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乡愁》之十一

人生如戏,岁月如酒,一生都是故事与酒。

有人说,人的一生会遇到两个人,一个惊艳了时光,一个温柔了岁月。

但是,我这一生中,却从没遇到过惊艳了时光和温柔了岁月的人。

不过,被生活揉碎在柴米油盐酱醋茶里,满满的烟火气也许平庸,却也叫人踏实。

这些平庸的故事,还是和那些鸡鸡鸭鸭的有关——

1

那一年,尚在小城的边缘赁房而居,平房,典型的四合院。我住南屋,房东住正房,东西配房均是三口之家;虽然挤点、乱点;大家却也相安无事。

秋天,房东嫂子从农村亲戚家提来三只鸭子。

城市里不好养狗看门,怕咬伤了租房的,嫂子就准备养这几只小鸭子看门,至少院里来人啥的,能有个动静。

自从添了这几只小鸭子后,这下小院更热闹了,到处是“呱呱”地叫声。

而且,这些家伙们特脏:到处拉粪,东一堆西一堆,简直没法下脚,惦着脚尖绕鸭粪像“走雷区”。稍不留神,脚底下就是“哧溜”一下,虽不致滑到,却也是憋气窝火;但大家都忙,又都是租房的,谁有多少功夫整天帮着打扫院子。

房东两口子也是天天拉着三轮车去卖菜,都次都是天很黑了才回来,更没精力天天打扫鸭粪。

2

尤其是自来水管处的水洼,更是鸭儿们的天堂,经常在那洼黑水里呷呷。

更可气的是:它们常趁人不备,伸头探脑地到接水的桶里去啧啧。先是一只,而后是两只、三只,最后是一片扁扁的鸭嘴撞击桶壁的“得得”声。等哪个人看见了,这桶水便得水了。

鸭子们不但脏,而且叫得烦人。

其中一只几天难得一蛋的家伙,叫得最响,它不论晨昏,动辄便叫,且大叫。所以,不久这些鸭子留给大家的印象便是脏、烦。如果这鸭子不是房东养的,早给大家宰了吃了。

嘴上虽然不说,但大家挂在脸上的表情,也着实令房东感到了众怒难犯,有心宰了吃又委实舍不得那两个蛋,只好关在南屋的夹道里。

3

这一来,可害苦了我。

每当夜静了,想写点东西时,那只爱叫的鸭子便“引吭高歌”,来段鸭子高音,搅得心烦。

后来,想了个法儿,便悄腿蹑脚出去,象周扒皮钻鸡窝那样,挤到夹道里,贼一般捉住一只鸭子,用细绳将鸭嘴缠紧了,打个死结,扔了回去。

等拍拍手幸灾乐祸地回屋,心想这一夜可不闻鸭鸣了。但刚坐下,那叫声又一迭地响起来,才知道缚了嘴的鸭子,并不是那只最爱叫的。索性拿了几截绳出去,依样办理,鸭儿们这才不叫了。

转天,房东见鸭儿们“缄口不言”,居然只是一笑,自去给鸭儿们“松了绑”。

那些日子,偶留同事过夜,见我每夜总换旧衣、找绳头,贼头贼脑的样子,便奇怪。问时,答:“缚鸭嘴!”

此法固妙,但夜夜躬背缩腰地钻夹道,踏了满地鸭粪大战鸭群,亦是不易。

所以,后来还是苦瓜着脸去找房东:“还是放了好!”

于是,鸭儿们又自由了。

4

但我后来有了躬背缩腰的习惯,便很怀疑就是“缚鸭嘴”那阵子养成的。

那时候,住在这院里的房客,大都背着房东偷偷踢过那只爱狂叫的鸭子,一脚就踢它几个滚蛋,骂它是遭瘟的鸭子。

一次,不知哪位大嫂使得劲大了,竟把它踢瘸了。

等房东卖菜回来见了瘸鸭,居然也是一撇嘴,骂它:“活该!”不想,鸭儿挨了那一脚,竟落了个终身残疾。

后来,大概是真的有了鸭瘟,三只鸭子死了一堆,那瘸腿鸭病歪了几天,居然鸭小命硬,挺了过来。但是坚决一个也不再下了,但叫声依然响亮。大有“小车不倒只管推”的架势,索性“小鸭不死只管叫”。这令我们挺失望,就连房东也常叹气:“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却死了。”

初冬,飘了一场大雪。

房东小孩在院里兴致勃勃地攥雪球,却一连攥了两把鸭粪,第三把便攥住了瘸鸭脖子。用力甩了两圈,猛一撒手,那瘸鸭便“哧”地一声,炮弹般贴雪地滑出去,“咚”地撞在对面墙角上。

这下,轮到撞南墙的小鸭发晕了,摇了半天头才站起来,兀是不明白为什么挨摔。好在还知道瘸鸭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乖乖闭了嘴,一边反省去了。

有天,房东给人帮忙,回来很晚。我临睡时,那鸭子又蹭到我窗前叫,我打开门,一跺脚,低喝一声:“去——!”那鸭儿便忙不迭跑到房东窗下。

5

关灯躺下时,那瘸鸭儿的叫声,便在房东窗下响起来。初时,还听得房东的呵斥声;后来房东大概困极了,便没了动静。

不久,墙外走来一对谈恋爱的男女,临别不舍,又怕冷,便缩在门洞里嘀嘀咕咕。

瘸鸭儿立马长了精神,扯了破锣嗓儿报警似地紧叫。房东急了眼,“叽哩咕咚”地摸黑起来,大喝一声:“闭嘴,看我不打死你!”

这陡然一喝,先是惊吓了那对男女,立刻跟斗把式地拔腿开逃,不知谁匆忙中还跌了一跤。

其次是那鸭儿,见主人扯亮门灯,拈了根竹杆“蹭”地窜出来,杀气腾腾,立时便没有了摇尾邀功的神气。

因为,那杆儿是它的克星,挨杆儿打得多了,大有见杆胆寒之意。所以抹头便跑,“可怜”它:反应慢、行动迟、腿儿瘸,早被夹头盖脑地着着实实狠打了几杆,连叫声都走了调。

我摸黑隔窗看鸭儿挨打,直乐,很是幸灾乐祸。

那鸭儿被房东一路穷追猛打,“扑扑腾腾”地直打到夹道子里才作罢。末了,房东还撂给他一句话:“明儿,看我不宰了你。”

转天,一大早便见房东一边打着“阿嚏”,一边在雪地里“霍霍”磨刀,我知道那只遭瘟的鸭子,这次要遭殃了,很觉大快人心。

6

因为上班,没能目睹鸭子被宰时的盛况。

但晚饭时,房东小孩居然送来半碗鸭肉,大概房东也感到鸭子扰人日久,分食其肉以赎其罪吧!

问及宰鸭情形时,小孩答得更绝:“踩住头脚,一刀下去,‘咔嚓’头便断了。”

于是,这晚上,各屋里便响起了“咔嚓咔嚓”大嚼鸭骨的响声。

后来,搬离了那所小院;再后来,却常想起那只鸭子,常想起朋友间的友情。

大家在一起时,总免不了事事非非、磕磕碰碰、排挤倾轧;但分了手,时间过得久了,心底却有一种涩涩的感觉。

毕竟,岁月的沉淀,最能澄清我们心中的是是非非。当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我们才真正感到当初的偏激、幼稚。

但那一切,毕竟都成了过去。

跟这个世界交手的许多年,你是否,还光彩依旧,兴趣盎然?(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