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桅杆

前言:笔者《中国近代以来的三次站队》一文发出后,一些朋友提出意见,认为新中国一边倒等几个问题没交代清楚。因为不是前文重点,确实没作展开。今天对这个问题进行一番详细探讨。

一家之言,欢迎批评。

一、新中国最初希望亲苏不反美

新中国1949年10月建立时,世界两大阵营业已形成。因为与两边都存在巨大利害关系,新中国一建立,就必须在两大阵营中做出选择,也就是面临站队问题。从理论上讲,新中国当时有三个选项:

一、保持中立;

二、站到资本主义阵营;

三、站到社会主义阵营。

实际上,新中国最终站到社会主义阵营,既是主动的,也是被动的,是没有选择的选择。为什么这样说呢?

在新中国建立前夕的1949年6月30日,毛泽东主席发表《论人民民主专政》。他在这篇雄文中阐述道:我们必须一边倒。不是倒向帝国主义一边,就是倒向社会主义一边。骑墙是不行的……我们也反对第三条道路的幻想。

这段话似乎对新中国加入社会主义阵营做了定论。但政治上,尤其在涉及国家利益时,往往公开说的与实际要做的并不完全一致。实际上,就在这篇文章发表之时,中共正在与美国私下接触。中央当时的真实想法,是“亲苏不拒美”。

中共自建党到奋斗的各个历史时期,苏联都提供过巨大帮助。刚刚建立的新中国更需要苏联支持,加上共同的意识形态,在政治上必然亲苏。但也希望与美国保持良好关系,可以“做生意”,即亲苏不反美。

二、新中国与苏联关系比较微妙

从历史上看,新中国领导层(主要是毛主席)与苏联的关系也是比较微妙的。1927年10月,毛把秋收起义余部拉上井冈山,建立农村根据地,走农村包围城市的道路,曾被讥为是“山沟沟里的马克思主义”。在中央苏区时期,王明的“国际派”对毛极力排挤和打压。以至于毛主席1949年底访苏,见到斯大林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是长期受打击排挤的人,有话无处说……”。这是心里憋了多大的委屈啊。

王明及“国际派”的背后是谁?是共产国际、是斯大林。毛主席非常清楚斯大林对他的不信任,认为中共是农民党、毛泽东是“半个铁托”。1949年1月31日,米高扬到访西柏坡。毛主席在报告中国情况期间,还特地说到王明、李立三“这些犯有路线错误、给党造成巨大损失的同志”,仍被选为中央委员。说这个用意很明显,就是向斯大林示好。米高扬回去后汇报到这点时,斯大林“没有表态”,其内心会怎么想?不得而知。

斯大林派米高扬到西柏坡,主要是了解中国解放战争及新中国筹建等情况,背后有没有借机考察毛泽东及中共领导层的意思?

还是在访苏期间,有一次小范围会谈,毛主席又对斯大林说到在苏区受打击之事,突然指着在场的王稼祥说:“就是他们打击我,他就是在苏区犯错误的一个。”随即又解释“他早改正了,现在还是得力的干部。”但受打击的话题又被引开。斯大林始终不让毛倾吐怨气,也表明其内心不够信任。

访苏期间,为重大国家利益问题,毛主席与斯大林多次闹得不愉快。新中国建立前后,一穷二白,百废等兴,在政治、经济、军事等方面,急需社会主义阵营给予支持。面对强势且对中共不信任的苏联及斯大林,不能不公开表态一边倒。但这仍不足以建立信任。

其实,在中共高层的内心,并不想完全与苏联绑定。从历史资料分析,基于国家利益考虑,高层最希望的是政治上亲苏,同时也与美国保持经济上的互利关系。

但政治与经济关系,往往很难分开。

三、美国大使为何在南京待了3个多月?

渡江战役后,南京于1949年4月23日解放。苏联大使随国民政府迁往广州,而西方国家大使却留了下来。

司徒雷登

美国大使司徒雷登在南京待了3个多月。在此前的3月份,司徒雷登致电美国国务院,请求留在南京,以便“同新政权接触”。4月6日,国务卿艾奇逊回电,授权他与中共领导进行商谈,但要他“不要把话说得太肯定,并注意保密,免得走漏风声,避免引起国会里反对派的反对”。这实际上是试探,而非正式商谈。

中央安排黄华(时任南京军管会外事处长)与司徒雷登进行了多次商谈。司徒雷登是燕京大学创始人并担任校长27年,黄华毕业于燕大。这是中美商谈,也是师生交流,过程是比较友好的。司徒雷登表示:美国愿同新中国建立新关系;如果新中国采取中间态度,不完全亲苏,美国可提供大额贷款(从资料看,这只是司徒雷登的个人想法)。黄华则希望美国重新制订对华政策,新中国“自然以同样友好的态度予以回报”。

商谈期间,黄华还特别请司徒雷登关注毛主席6月15日在新政协筹备会议上的讲话中,关于新中国对外政策的立场:任何外国政府,只要对新中国采取真正的友好态度,我们就愿意同它谈判建立外交关系。

中央还通过民主人士陈铭枢,向司徒雷登转达毛主席口信:“政治上必须严肃,经济上可以做生意。”

司徒雷登在6月份提出赴北平,与周恩来等中共高层直接面谈,了解中共方面的意见,以便“返美活动更有力量”。

黄华将此事报告后,周恩来很快同意。考虑到司徒雷登身份敏感,中央决定由燕京大学代理校长陆志伟发出邀请,并就北上行程及会谈作了安排。

应当说,中央对中美“建立新关系”是有所期待的。但司徒雷登请示美国务院后,艾奇逊担心其北平之行,会给国会和外界造成美国即将承认新中国的错觉,指示其“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访问北平”。

受命后,司徒雷登于8月2日启程离开中国,仅仅三天后,美国国务院就发表了《美国与中国的关系》白皮书。这份白皮书很重要,下面将重点论及。

四、美国为何对新中国关上大门?

当时在美国政府内,马歇尔、艾奇逊等中左人士,对华态度相对公允,主张与新中国接触,但这些人士当时是少数派。自1947杜鲁门主义上台后,美国政府已极速右倾,“防止共产主义扩张”已是主流思潮。这次短暂接触,只是美国政府对新中国的一次试探,并非对华政策有什么变化。

我们还可以用三条资料予以佐证:

一是早在4月23日,美国国务院就“莫名其妙地”召令司徒雷登返美;

二是白皮书长达1085页,早就准备发表,就等司徒雷登离开中国;

三是从司徒雷登到杜鲁门,在回忆录中均未记载这次商谈的实质内容。

白皮书是美国当年对华政策的一份重要文件。在正文之前,附艾奇逊致杜鲁门总统的信,说中国将“残酷地处于为一个外国帝国主义(指苏联)利益而效力的一个政党的剥削之下”,声称“中国终将推翻外来的羁绊,我认为我们应当鼓励在中国的一切发展”,从而确定了与新中国对抗的政策。

这样,新中国及司徒雷登希望中美“建立新关系”的愿望,被美国政府粗暴拒绝。白皮书的发表,标志着美国对新中国彻底关上了大门。

——其间的因果关系,一目了然!

白皮书敌视即将诞生的新政权,当然招致中共的强烈不满。8月14日至9月16日,毛主席先后发表《丢掉幻想,准备斗争》、《别了,司徒雷登》等5篇文章,批驳美国的反华政策。

10月1日,新中国宣告成立;3日,美国国务院声明“继续承认国民党政府”。这样,新中国期望“亲苏不拒美”的偏中立政策,基本上不可能了。至于新中国站到资本主义阵营,就更不现实了。所以唯一的选项,就是站到社会主义阵营,只能是一边倒了。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看出,新中国并非一开始就打算与美国为敌。“亲苏和美”这一重大战略,被苏、美否定了,被逼无奈,只能选择“一边倒”。这正如毛主席讲话中所预言那样:没有“第三条路”——不是我们不想走,是人家不让我们走!

五、抗美援朝是对新中国忠诚度的检验?

1949年12月6日,新中国成立才2个多月,毛就离京访苏。1950年2月14日,《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签订,标志着新中国完成了站队。同盟关系建立了,但因为此前的中美接触(苏联不可能不知道),以及毛主席在争取东北权益上的执着,加深了斯大林的不信任。

这不:毛前脚离开莫斯科,斯大林随后纵容金一世发动战争。此举除了维护苏联战略利益外,客观上也是对新中国忠诚度的一次检验。

抗美援朝是新中国面对错综复杂的国际环境,为了新中国的长远战略利益,在极其被动情况下的奋起一战!

如果说在此之前,新中国与美国的对立主要还停留在嘴上,多少还存有改善关系的可能性。而此后,中美在战场上打出了血仇,在相当长的时期内,两国改善关系的可能性完全不存在了。这样,新中国别无选择,只能与苏联或东方阵营彻底绑定了。

到这个时候,斯大林才消除对中共的不信任,对新中国才放心,才认为中共不是“半个铁托”。此后,才痛快地归还中东铁路和旅顺口等东北权益,并开始大规模援助新中国,壮大“社会主义阵营实力”,客观上大大加快新中国的工业化进程。

说实话,斯大林、金日成、毛主席虽然都是共产党人,但首先是民族主义者,其次才是国际主义者。前二人纵容或发动战争,以及毛主席力主出兵,都是基于国家利益,无需做过多的道义评判。

至于有人说,毛主席出兵朝鲜,是基于国际主义,是要当国际共运领袖。这恐怕没有依据。从资料看,毛主席非常清楚领袖是需要实力支撑的。正因为新中国一穷二白,中共才会选择一边倒。参战的利益或不参战的危害,前文已经做了分析,这里不再重复。

另外闲扯几句:在历史上,中国与朝鲜利益高度关联,朝鲜亡则中原危。明清两代也曾援朝,总不能说万历皇帝、慈禧太后也是国际主义者吧?至于中美对抗及后来迅速接近,就更是国家利益至上了。

结束语:历史不会重演,但可以为鉴。在俄乌战争、巴以冲突以及美国又在围堵的背景下,当今中国所处的国际环境,不亚于1950年时期,已经处于新冷战的边缘。这似乎是新中国建立以来,第三次面临巨大困局。如何破解这个重大战略问题,争取更有利的和平环境,寻求困境突围,继续发展经济,实现民富国强,这是我们老百姓最大的期盼。

(全文完)

主要参考文献:

《毛泽东年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

《师哲回忆录》,师哲著

《黄华回忆录》,黄华著

《熊向晖回忆录》,熊向晖著

《杜鲁门回忆录》,杜鲁门著

《基辛格回忆录》,基辛格著

《在华五十年:司徒雷登回忆录》,司徒雷登著

《十年论战》,吴冷西著

(本文作者:桅杆,“这才是战争”加盟作者。未经作者本人及“这才是战争”允许,不得转载,违者必追究法律责任。

编者简介:王正兴,原解放军某野战部队军官,曾在步兵分队、司令部、后勤部等单位任职,致力于战史学和战术学研究,对军队战术及非战争行动有个人独到的理解。其著作《这才是战争》于2014年5月、6月,凤凰卫视“开卷八分钟”栏目分两期推荐。他的公众号名亦为“这才是战争”,欢迎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