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时任公安部长的罗瑞卿带着一双儿女到广州出差。期间,他结识了一个女孩,顿时心中涌起了一份责任。孩子们回京时,罗瑞卿特意让他们带着这个女孩回家,并给妻子写了一封信,希望郝治平不要怪他……

罗瑞卿夫妇与孩子们

这个女孩就是邓金娜。

邓金娜1938年出生在新疆迪化(今乌鲁木齐市),父亲邓发和母亲陈慧清那时都在新疆从事党的工作。金娜刚刚出生,父亲就调回了延安。

40年代初,控制新疆地区的反动派盛世才撕掉亲苏亲共的假面具,开始对共产党人和革命者进行迫害,在这种情况下,妈妈抱着金娜,乘坐当时苏联驻迪化领事馆的飞机,偷偷地离开新疆,去了苏联。在莫斯科,妈妈为她起了这个有点异国味道的名字,并且把她送进了伊万诺沃国际儿童院,这时金娜才一岁多。

1946年4月8日,邓发在国内因飞机失事遇难。金娜永远失去了父亲。

邓发

金娜在儿童院大约生活了十年,度过了难忘的童年。其间,还经历了苏德战争的艰苦岁月。她还记得,为了躲避敌机的轰炸,儿童院的孩子们常常在尖利的警报声中,跟着老师跌跌撞撞地跑到防空洞里,有时在白天,有时是在夜晚。那时,负责管理他们的是中国老师张梅,她当时是林彪的妻子。

张老师又温柔,又漂亮,对孩子们很慈爱。看到孩子们这么小就饱尝战争之苦,她常常很感伤。有一次,在防空洞里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孩子们说:“你们本来是应该到公园里去骑木马、做游戏,到树林里采野花、捉蝴蝶,到教室里看书、识字的,是战争把你们的美好生活给破坏掉了。”

1950年8月,金娜同其他同学一起回到了祖国。许多孩子被留在北京上学,主要集中在育英学校,而金娜的妈妈自广州解放后,被调回广州工作,所以金娜在北京没有待多长时间便南下了。

邓金娜

但是,在苏联生活了十年的金娜对广州的生活很不适应。一来南方的气候潮湿闷热,她有些水土不服,总是闹病,二来她过惯了集体生活,过不惯小家庭的生活。虽然妈妈非常疼爱她这个独生女儿,但她还是更希望和儿童院的小伙伴们生活在一起。每当想到聚集在北京的那些同学,他们吃在一起,住在一起,还能在一起玩,金娜就缠着妈妈非要回北京不可。

妈妈留不住金娜,于是决定送她回北京。这时,正好公安部长罗瑞卿出差到广州,碰到金娜的妈妈,妈妈就托罗瑞卿把金娜带走。罗瑞卿这次出差还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女,他在广州的工作还没有办完,而孩子们快要开学了,他就让金娜和两个孩子一起先回北京,金娜的事情就由自己来负责。

罗瑞卿夫妇

罗瑞卿家里共有七个孩子,负担已经很沉重了,但他想到金娜是烈士的女儿,自己有义不容辞的责任,只是来不及征求妻子郝治平的意见。于是他先给妻子写了封信,然后再打发孩子上路。信中说:“治平:遵照你的意见,将田儿、小青等先送回读书。内有金娜,乃邓发的孩子,其母托我们代管。请送她去学校,每礼拜同我们的孩子一块接回。我们的孩子已经够多了,再添一个麻烦,没有办法,也应该照顾。盼你不要怪我好管闲事。……”

就这样,金娜回到了北京,先是在育英学校,后来进入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学习。她平时住校,周末就住在罗瑞卿家里。那时,叶剑英元帅也很关心金娜,很想让金娜去他们家。他对罗瑞卿说:“你家口大,生活拮据一些,还是跟着我好,你看,金娜这么瘦……”可是罗瑞卿坚决不同意。

金娜在这个大家庭里生活了好几年,一家人都对她特别关爱。一个星期六的晚上,金娜回到家里,吃饭时,郝治平阿姨把一盘香肠特意放在她的面前,其他的人都没有份儿。

郝治平

金娜不解地问:“怎么就我一人有呀?”阿姨笑着说:“他们都吃过了。前几天每位中央领导供应了点香肠,你罗叔叔特意嘱咐我给你留下两根。已经放了好几天了,快吃,看坏了没有。”

听到这番话,金娜的眼里涌出了感激的泪水。

1960年,金娜高中毕业后,考入北京师范大学外语系英语专业,开始报志愿的时候,她并没有考虑报师范。有一天,罗瑞卿叔叔对她说:“我希望我们家里出一位高尚的受人尊敬的人民教师,你是不是可以考虑北师大呀?”

罗叔叔还对她解释了一番当教师的重要意义,使她下决心选择了以教师作为终身的职业。

罗瑞卿

四年的大学生活是金娜一生中无忧无虑、充满快乐和幸福的时期。那时,她活泼、漂亮,充满了青春的活力。课余,同学们经常组织和参加舞会等各种娱乐活动,金娜的美丽,使她成为舞场上最引人注目的姑娘。在优美的乐声中,在翩翩起舞之时,金娜认识了北京大学的学生李新华,爱神把两颗年轻的心紧紧连在了一起。

在交谈中,金娜了解到,李新华15岁就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退伍后,曾在武汉的一家工厂当工人。但他酷爱学习,利用业余时间自学了高中课程,于1960年考上了北京大学这所著名的学府。李新华和金娜生于同年,但是却有如此不同的经历,金娜对他非常佩服。

在交谈中,金娜还知道了李新华是越南人。他的父亲当时是越南外贸部副部长,母亲是中国人,祖籍广东梅县。新华的父亲李班对中国人民有着深厚的感情。早年,他就参加了中国革命,曾经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诞生负伤流血,立下过功勋,和周恩来等中国领导人有着非同寻常的友谊。越南爆发抗法战争后,他才回到了自己的祖国参加民族解放的斗争。

1965年,金娜和新华双双大学毕业,在越南驻华大使馆举行了婚礼。婚后,金娜随丈夫到越南工作。新华被分配在河内综合大学教授中国文学史,金娜由公公安排到越南外贸学院教英语。

金娜工作努力认真,与周围的人们和睦相处,热情而真诚,很快便赢得了学院领导和师生员工的信赖和尊重。

1966年,美国发动了侵越战争,河内遭到轰炸。金娜将刚出世不久的第一个孩子送回国内,交给在广州的“阿妈”——婆婆在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的一位老战友帮助照看。她自己则回到越南,跟着外贸学院迁到了乡下。

金娜在苏联时经历过战乱,越战时期的艰苦生活对她来说算不了什么。他们一家人都随各自的工作单位疏散到不同的地方,平时不能聚在一起,丈夫常常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才能来看她一次。但是她的精神是充实的,是乐观的。

那时,中国和越南的关系很好,金娜在与村民的接触中,处处可以感受到友好的气氛。战争中,金娜一直坚守在自己的教学岗位上,努力做好本职工作。战争即将结束时,她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

邓金娜

1978年,中越关系恶化,身居越南的中国人首当其冲遭到迫害。金娜的婆婆虽然已经加入了越南籍,但因为有中国血统,还是被开除了公职。公公李班因为与中国有长期的友好来往,被认为是亲华,也遭到冷遇。新华也被开除了公职和党籍。在这种情况下,公公想到自己是南方人,就决定离开河内,带领全家迁居到西贡,以避开矛盾和斗争的锋芒。

到西贡后,金娜继续教书,而新华去了越南外贸部在西贡的一个公司上班。精神的抑郁和繁重的工作很快就将他的身体压垮了。

金娜也摆脱不掉各种麻烦。有一天,西贡的公安部门找她谈话,希望她加入越南国籍,金娜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公公为金娜自身着想,也曾劝说金娜入越南籍,说这样日子会好过些。金娜理解公公的心情,但还是拒绝了。她说:“问题不在于是否加入越南国籍。婆婆嫁给您这么多年,早就入了越南籍,您又是这样有地位的越南人,可她还不是被开除了公职?越南还不是照样把她当中国人看?”

不久,越南当局对金娜一家的迫害开始升级。他们先是抓了金娜的公公,尔后又将婆婆和丈夫抓了起来,最后又把金娜和两个孩子关进了监狱。后来金娜得知这是因为出了“黄文欢事件”。

邓金娜

等到他们被释放时,一家人都病弱不堪。金娜和丈夫没有工作,失去了生活来源,就开始把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都变卖了。为了给生病的孩子买些菜吃,增加营养,金娜连口粮也卖掉了。这期间,曾有两个越南公安人员来找金娜,他们一反常态,和气地请她去公安局教外语,尽管这样能有些收入,但金娜一口回绝了。

过了一些时候,这两个人又来了,这一次是请她到一家报社去教英语,又被金娜拒绝了。金娜获释后,学校很快就要她停止教学,说是不请外国人教书。其实,当时学校里就有一位苏联女教员正在教书,她的丈夫也是越南人。金娜对他们的这种做法非常气愤,她宁愿挨饿,也不肯放弃自己作为一个中国人的尊严。

在越南当局对金娜一家百般迫害的时候,善良的越南人民并没有抛弃同中国人民的友情。周围的好心人经常暗地里给他们送来吃的、用的,接济他们渡过难关。身处患难之中的金娜深深地为此感动,她深信中越两国人民的友谊是任何人也无法摧毁的。

邓金娜

1981年,一直遭到软禁的公公李班在病痛的折磨中含恨离开了人世。去世前的那天早上,他感到自己不舒服,对看管的人提出要求去医院,可是那些人不理睬他,竟然出去喝咖啡了。公公去世后,越南政府为他召开了一个看似隆重的追悼会,以蒙蔽视听。金娜对此深感痛恨。

1983年4月初,金娜的母亲去世,她在国内的弟弟写信给美国红十字会,希望通过他们转告金娜这一消息,同时金娜的弟弟也多方与中央领导联系。在美国红十字会和廖承志、韩念龙的帮助下,金娜回到了阔别近二十年的祖国。

回国后,金娜一家定居在广州。金娜在暨南大学工作,丈夫因患胃癌做了手术,正在进一步的治疗当中。经历了流离失所,吃尽了千辛万苦,晚年的金娜终于拥有了一份安宁、幸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