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气象“画”四川⑨｜在金牛故道倾听历史的回音|剑阁|南郑|四川省|巴蜀|汉中|秦蜀|罗江|金牛道

万千气象“画”四川

Review of Sichuan Culture & Tourism

2023年7月25日至27日，习近平总书记先后来到广元、德阳等地进行调研。25日下午，习近平首先来到广元市剑阁县考察了翠云廊。他嘱咐当地负责同志，要把古树名木保护好，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好。

一条古蜀道，半部华夏史。蜀道连接着古今，是保存至今的大型交通遗存之一，记录着四川先民与外界沟通往来、融合交流的历史。回首来时路，蜀道变通途。如今，现代化的立体交通网络不仅让“蜀道难”彻底成为过去，更让四川由内陆腹地发展成为开放高地。

一条古蜀道，半部华夏史（周乐天摄）

在习近平总书记来川视察一周年之际，“万千气象‘画’四川”栏目特别推出古蜀道系列——让我们透过时光缝隙，一起穿越“蜀道”的历史烟尘，走进镌刻着半部中国史的巴山蜀水。

在金牛故道倾听历史的回音

文/龚伟

龚伟：历史学博士，硕士生导师，现任四川师范大学历史文化与旅游学院讲师，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博士后研究人员，中国先秦史学会理事。主要从事出土文献与先秦史、巴蜀文化研究。主持国家级、省级社科项目多项。发表CSSCI学术论文十余篇，中文核心期刊论文七篇。

古来蜀道难，往往给人一种蜀道隔绝的印象，加上巴蜀历来处于大一统中央王朝的西南一隅，后世文献向称巴蜀为南夷，以至于古代蜀地就成了人们印象中的边缘荒蛮之地。

事实上，古蜀人从未以盆地自限，远在新石器时代古蜀人便以其开放自由的气度，向盆地的周边开道通路，积极地与周边文化发生往来交流。因此，由蜀地通往周边地区的文化交通路线就成为后来所熟称的“蜀道”。

古老的金牛道如同一根纽带，连接着关中、汉中、成都平原，被誉为中国西北南下的重要通道（江宏景摄）

“蜀道”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其中狭义的“蜀道”虽只是广义“蜀道”中的数支，却最为知名，如金牛道、米仓道、荔枝道等。

狭义的“蜀道”被广为熟知的原因，不仅因为它是连通古蜀与中原的交通要道，还在于其较为密集地反映出人、事、物在交流融合过程中留下的人文遗迹，这更值得后人品味。为集中议题，这里仅就蜀道北部开通时代最早的“金牛-故道”一线的历史人文遗迹来展开论述。

从传说中走来的金牛道

远在周初的《尚书·牧誓》便记载古蜀人作为西土盟国之一参与了武王伐纣事业，殷周鼎革实行了大分封，作为分封的重要内涵之一是“分殷之器物”。

上世纪60—80年代在成都平原的竹瓦街西周青铜器窖藏中发现了属于殷器的青铜觯和西周早期的青铜罍，可以印证古蜀确实参与了武王伐纣并得到周人分殷之彝器的赏赐。

限于文献的湮没，尚没有直接的证据来说明蜀人是从哪条路线北上参与伐纣之战的。不过，位于陕西渭水上游的宝鸡的弓鱼国墓地是商末周初的重要遗址，它们出土了大量具有三星堆文化特征的青铜兵器，说明蜀文化因素在殷周之际可以向北通达关中平原。也就是说由蜀向北通往关中平原南侧的“蜀道”至迟在商周之际已经开通，文献史料还表明西周成王时期蜀人参与周的成周会盟，以及西周夷王时期蜀有使者朝周。这些史料说明随着“蜀道”的开通，西周的礼器和制度文化也通过这条道路传入古蜀，古蜀对周礼制文化的吸收越来越深。

这条早于商周之际就开通的“蜀道”与后来的“故道”应有渊源关系。《华阳国志·蜀志》记载在古蜀开明王朝时期，蜀与秦有过战争、会盟、贸易。当时蜀势力强盛，甚至一度攻入秦的雍城附近（即今天的陕西宝鸡地区）。此时蜀人的行军路线与周初参与武王伐纣的路线应该很大程度上是相合的。

位于金牛道上的拦马墙（江宏景摄）

《史记·货殖列传》载：“及秦文、缪居雍，隙陇蜀之货物而多贾……巴蜀亦沃野，地饶卮、姜、丹砂、石、铜、铁、竹、木之器。”这里的“雍”指战国时期秦献公二年（前383）前的都城，位于今陕西宝鸡凤翔一带，自雍城以南就是著名的大散关，出大散关可沿嘉陵江上游水路经凤州（今凤县）、两当、河池（今徽县）、兴州（今略阳）、金牛镇（五丁关）、阳平关后进入陆路沿白水江南下过昭化东接剑阁入蜀。这条道路就是后来的故道，又称陈仓道，它自春秋战国时期便是秦蜀两地贸易往来的重要通道。后来在古蜀旧传的记载中保留了这条最早北向蜀道的一些传说，比如“石牛便金”。

《华阳国志·蜀志》记载：“（秦惠王）乃作石牛五头，朝泻金其后，曰‘牛便金’，有养卒百人。蜀人悦之，使使请石牛。”这也是“金牛道”称谓的由来。“石牛便金”这样的传说自然不能仅就字面意思进行理解，《蜀志》中提到这段话的背景是秦惠王与蜀开明王在褒、汉附近会猎相遇，发生了“惠王以金一笥遗蜀王，王报珍玩之物”。

这则史料透露了秦人以金与蜀人珍玩之物（贵重物品）发生交易的形式，又从称谓上论“牛便金”并不是指牛真的能便出金子，而是指秦地多以金易蜀物，其金的质地、质色、形貌或与牛便有近似之处，就像春秋时期楚国盛行金钣“郢爰”和流行的蚁鼻（金）钱，都有取物称名的意涵。

蜀人根据金的质地质色而俗称秦贵重货币为“牛便金”。至于“石牛”也不能简单理解为巨大的石牛，而应看作是蜀人所重视的珍玩之物（或技术）。从后来成都出土的汉代石犀牛来看，它更可能是蜀人在治水工程中需要的一种镇水神器（或技术）。

如此看来，蜀人所请的秦人石牛非如史传所言庞然大物，应是一种制作治水压精（石牛）的工程技术。总体上看，秦蜀之间的“石牛便金”传说反映了秦蜀之间有关工程技艺、商业贸易方面的交往活动。在今天的故道沿线，陕西宁强县尚保存金牛镇和五丁关的地名，也反映战国时期秦蜀之间的贸易通道是以故道为通途。

剑溪桥位于剑门关外，是古蜀道由成都去昭化的必经之桥（江宏景摄）

《战国策》记载秦司马错率秦军灭蜀，自然也是走的这条“金牛故道”。1980年在四川青川郝家坪出土的秦木牍记载了战国晚期秦对蜀地的土地改革内容，青川正位于“故道”接入剑阁的路线上。

这不仅印证了秦人由故道接剑阁入蜀，还反映秦对巴蜀的治理包括移民和行政文书的递达都是以此道为主，某种意义上这条道就是秦蜀的官道。

秦汉金牛道的形成

位于金牛道上的广汉雒城是三国时代的著名战场（余嘉摄）

经由金牛道，秦统一后徙山东豪民于蜀，对蜀地的商业活动又有新的刺激效应。如《华阳国志·蜀志》记载：“秦惠文、始皇克定六国，辄徙其豪侠于蜀，资我丰土。家有盐铜之利，户专山川之材，居给人足，以富相尚，故工商致结驷连骑，豪族服王侯美衣。”与此同时，秦在蜀还适时推行官营盐、铁和手工业商品的制度。

近来在成都市字库街遗址发掘出土秦木牍上有“蜀西工师”等字迹，说明秦昭襄王时期曾在成都按照中原先进的官营手工业管理机制来规划、制作和管理蜀地手工业商品的生产、销售体系，从而将蜀地制造的手工业品带入到全国市场上进行销售。这无疑进一步提高了蜀地商业在全国的的地位。

见证历史沧桑的金牛道（刘永儆摄）

秦末汉兴之际，汉高祖被封为汉王，占据巴、蜀及汉中地，建都南郑。进入南郑以后，汉高祖用韩信计策，以修整南郑向东通往关中的栈道为迷惑，暗中率主力部队向西经故道过陈仓入关中，继而出关与项羽争霸天下。

这一史实表明，战国晚期秦汉之际，由蜀通往关中的道路已在原来故道的基础上，东向已有自南郑通往关中的栈道，《战国策》就有“栈道千里，通于蜀汉”的记载。

汉兴以后，这条道的地位开始发生变化，汉武帝时期有上书欲通褒斜道及漕事，御史大夫张汤回奏汉武帝说：“从汉中进入蜀地，一直走的旧道，山高路远，曲折回环。如果凿穿了褒斜道，那将比旧道近了四百里路程。而且可以连接许多大河，方便行船漕运。水路和陆路交叉使用，不仅汉中的粮食可以运来，山东粮食的运输也方便多了。而且褒斜道的竹木资源十分富饶，可媲美巴蜀。”

汉武帝准奏以后，令张汤之子张卬为汉中太守，专主开通褒斜道之事，征调数万人凿通了五百余里长的褒斜道，果然方便了不少。当然后来的褒斜道开通以后经过不断修葺，其交通地位逐渐取代故道，成为东汉以后蜀道北线的主要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