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爷爷奶奶是我们村生孩子最多的人家,六个儿子一个女儿。我姑是老大,我爹是老六,他上面有五个哥哥。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能把六七个孩子养育成人,这其中的辛酸和苦楚,也只有爷爷奶奶经历过。所幸这七个孩子都长得健健康康的,一个个精气神儿十足。

大姑嫁给了一个当兵的,随军去了新疆。大伯二伯三伯结婚时没房子住,就低价买了知青走后留下的土房子住。

那时老院正房是三间青砖瓦房,东边偏房四间是土胚房。院子西侧搭了两间毛毡房算作灶房。四伯五伯结婚后就住在偏房里,一家两间房。爷爷奶奶又在院子西侧搭了一间简易棚在里面支起了灶具。

听我爹说,他和哥哥姐姐们小时候生活可苦了。从来没有吃过饱饭,穿的衣服也是老大穿过给老二,老二穿过给老三……以此类推。他小时候从没穿过新衣服,哥哥们的衣服穿到他这里,已是补丁缧补丁,旧得不能再旧了。这些衣服就不敢挂住什么,一扯就会裂开一个大口子。脚上穿的也是露着脚趾头的鞋子,从头到脚穿得像个叫花子一样。

尤其是到了冬天,日子更难捱。破棉袄里面连件内衣都没得套,棉袄上扣子也掉了两颗,胳膊肘处的棉袄也开了线。呼呼叫的寒风只往骨头缝里钻,脚上连双棉鞋也没有,穿了双破了无数洞洞的黄球鞋,冻得他瑟瑟发抖。

那个年代的孩子真是可怜,能活下来已经算是不错了。

我爹初中只上了一年便退学了,实在是没钱交学费。每次秋季交学费,家里都给不上。学校催了一次又一次,为了催学费老师让他站在教室外听课,毒辣辣的太阳晒得他汗流浃背,胳膊上都晒脱皮了。让他站在黑板边的角落里,站在教室的后墙跟……。各种方法使变,仍然交不起学费,最后甚至混了一学期学费也没交齐。

唉!那时候实在是太穷了!

我爹虽然没学问,却脑袋瓜子好使,算数能力超强,还是个小小生意精。十五六岁的年纪,就会学着摆地摊,卖衣服鞋袜。去菜市场卖过菜,卖过冰棍……,小小年纪受尽了生活的磨难。

他二十岁那一年,跟着我爷爷贩棉花。那年棉花猛然涨价,他们骑着自行车到远乡收购棉花,然后到市点上卖从中赚取利润。

我爹把子活,行动利索。跟着爷爷那帮老人跑了两天,摸清了路数就自己单干。哪里种棉花的地方多就往哪里去,越偏僻的地方越容易收到棉花。跑了一星期,我爹就赚了不少钱,每天赚的钱是我爷爷的三倍。爷爷年龄大了,跑不了远路,也驮不动太多棉花,只要每天不跑空腿就行。

这一天,我爹跑到一个比市里更远的地方,一个贫穷落后的小村庄。那里的人家差不多都是住着低矮的茅草屋,土房子土院墙。家家户户院子里都垒着一个大猪圈,院子里到处充溢着猪屎羊屎味,苍蝇嗡嗡飞着直往脸上撞。

他把自行车停下,就开口大声喊叫,“收棉花喽!收棉花喽!……!”

不一会儿就从一个低矮的院落里走出一个姑娘,她招呼我爹,“大哥,你是收棉花的呗!我家有棉花卖,你先来我家看看呗!”

我爹快步跟着她进了她家的院子,院子里入眼虽然到处都是破败不堪的景象,却也干净整洁。这时从堂屋里走出一个瘸着腿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拄着一个破椅子,一拐一拐地走一步停一步。

正是初夏的天气,他的一条腿的裤腿挽得高高的。我爹一眼便看见他的腿上长了一个大疮,就是那种严重的脓疮,血脓往外一滴一滴的淌着,看着令人作呕。

我爹快步上前扶住了他,并将他搀回屋里。他关心地说,“叔,你这伤挺严重的,还是少走动的好!”

男人朝他摆了摆手叹道,“这疮长了好久了,刚开始没在意,没想到越长越大。现在伤口里面化脓了,疼痛得厉害,恐怕还会继续感染!唉!……!”

他长叹了一口气,然后住了口。用手指了指两面山墙上架着的树木棍子,上面放了几包棉花,他说:“小兄弟,帮我把那几包棉花取下来,看看成色好不好,能卖多少钱,你给个价吧!今年棉花长势好,质量是没说的。要不是等着用钱,我也舍不得现在就卖!”

站立在一旁的女孩赶紧从旁边拉来了一张桌子,我爹就採在那张高桌子上面,把那几包棉花全都拿下来。

布袋口打开,白花花的棉花呈现在眼前。我爹二话没说,开了一个高价钱。男人高兴地笑着点了点头,“小兄弟,你真是个爽快人,我们成交了!”

接着他扭头对身旁的女儿吩咐道,“兰兰,快给这位小兄弟倒杯茶!”

女孩答应了一声,飞快地跑进灶房,拿来一只大碗,给我爹满满地倒上了一大碗茶水。

我爹正口喝着呢,看到茶水也不客气就坐了下来慢慢地喝着茶水。

这时从堂屋的东间屋里传来了一阵呻吟声,那个女孩急忙走了进去,只听她柔声问,“奶奶,你也要喝水吗?我马上去给你倒水!”

说完女孩出来倒了一碗水又走进去。

我爹抬眼望去,虽然屋里光线有些昏暗,但他还是清楚地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皮包骨头的老太太躺在床上。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点血色,颧骨凸出,脸颊凹陷。看得出是一个生了重病的老太太,已经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样。

男人看着我爹盯着老人看,他苦笑了一声说:“我妈已躺卧病塌三年了,治不好的病,只能吃点药保着性命。唉!她活着也是受尽了罪啊!”

我爹同情地望着他,关心地说:“叔,你赶紧的把腿上的伤治治吧!这种疮是不会自动好的,这么严重必须去医院动个手术,要不然到时感染播散就更麻烦了!”

男人神色黯然,他长叹一口气道,“我怎么能不懂呢!唉!……还不是缺……钱吗?”

他声音有些悲伤,“兰兰奶奶的病一年要花去不少钱,家里的人情世故,吃喝拉撒都需要钱。兰兰的弟弟又在上高中,我们这个小家又没有能力多挣些钱。我活了几十年,从没尝过存钱是啥滋味。一年忙到头,家里总是捉襟见肘。所以这病刚开始时,我舍不得花钱治,总认为它是小病,挺一段时间就会好的。没想到挨来挨去,到现在真的是不治不行了!所以我想把这些棉花卖了去动手术。只是家里又要过一年的苦日子了,我妈的药费钱和兰兰弟弟的学费恐怕要得张嘴向别人借了!"

“唉!……!”

男人又重重地叹了几气,便不再言语了,垂着头默默地喝着茶水,一脸伤感。

从小到大,我爹都见不得别人伤心。男人的无奈和伤心,让他想起了少时艰难生存的场境!他真的很同情这一家子。

临走时,我爹掏出三百块钱放在桌子上。这是他这几天卖棉花赚的钱,本来是要交给我奶奶的,今天出来时忘记了。他说:“叔,这些钱留着你看病用吧!你这病真的耽搁不得,还是早些看看吧!”

男人一看是一脸的惊慌,他赶忙拿起钱往我父亲手里塞,口里连连道,“小兄弟,不要这样!有了这卖棉花的钱,就够我看病了!你我萍水相交,互不认识,我到哪里去给你还钱!你的钱来得也不容易,我们家不能白白接受啊!”

我爹笑着拦住了他,“叔,别再推辞了!这些钱我是真心留下的!古语说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今天我碰到了,就支援一下!这两天我收棉花来得钱也容易,这件事你不要挂在心上,还是先把病治好要紧!”

男人死活不肯接受,“小兄弟,要不然你留下姓名和地址,晚些时间挣到钱了我再还你!”

我爹连连摆手,“不用了,这些钱我又不急着用,你就留下吧!”

话落,他便翻身骑上自行车飞快离去。男人腿上有伤追不上他,只能干着急地站在那里,神色上全是激动感动!

事情过去了两年,那一日家里的手压井坏了,奶奶要洗衣服,就让我爹去井上担几挑水来。那年代农村手压井刚时兴,村里公用的土水井仍然留着。

我爹挑起两只水桶就往土井那里去,水井不远,只隔着几户人家。水井边有一户养长毛兔的人家,那一天家里来了好多客人,热热闹闹的,听说这些客人是来参观学习的。

事不关己,我爹继续打水。当他打满两桶水直起腰时,看到一个姑娘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看。他心中有些奇怪,就抬眼再看了那女孩一眼,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却想不起这姑娘是谁!

他这样直盯着人家姑娘也不好意思,怕别人认为他是好色之徒呢!他弯腰担起水桶就要走。

那曾想,姑娘快走几步拦下了他,她颤声道,”哥,是你!一定是你!我不会认错的!”

她激动万分,眼眶竟然有些微微发红。

“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爹在家天天念叨你,日思夜想的想找到你!他后悔当初怎么就没拦住你,问问你的姓名和地址!这两年我也跑了好多地方,每到一个地方我都留意着身边的人,我是多么希望能遇到你,让我爹知道我们家的恩人在哪里!”

女孩的话让我爹忽然想起了那件事情,那是他平生唯一拿钱帮助别人,怎么能忘呢!

看着眼前这个清秀漂亮的姑娘,我爹的脸霎的一下红了,一下红到脖子根。原来做好事被人如此惦记他也有些不好意思!

他用手挠了挠头,脸上含着笑说:“你也是来我们村学习养长毛兔的?”

“嗯嗯!”

姑娘笑着点了点头说:“我爹的伤治好后,我就去邻村一家养兔子的买了几只小兔子,跟着人家边学边养。现在我们家的生活过得好多了。听说你们村这家养兔子的,养的兔子品种好,出的毛多。我们大队组织人来参观学习,我也跟着过来了,没想到却在这里遇见你,回去告诉我爹指不定他有多高兴呢!”

我爹搓了搓手,继续笑着,“既然来了,上我家喝杯水吧!”

“好!好!”姑娘开心地答应着。

那天中午奶奶留姑娘在家里吃了饭,女孩也不客气,跟前跟后的帮着奶奶做饭。直到这一天全家人才知道,我爹做了这么大一个好事呢!爷爷奶奶笑得合不拢嘴,“这娃子有出息!有出息!”

姑娘走后的第二天,她就带着父亲来到了我爷爷奶奶家,奶奶一家人热情招待。

父女坐下跟我爷爷奶奶聊聊那天的过程,做父亲的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放在桌子上非要还给我爹,我爹推了几次只好收下了。

那天饭间,姑娘的父亲跟我爷爷奶奶聊得甚欢,两家老人不时地放声大笑。

下午时,我奶奶悄悄地把我爹拉到一边,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她问我爹,“星娃子,兰兰的爹要把闺女嫁给你,你爹让我问问你,你同意不?人家父女可是等着你回话呢!”

我爹有点懵,急忙抬眼朝女孩望去。女孩亮晶晶的大眼睛向他一眨一眨的,含羞带怯中又带着喜悦!

“多好的闺女啊!长得又漂亮人又善良贤惠!这不是上天赐给咱家的好媳妇吗?妈是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好事降临咱家!你同意呗?”奶奶继续问。

我爹陡然脸红,他有些语无伦次,“这…这…,人家姑娘愿意吗?”

“愿意。愿意,一百个愿意!兰兰父亲说女儿嫁给你他放心!是兰兰让他父亲来提媒的!这闺女是真心的看上你了!”

“行,我同意!”我爹受到了鼓舞,冲口说道。

同年秋,我爹便同姑娘结了婚。婚后姑娘继续养着长毛兔,我爹边干农活边找一些小生意做。夫妻俩的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美满又幸福!

如今夫妻俩年过半百,一儿一女已成婚立家,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生活过得开开心心。

这一生,兰兰庆幸遇到了我爹,而我爹庆幸娶了兰兰为妻!这就叫一一有缘千里来相会,千里姻缘一线牵!

那个兰兰一一就是我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