「好，我一定把你当我阿爹一样伺候。」
他红了眼眶，泛着泪花，给我嘴里塞了一个鸭腿，「阿绾啊，你真是个好孩子，只盼这十年你能安安稳稳地度过。」
9
龙将军率领众将士凯旋，皇上要给他们接风，御膳房忙得不可开交。
我烧火热出了一身的汗，觉得自己都快被烧熟了。
歇了一口气的空当，何公公又把一大盘子牛肉递给我，让我端到前殿去。
我馋得不行，看着牛肉流口水，何公公夹了一块肉塞到我嘴里，「吃了这口就去，路上不准偷吃。」
按理说，我不应该去前殿的，端盘子的人那么多，何公公非要我去。
他喂我吃肉的空隙，悄悄往我手里塞了一个东西，圆滚滚的，像是包裹着什么东西。
「这盘子肉放到龙将军桌上，不要记错了。」他严肃地看着我，又按了按我的手。
我心领神会，他要我把手里的东西交给龙将军。
「龙将军长什么样啊？」
「将军常年打仗，你说长什么样？」
「不晓得。」我想了一下，摇摇头。
何公公描述了一下，皮肤黑，个子高，壮实，身姿挺拔如劲松，气势刚健如烈阳，剑眉星目，气势出挑，长得也俊。
「那殿上的不只有一个将军吧，我认错了怎么办？」
何公公笑道：「你还挺聪明，等我想想。」
他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一拍手，「我想起来了，龙将军右眼下有颗痣。」
我端着盘子，心里默念，龙将军右眼下有颗痣，长得好看，黑黑的……
这还是我第一次去前殿，心中的忐忑和紧张胜过了好奇，我急匆匆看了一眼金碧辉煌的宫殿，在看到龙椅上的人时，我吓得立马低下头去。
宴席上觥筹交错，欢笑声和祝贺声此起彼伏。
我藏在宫女太监中，在众多坐着的王公大臣中寻找龙将军。
最终，看到了一个右眼下有痣的男人。
他在喝酒，可兴致不高，眉头紧紧地皱着。
何公公之前模糊的描述此刻变得清晰起来，他身姿挺拔，俊眉星目，在大臣中显得很出挑。
我低头疾步走到他跟前，俯身跪下将牛肉放到他身前的矮桌上，他自顾自地喝着酒，眼神有些迷离。
放盘子的时候，我故意碰倒了酒壶，酒顺着光洁的桌面流了下去。
他有些生气，抬头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就在那时，我将手里握着的东西给他看了一眼。
他疑惑又好奇地看着我，然后便转头看了看龙椅上的人。
「龙将军恕罪，是奴婢手拙。」
我扶起酒壶的一瞬间，他也把手放到了桌上。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他低声问我。
他这般问我，说明我没认错人。
我没敢回答，默默地将东西塞到了他手里。
东西顺利送出去后，我急忙跟着其他宫人退了出去。
何公公等在御膳房门口，瞧我顺利回来，才松了一口气，又奖了我一碗桂花酿。
我甜滋滋地舔着碗，何公公坐在我旁边，笑得一脸慈蔼，「阿绾啊，你就不好奇我让你送的什么东西吗？」
「好奇害死猫，皇后娘娘说的。」
我把碗放到台阶上，满足地打了个嗝。
他哈哈大笑起来，「傻人有傻福啊。」
之后他告诉我，那个东西是皇后给龙将军的信件，她在后宫信得过的人，只有何公公，而何公公信得过的人，只有我。
何公公说，这件事要是被皇上知道了，便是他连累了我，到时他会认了所有罪，让我不要出头。
我没有回答他，皇上还不知道，等他知道了再说。
10
信件送出去的第三天，皇后娘娘派人来，说她最近没胃口，让何公公弄些清淡的食谱，让我把新的食谱给她送过去。
我在路上看到了小夏，她在御花园里散步，眉头紧锁，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样子。
小皇子的足月宴上，皇上封她为贵妃，还承诺了小皇子太子之位，这是喜事，她为什么不开心呢？
「小……贵妃娘娘。」
我过去给她行了礼，她看见我时，黯淡的眸子亮了一些。
「阿绾，我许久没见到你了。」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着我，「你胖了。」
「御膳房的伙食好，嘿嘿。」
她看了看我的个头，笑道：「也长高了。」
「小夏，你是不是不开心啊？」我好奇道。
她笑着摇摇头，「没有。」
她看着我手里的食谱，突然变了眼神，不悦道：「去长乐宫吗？」
「嗯，皇后娘娘说她胃口不好，何公公做了新的食谱，让我送过去。」
小夏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生气道：「为什么你们都喜欢皇后？」
「我也喜欢小夏啊，还有何公公，我都喜欢。」
她大声怒道：「够了，以后叫我贵妃娘娘，不要没大没小的。」
我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是，贵妃娘娘。」
「去吧。」她转过身去，冷漠地挥了挥手。
我担心地回头看着她，可是她不想看到我。
小夏变了，现在的她冷漠了很多，不喜欢与人说话，心里边也藏了很多事，人也变得阴郁起来，眼神也不再清明单纯。
这一切的变化，都是因为皇上。
皇后屏退了所有人，要跟我谋划一件大事。
她把事情告诉我之后，严肃道：「这事若败露了，便是死罪，你可以拒绝我。」
我生来耳根子软，不会拒绝人，更不会拒绝皇后。
「奴婢聪明着呢，不会被发现的。」
皇后信得过我，我很开心，可她信错了人，因为我太笨了。
她把重要的事情交给我，可我却办砸了。
她假扮成宫女离开后，我惴惴不安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明明打扮得高雅华贵，可是却没有娘娘的气质。
我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听着报更的公公打锣，心里祈祷着千万不要出事。
皇后和龙将军约定好了，今夜见面。
龙将军今晚会入宫与皇上喝酒，他会把皇上灌醉，保证他站不起来，也来不了长乐宫。
我心头的不安越来越浓烈，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眼看一个时辰过去了，皇后还没回来。
长乐宫的宫人都被屏退了，四周无人看守，静悄悄的，我的心跳声越发清晰起来。
可心跳声之外，还掺杂了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只有一个人。
我吓得汗毛直立，赶紧上床拉着被子捂住了头。
来人没有敲门，屋子里黑漆漆的，他直接摸着进来了。
「心蕊，心蕊……」
心蕊是皇后的闺名，而这个醉醺醺的声音，是皇上的。
他的确醉了，可是却没有醉得站不起来，他还会走，还会爬。
他走到床边，坐了下来，手搭在被子上，问皇后为什么不喜欢他。
「心蕊，我宁愿你恨我，也不会把你让给龙祥的，你是我，我的……」
他越说越激动，开始拉我的被子，我紧紧地攥着被子，吓得浑身发抖。
「心蕊，我真的很爱你，可我是皇帝，我要以江山社稷为重，我宠爱罗小夏，是因为她很像以前的你，抱着她，我就幻想着怀里的人是你，她跟我撒娇，跟我无理取闹，我乐在其中，因为我想着那是你，不是别人。
「蕊蕊，我喜欢了你十年，他龙祥与你相识不过五年，你为什么对他这么死心塌地……
「蕊蕊，你知道吗，即使小夏再像你，可她终究不是你，当我认清现实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痛吗，我不敢面对她，更不敢面对你……」
我的恐惧慢慢地变成了愤怒，烧得我没有了理智。
小夏那么好的一个姑娘，为了他变成现在这样，他却只当她是个替身。
他把她宠得没有了自我，让她把身心全都交给了他，可他说不要就不要了，他把人心当成了什么？！
他拉开我的被子，我看不到他的脸，他也看不见我的脸。
「蕊蕊，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他发疯似地开始撕扯我的衣服，我紧紧地握着拳头，愤怒彻底将我淹没，我看着黑暗中的男人，恨不得打死他。
在他的唇贴上我的唇时，我从愤怒中回过神来，一把推开他，然后翻起身来，朝他胸口踢了一脚。
他身子没站稳，向后倒去，头撞到了床栏上，倒了下去。
我坐在床上拼命地擦着嘴巴，等我冷静下来后，才想起来地上的人。
我急忙点了一盏灯，端着烛灯照亮了他的脸，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
我把他拖到床上，掌着灯骂了他许久。
11
皇后回来时，整个人失魂落魄的。
我将皇上的事告诉她，她让我别怕，她会处理。
我睡了没两个时辰，天便亮了，我怕长乐宫出事，便急忙跑去看，结果被宫人拦了下来。
我等在门外，日上中天时，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皇后，是皇上。
他满面春光，高兴得嘴都咧到耳根了。
皇上离开后，我进去看皇后，她躺在床上发呆，瞧见我时，流下了两行清泪。
「阿绾，以后你跟着本宫吧。」
「娘娘，你怎么了？」我心疼地看着她。
她笑着摇摇头，「没事。」
我整理床铺时，看到了床上的那抹红色，鼻头突然酸了起来，流下了眼泪。
看着皇后清冷孤漠的背影，我心里很难受。
昨夜，想必她同龙将军断了，她的心也彻底死了。
那天之后，皇上每天都来长乐宫，他陪着皇后散步，同她说笑，喂她吃饭，一口一个「蕊蕊」地叫着，将她宠上了天。
我不再是烧火丫头，而是皇后身边的红人，其他人见了我，都唤我一声「姐姐。」
小夏与我越来越疏离，她见了我，也是将我冷嘲热讽一通，说我是个白眼狼，哈巴狗。
我知道她心里苦，我不怪她，要怪就怪狗皇帝，都是他把小夏变成这样的。
小皇子一岁生辰那天，皇后怀孕的消息传遍了皇宫。
皇上大喜，举办了宫宴，却不是为小皇子过生辰，而是为皇后有孕庆祝。
小夏抱着孩子，落寞地坐在院子里，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怀里的孩子都哭得哑了声，她都不知道哄一下。
我也不管她骂不骂我，便将孩子从她怀里抢了过来，抱着孩子哄了起来。
她又哭又笑，说自己傻，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皇上是我见过最负心薄幸的男人，就算他不喜欢小夏，可孩子是他亲生的，在孩子生辰这天，他总该来看一看的，可他却搂着皇后，喝着美酒，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我托何公公做了些好吃的送过来，与含月宫的宫人们办了一场小小的生辰宴为小皇子庆祝。
孩子高兴地笑起来，伸着小手摸着小夏的脸，好像在安慰她一样。
小夏从悲伤中抽离出来，抱着孩子笑了起来，「娘只有你了，你要平平安安地长大，将来做了太子，要让娘过上好日子。」
皇上给了她一个念想，她天真地相信了。
一年前他没有给她的孩子太子之位，将来更不会给。
皇上的心里，只有皇后，他的太子，也只能是皇后的孩子。
幸川看似温柔，可他却比谁都残忍。
物极必反，他这样对小夏，迟早会出事的。
从含月宫离开后，我没有去伺候皇后。
幸川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我怕自己忍不住脾气，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便停了步子，换了方向去御膳房。
路过长廊时，我遇到了龙将军。
他坐在廊椅上，支着头发呆，旁边还躺着一个酒壶。
听到脚步声，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又转了过去。
我路过他身边时，他又转头看我，「我是不是见过你？」
「奴婢见过将军。」我微微福身。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咱们见过。」
确实见过，我给他端了一盘牛肉，又送了皇后的纸条。
这种事，不好拿在明面上说，我只好低头不语。
他笑了笑，「你不必害怕，我不吃人。」
「奴婢没怕。」
「你要去哪儿？」
「奴婢去御膳房。」
「御膳房的何公公你可认识？」
「认识。」
「他没做公公之前还给我教过书。」
我没应声，他低笑一声，「你不必如此拘谨，过来坐。」他拍了拍旁边的廊椅。
虽说这地方偏僻，没什么人经过，但万一被什么人看见，恐落人口舌，我后退一步，「奴婢站着便好。」
他同我打听了一些皇后的事，听完后释怀地点点头，「她过得好，我便放心了。」
「将军还有何吩咐？」
「没有了，你走吧。」
「是。」我微微福身。
走了没两步，他又喊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转头看着他，回道：「奴婢叫明阿绾。」
「阿绾姑娘，劳烦你去替我拿些酒来，我在这里等着。」
「是。」
何公公听说是给龙将军拿的酒，便将自己珍藏的好酒拿了出来，又做了些下酒菜，让我拿过去。
「阿绾啊，龙将军是个难得的好人，你要把握住机会啊。」何公公语重心长地跟我说。
我不懂，「什么机会？」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笨啊，算了算了，你去吧。」
我提着酒菜去了长廊，龙将军笑道：「这菜是何公公准备的吧？」
「将军猜得真准，何公公说，若不是御膳房太忙了，他还想来拜见您呢。」
他一口气喝了所有的酒，有些微醺，眼中满是悲伤，问我：「我是不是很无能，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得不到，只能看着她嫁给别人。」
「这世上没有尽如人意之事，将军要向前看，你若不肯放手，说不定会给你喜欢的人带来灾祸。」
「我知道，所以我跟她断了，说了一些伤她心的话，我骗了她，说我要成亲了。」他喝了一口酒，「今夜我远远地看了她一眼，看见她笑得很开心，她能过得开心，我应该庆幸才是。」
「将军，宴会要结束了，您也该回去了。」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尴尬地笑了笑，「我喝多了胡言乱语，让阿绾姑娘笑话了，这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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