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慈悲
——《锁肛羊》创作谈
文/ 尚 未
那时,我们帅南西街二十几户人家,没有养羊的。
村东头有人养了几只,但我先是上学,后又入伍离乡,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并未近距离见过那些羊,更没想过有一天会为老家的羊写点什么。当时的我,正处于直奔前程义无反顾的阶段,别说村里的羊了,那些看着我长大的叔叔伯伯婶子大娘,我也认为没啥值得注目的——世界看上去一成不变,不变的东西,有什么好关注的呢?
然而有一天,发现两鬓染了霜,额头也像旱田开裂,有了清晰的皱纹,这才意识到,对自己而言,变化无时无刻不在,而生我养我的家乡,早已是个梦里亲切现实却有些陌生的所在了,自己悬在城市与乡村之间,像蜃景里一棵漂浮的树。
我犹如中了魔,开始频繁返回家乡,来了又走,走了再来。车轮滚滚中,岁月被追撵,呈加速度飞逝。
或许正是有了陌生感,村庄的变化,反而看得更清晰——当然不是砂石路变成水泥路,更不是谁家盖了二层小楼,而是那些陪我从童年到少年、又从少年到成年的叔叔伯伯婶子大娘。他们的变化,不是华发丛生,不是面皱如靴,而是开始一个个消失,像小时候皮影戏幕布后的影人,被神秘大手从生活的舞台上硬生生拖拽离场,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没来过这个世界。
先是杨家的杨二婶。她是个老实本分的农家妇女,除去小时候我从她家黄瓜架旁经过,被她误认为偷吃了黄瓜,从而反感她一段时间外,只要在街上碰到,我总会老远就叫她一声“二婶”。杨二婶也总会笑眯眯地回应,像压根儿就没发生过她冤枉我的事。但我一点也不记恨她。在我看来,她像是拴在自家门前的一头老牛,默默无闻地拉着沉重的磨盘,无休无止地转着圈,很少抬头看看周围的世界。记恨她这样的人,是罪过。
可我忽略了时间对杨二婶的记恨,或者说同情。
某个大年初一的中午,杨二婶往桌上端饺子时,忽然对家人说:“怎么感觉有点累?”话音未落,双腿一软,人就瘫在了地上。家人急忙去扶,发现她呼吸微弱,心跳无力。当住在街西头的赤脚医生急匆匆赶来时,她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
在属于我的时光溪流里,杨二婶是我们这条街上第一个死去的人。她的突然离去,让我开始关注起帅南西街的人们。
老高家唯一的儿子喝百草枯死了,据说是因为家里不出钱给他说媳妇。他有过媳妇,还有过一个女儿,但媳妇跟他离了婚,女儿又在十一岁的时候因先天性心脏病死了。他当了十几年的光棍,后来找了一个比他大十来岁的白发老女人,老女人要的彩礼很高,他朝年迈的父母要,父母没给他,一气之下,他竟然结束了自己。
再就是李三婶病倒了。三婶是我没出五服的本家,但我不喜欢她。她长得人高马大,嗓门也高,在帅南西街吼一嗓子,半个村庄都能听到她的声音。三婶心眼极多,好嚼舌头。我怎么也没想到,她竟在五十多岁就被“拴住”了,不仅拴住了身子,也拴住了嘴,每天只能直挺挺地躺着度日。不过,她坚持了好长时间,直到年近七十,才在我离乡返乡的又一个档期内去世。
人,都在迅速衰老。
那个干了一辈子赤脚医生的本家二叔,那个一辈子为村民打针输液、救人于病痛的本家二叔,拄了拐杖呆坐门前,目光浑浊呆滞……我的心被某种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疼得我差点落下泪来。
我知道,自己感伤的,不是正在老去的村庄,而是自己正在逝去的旺盛的生命。因为我知道,将来的某一天,自己也会像本家二叔那样,呆坐一隅,话说得越来越少,眼珠转动得越来越慢,然后悄悄地离开这个世界,连点响动都没有——有响动又如何呢?冰山融化的动静再大,最终也只是一滩水罢了。
那年秋天,母亲身体不好,我急匆匆赶回老家。才下车,就看到邻居家门前的大桑树下多了个羊圈,几只呆呆的羊注视着我,目光执着,警惕性高,像一群不会叫的看家狗。
这天夜里,确切地说是黎明时分,我被一阵奇怪的叫声从睡梦中拖拽出来,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分辨了好一会儿,我才清楚那是羊叫——咩——咩咩,清脆而执拗,像是孩子在呼叫母亲,又像是某个灵魂在呼唤另一个灵魂。
从那天起,再回老家,我每天都会在“咩咩”的叫声中醒来。
我管邻居夫妇叫大哥、大嫂,至于是从哪里论出来的辈分,已无从问起。两口子是勤快人,甚至勤快得有些过头,一年四季,每天都在忙,他家门前的东西越堆越多,摊子越铺越大,若不是东西皆有邻居,整条街都会被他家占去——犁地的拖拉机、拉货的大三马车、拉小件的小三马车、暂时不用的水缸、去年秋天收的玉米、从地里捡回来的一截截废弃的滴灌带……后来,又多了这个羊圈。
最初,羊很贵,圈里仅有两只羊。我离开家乡再回来,就变成了三只。而后是五只、七只,待到羊不值钱时,他家已是肥羊满圈了。听父亲讲,大哥大嫂这个养法,不过是散钱换整钱,若算上人工,肯定赔钱。
可这个羊圈,却给我带来了新鲜感,甚至觉得帅南西街比过去多了某种气息,至于究竟是什么气息,我一时想不清楚。但每次回家,我都会趁街上无人时,慢慢踱到大哥大嫂家的羊圈前,一本正经地呆站片刻,似乎在看羊,又似乎在回看自己。
我从没如此近距离地注视过一只羊,一群羊。它们本来正在津津有味地舔舐盐砖,见我突然出现,都停了下来,仰起头注视着我。这是一群略显呆滞又有些怪异的家伙,尤其它们的眼珠,白多黑少,若是人的话,定是些杀人不眨眼的狠角儿,但因披了张羊皮,那些呆滞的眼神里,竟然有了几分慈悲。
是的,我在它们呆滞的眼神里看到了慈悲,那种对世间万物的慈,对自身为羊的悲。
我的心,突然柔软起来。其实,我们都是羊,被命运摆弄的羊,弱小而又无奈的羊。
那些呆滞的眼神里的慈悲,是上天赐予我,赐予大哥大嫂,赐予帅南西街所有男女老少的。
想到这里,我一下子释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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