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感性之学
——在中国美术学院“社会美育论坛”上的演讲
中国美术学院学术委员会主任
文章摘要:
美育在中国传统思想观念体系中有着重要地位,美育不仅与艺术技能有关,更重要的在于美育能够提升人们的感性素养和品质。社会美育是美育的重要渠道,涵盖多样化的美育场景,能对社会产生广泛且深远的影响。美育不仅丰富了人们的精神世界,更在潜移默化中传递着平等、信任、互爱和美的价值,对于塑造完整的人生和社会具有重要意义。因此,应该建构一个全链条、全覆盖的社会美育体系,以推动社会和谐与进步。
关键词:社会;美育;感性;美
社会美育是一个古老的命题,也是一个常话常新的命题。在中国宏大而精深的传统思想观念体系之中,似乎并没有专门讲美育的一块。但在其贯穿始终的关于本源与信仰的“天道”学说中,在繁复的人伦、修身的伦理说教中,在漫长的问学之道中,对美的问题的讨论往往是化合在伦理述说与德性、智性塑造中来实现的,因此似乎又无所不在。
《易》《诗》《书》《礼》《乐》《春秋》谓之“六艺”或“六经”,是经学的本经或曰祖经,是中国文化原初的文本经典。这里也有众多关于“美”的学术的思想源头。中国文学传统中一直有“文以贯道”之说。唐代韩愈在《昌黎先生集序》中言:“文者,贯道之器也。”南宋朱熹反对这一观点,认为文并非仅仅是一个容器,道与文是源与流的关系,“文”皆是由“道”中流出。无论哪一种说法,无论这个“文”是借道,还是原道,“文”的大道之说,都体现了中华民族传统中对文和文的功用的高度重视。社会美育中的这个美,也是大道。它不局限于琴舞书画,不是弹弹琴、写写字、画点画就是美育了。美育既是大道,就有大道的内蕴——那抽丝剥茧之后真正的内核,又有大道的风情——那载沉载浮的众人皆可共享的道上风光。
美育,所育者与德、智、体略不相同。美育是感性之学,“感”字在《说文解字》中解释为:动人心也。篆书的“感”字,上半部分的“戊”是斧钺一类的兵器,加上一横则是刀兵之血,这个血入“口”,则是“咸”的。如此咸鲜之血落在人的心上,岂不动心动情。如是之感,向内动己之心,所谓“感动”“感觉”“感受”;向外动人之心,所谓“感染”“感喟”。如何让这种动心之感有一种好的品性,好的表达,好的实现,这就是感性之学,这就是美育之育。
我们之所以要让孩子学画画,学弹琴,不是为了学这门技艺,而是通过技艺的演习,来开启和提升蕴藏在孩子内心之中的“感”的品质与特性,以真正完成他的人格的塑造。中国美术学院每年向所有新生赠送一套包含毛笔、墨汁、宣纸与《千字文》字帖的“新生礼”,我们之所以向每个新生赠送“笔墨纸帖”,不是要把他们都强变成书法家,而是让他们通过书写,了解书写的感受和方法,接受书写的规训和艺心的塑造。我们之所以要建造美术馆、博物馆、剧院、音乐厅,不是为了简单满足某些文化消费需求,而是要通过这些平台来让艺术感动人心,来播布艺术的诗教,来抚育向善向美、相爱共美的社会心灵。正如蔡元培先生在国立艺术院成立大会的致辞《学校只为研究学术而设》中所言:在西湖设立艺术院,创造美,使以后的人都移其迷信的心为爱美的心,借以真正地完成人们的生活。学校不仅仅是培养几个人,而是面向全社会,面向整个民族,“真正地完成人们的生活”。缺了美育,民族是不完整的,生活是不完整的。
这种关于美的感性之学在哪里呢?我想,第一,它不仅在艺术的作品中,更在日常生活中。孔子询问众弟子的理想,诸弟子各言其治理国政的志向,只有曾皙最后说出:暮春时节,春服既成,吾与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子对他最为赞成。为什么?因为这种日常化的无名志向之中正蕴含着中国人与自然长相浸润、与时同乐的生命精神。孔子的理想境界就在这种心胸豁达、神与物游、与志趣相投的友朋共欢乐的率性生活中。在这里,孔子所寄予人生的希望,其实是艺术和审美的。孔子训导孔俚:不学诗,无以言;不为礼,无以立。孔子所着力的是教人凭借诗的象征性思维超越概念的界限,来把握人的精神,规训人的言语,进而又凭借典礼的象征思索来把握神和祖先的灵魂,规训人的行为。因此将中国诗的美学和典礼美学引入人的日常生活之中的先驱便是孔子。而在中国的历史上没有什么比这种现象更强地支撑着社会的美育。
既然美的感性之学更在日常生活中,那我们所栖迟的世界对于我们就尤为重要。比如,中国美院象山校区校园的核心并不是夯土墙与旧砖瓦,而是以群楼的方式来面向青山,在朝夕的面对与远望中不断接近一个人的山水诗性。这里有很多的高台、走廊、门窗,同学们朝朝暮暮从这里走过,他们不仅在这里看到了春夏秋冬,而且看到了青春的世界;从这里远望青山,在青山里看到遥远的未来、陌生的自己。这对同学们精神的滋养可能要超过任何一本教科书。今天的城市的中央,都有各种各样的广场。这些广场不仅制造景观,提供集会之便,它更是市民往来行走最多的公共场所。它的建造往往是一个地方的标志,也是一座城市最具公共性的记忆。罗马的共和国广场、伦敦的特拉法加广场、巴黎的协和广场、威尼斯的圣马可广场、北京的天安门广场,这些广场代表城市的灵魂,最能养育市民的公共心灵。
美的感性之学不仅在可见的现象中,更在不可见的深处。孟浩然诗云: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我们到很多胜地游览,这些胜迹正是人文美与自然美的重要载体。钱塘江溯流而上是富春江,富春江的中段最有名的观景点是严子陵钓台。登临高台,临江回望,便有不尽的山水气象涌动。严公高风不仕,令百代世人景仰。后北宋范仲淹贬居睦州,写《严先生祠堂记》,文章最后留下千古佳句: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后又有南宋诗人谢翱于文天祥就义的忌日,冒雨拜谒严公钓台,于西台哭祭文公,“号而恸者三”。“有云从南来,渰浥浡郁,会薄林木,若相助以悲者。”今严公西台之上犹有一石碑,刻字“宋谢翱恸哭处”。云山有神,天地存灵,这横江苍山,云气南北沆砀,先有严公隐士高风,又有范公忧患情怀,更有谢翱引文公的浩然英气灌注其中。这既是山水的登临之境,也是山水的怀远之境。山水名胜之游正是以这样的方式,邀约世人登临山水,往谒名胜,与人文山水相会而得到美的熏养。这是社会美育的重要一环。
最近一段时间,很多传播渠道都推送了上海译制片厂当年译制的影片的一些片段,邱岳峰、乔榛、童自荣、毕克、胡庆汉、李梓、丁建华、刘广宁的声音成为20世纪70、80、90年代几代人的难忘记忆。他们的声音形象塑造了刚刚打开国门时人们对世界电影的感知。他们的声音具有一种感人的戏剧性,回旋在一代人的耳边,成为我们与诸多经典之间的津梁。我们正是被这艺术之声、美之声深深感染与教育的几代人。这些美的声音不仅塑造了电影人物,而且塑造了那个时代国人的人生。直至今日,他们的道白记录、电影中的情景都深深地嵌在我们的记忆中,代表了那个时代令我辈津津乐道的怀想,代表了某种社会共情的时代高度。这可以视为社会美育的经典案例。
这次会议,我们还提出了《促进社会美育高质量发展的倡议》,这个倡议强调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建设,呼吁发挥公共文化艺术机构在社会美育中的主渠道作用,重视培养社会美育专门人才,统筹文化、文旅、文娱、文创四位一体的建设路径,构建全链条、全覆盖的美育体系。对此我完全赞成。2000年汉诺威世博会上,我在德国馆看到一个装置,在一个繁密的博物架上有百十个格子,里边放着一颗糖、一块饼干、一张明信片或一块手表等物件。人们从中任意取出一格享用,但必须把自己的一个东西替换进去。看着大家享用陌生者的礼物,又忙着放入自己的馈赠时,我深受感动。我感受到一种美,一种人人平等、人人值得相信、人人信守互爱所传递的大美。我想好的社会就如同这个装置,于无声息中传递平等、传递信任、传递互爱、传递美。
来 源|美育学刊
编 辑|陈舒婷
责 编|邱莉丽
审 核|方 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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