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着火车回拉萨
杜宗林
第四节
走出宽敞大气的拉萨火车站,迎面是高低错落,窗口透出橘色灯光的幢幢楼房。淡淡的花香弥漫在空气中,让人领略到一抹清新和芬芳。多年来日思夜想的拉萨就在眼前,刹那间,又一股热浪涌上心头。
火车站出口右侧是配套公交,有1、13、14、30、86、89等多路公交与市区无缝对接,偌大的广场上整齐地停放着数十辆公交车,每个站台旁都聚集着一群旅客。在贺老乡的引导下,我和家属登上了已坐有不少藏胞的1路公交车。
公交车样式与成都基本无异,同样有电子显示屏有语音提示,不同的是多了藏语播报。想想我2002年复员前,拉萨还没有像样的公交车,承担市民出行任务的除了有点昂贵的出租车外,几乎全是中巴车,没有具体站台,也没有时间、线路设定。前后一对比,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在藏乡父老温情的目光中,我手抓拉环,随行进的公交车向车外张望,此时朝霞映红天边,城市绽放出她靓丽的妆容:整齐的街道布局、规范的道路设施、高低错落的道旁树、鳞次栉比的楼房,以及来往穿梭的各式车辆……我一遍遍问自己,这是哪儿呢?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后来仔细一想,哦,我复员离队时,火车站还根本没修,只听说要建在拉萨河对岸,原308附近,那地方我从未涉足,怎么可能知晓呢?
宾馆订在朋悦酒店,是峰哥介绍的,他回家探亲和去内地培训曾入住过,最大的优势是离军区近。根据高德语音提示,应当在柳梧大桥下车,再转18路公交前往。
柳梧大桥无疑是新建的一座现代化桥梁,它雄伟壮阔,两侧拱形的建筑如长虹卧波,连同宽阔的桥面,向云影缥缈的天际延伸;桥头两侧街道上,络绎不绝地行走着手转经筒的藏族同胞,他们脸上满是虔诚、平和,还有阳光留给他们的幸福印记。
在江苏路城关区第二小学站下车,我徘徊站台茫然四顾,对面街道新修的影视拍摄中心、第二小学、社区服务站等等,都是我闻所未闻的。再看地面,柏油路宽敞整洁,人行道全用标配的大理石条砖砌成,公交站台豪华敞亮,到处见不到哪怕一片纸屑、一个烟头。正在疑心找错位置时,回头却见高大的围墙里面,有几栋略显陈旧的楼房顽强地从伸向天空,还未长出新叶的白杨林间凸现出来。
哦……!我想起来了,里面一定是军区大院,往前,就是以前的通信总站,是咱们西藏部队的通信枢纽,是培养“千里眼顺风耳”的绿色军营,是我认识或了解的战友罗永鹏、谭通金、周小芹、陈永红、刘虹、鹿瑶等曾经工作和生活的营区。前行至此,我想起战友曾讲过的一个笑话——
一帅气的军区参谋到某女兵连蹲点,刚好遇上节日会餐,参谋就座那一桌,除他本人外,全是清一色漂亮女兵。会餐开始后,女兵们忸忸怩怩,半天没人动筷子。参谋连叫了几声大家请,大家随便吃,依然收效甚微,女兵们只象征性抿几口饮料,挑几筷子素菜。过了一阵,参谋起身去其他桌敬酒,敬完一圈回到自己的桌位,一下子傻眼了,只见女兵们大眼瞪小眼,全都盯着他发呆,而满桌丰盛的包括全鸡整鸭大鱼胖猪蹄之类的菜肴,早已盘空碟尽,被一群战斗力非凡的“女汉子”们一扫而光了……
转过红墙金檐的围墙,右边就是军区大院,大门仿佛更新过,比昔日更显威严雄壮;玻璃岗亭内挺立着持枪跨立的士兵,身着迷彩目射精光纹丝不动……我的目光瞬间被吸住,半天挪不开。家属埋怨道,当了十多年兵还没看够啊,住下后你慢慢看嘛。
房间写在三楼。前台一位来自林周县的藏族女子介绍说,顶楼有观景阳台,可以看到布达拉宫。
作为曾在拉萨待过十多年的老兵,布宫于我,早已烂熟于心,不但多次远观近仰,还曾与家属小孩一起进殿参观过,但站在楼顶远眺,倒是从未有过,何况久别廿十余年,心情之迫切,几乎无以复加,根本不顾顶层无电梯,从楼梯气喘吁吁爬上位于五楼的天台。
隔着齐腰高的玻璃围栏,拉萨市区几乎尽收眼底,只见层层叠叠、密密匝匝,无数的楼房、建筑星罗棋布般一波波、一浪浪,向四面八方奔涌,而金碧辉煌的布宫,就像璀璨星河里的航船,行进在巍峨的群山和浩瀚无际的蓝天白云之间……那一刻,我惊呆了,被眼前的美景震荡得全身战栗,喉头不自觉地上下滑动,想呼叫、想呐喊,却最终咕噜着,发出沙哑的哭腔……
家属扯了一下我的手,你硬是没名堂哈,刚来高原,那么激动干啥?走下去喔。
接下来,我们逛街道、品小吃、游景点,在阳光与古柳之间,在雪山与清流之畔,行行走走,尽情领略第二故乡的博大精深、粗犷豪放和娟秀柔美。
拉萨市宇拓路,是我曾经熟悉的地方,90年代我常去那里的新华书店看书。昔日陈旧杂乱的街道,如今成了干净整洁、格调别致的步行街。看啊,灿烂明艳的阳光、风格独特的建筑、琳琅满目的商品、起起落落的飞鸟、修剪平整的绿化带,以及油光闪亮的大理石花台,无不彰显着这座城市的崭新风貌和人文关怀。最让我吃惊的是,以前西藏范围内仅在林芝见过的松树,居然也沿街站成一排墨绿的风景,妆点着这里的晨昏白昼;那一对耸立大昭寺街头的“金色牦牛”雕塑,像热情的迎宾使者,时刻欢迎着来自远方的客人。
来到以前的文化宫广场,早先的大门已被厚实墩笃的大理石雕花栏杆替代,需要身份证并安检方能进入。入口两侧明镜般的水池,像一对闪亮的眼睛,注视着高远的苍穹;那初绽新绿,左盘右旋,至少五六人才勉强合抱的古柳,像长长的眼睫毛,闪动着无限的韵致和风情。
走进阔大无比的布达拉宫广场,眼前陡然开朗,新建的西藏和平解放纪念碑,高高矗立在广场南侧,碑体顶部那五颗金色五星,闪耀着璀璨的光芒。在用藏汉双语布置的2024“祝福祖国,春节快乐”的巨型龙年迎新花模前,有多位游客正摆Pose拍照。我也留影一张,让花模和身后雄伟的布达拉宫,帮我记住这难忘的瞬间。
在拉萨游玩的日子里,我曾站在宾馆观景台上,眺望布宫及拉萨市夜景;去过豪华大气堪比大都市建筑的三级政务服务大厅;前往昔日浅水荒滩、鹅卵石遍地、杂草丛生,如今集餐饮、娱乐、休闲于一体的太阳岛;站在新修的仙足岛上浏览河光山色,驻足迎亲桥凝望文成公主舞台剧演出位置……如此惊人的变化,让我时时瞠目,日日感慨,回第二故乡走走看看,深慰我心!
当然,能回老部队摩步团一趟,那才是此行的重头戏。
查了一下,回老部队得坐19路公交车,在东嘎大桥下。我疑心东嘎大桥还是原来那座桥,那座承载着拉贡公路每天数以万计车辆通行的老式大桥。
3月2日上午,我和家属乘公交前往老部队。车上乘客不多,窗户开着,春风拂面,街边美景扑面而来,哦,这是太阳岛……那是自治区政府新开的大门……这是武警总队,正敲锣打鼓准备欢送退伍老兵……那是青(川)藏公路纪念碑……还有,以前拉萨河边的荒滩呢?
变了,变成了立交桥,变成了经济开发区,变成了拉鲁湿地,变成了雨后春笋般出现的新单位新楼盘……每当闪过高大雄伟的营门和持枪挺立的哨兵,我就默默地在心底道一声,小战友们,你们辛苦了,现在要看你们的了……!
估摸快到以前的三岔口了。记忆中的三岔口,一边向左去机场,两三公里外就到摩步团;一边直行去羊八井,通往格尔木。可我左看右看就是找不到三岔口在哪里,迎面又是一座车辆繁忙穿梭的立交桥……望着新铺就,几乎还散发着新鲜沥青味的柏油路,我脑子里飞快地搜寻记忆中的依稀景致,却见左侧又耸立着一片楼群……
隐约地,一座漏斗状水塔渐渐显现出来,水塔!两座!是我们老部队的标志性建筑,摩步团,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通过红色凯旋门状,上书“国家级拉萨经济技术开发区B区欢迎你”弧形大牌坊的东嘎大桥,在建材市场东站下车,阳光第一个迎接我。我揉揉眼,手搭凉篷,仔细观看,营区外原来那排小商店不见了,那一望无际的青稞地不见了,代之矗立起一座家具博览中心,无数高楼大厦连成一片,街道纵横,商铺林立,俨然又是一座新城。
等候绿灯,穿过宽阔的大道,我们来到部队一侧。
还是那座大门;那座带长城和雪山装饰,柱体浑圆雄厚的大门;那座无数次出征,维护地区和平稳定,有力震慑敌对势力,铁甲隆隆、枪刺晃晃,军车呜呜驶过的大门;那座情牵西藏,心系天下,爱军习武,拥政爱民,铸就雪域铁拳头的大门。
我的眼前模糊了…………
我仿佛看见摩步团将士,吼声震天出操、声嘶力竭拉歌、热火朝天植树、舍身忘死抗洪、前仆后继抢险……
我仿佛看见老团长李世忠背着双手,沿着环形水泥跑道踱步,双目威严地注视着身边哗哗跑过的早操分队;仿佛看见老政委肖茂光推开窗户,揉揉双眼,活动一下熬夜写材料已累得直不起来的腰身;仿佛看见老政委宋景原忍着胃痛,在大礼堂主席台上向场内黑压压的人头和一双双晶亮的眼睛做慷慨激昂的演讲和鼓动;仿佛看见身着白大卦的上校军医杨冼林队长和上尉军医胥洪坤身背药箱,走连串营,为战士们巡诊;仿佛看见绿茵场上,身穿球衣的直属队球员吴定胜、赵津一个长传,一个单刀,将足球凌空抽射进对手的大门;仿佛看见警调连侦察排的勇士们前仆、后倒、侧跃、翻滚,在冬季草枯地硬的大操场上做捕俘训练……
我看见围墙四周,是挺拔粗壮的白杨林,那是我们栽下的希望;营院内,是依然有序排列,继续为戍边将士提供保障的营房,那是摩步战士一锹一铲修建的9054工程。记得老团长孙德宇在送老兵退伍时含着热泪说过,我们的92年兵,来自山西、贵州、云南、四川等地的广大战士,纯粹是施了三年工,人人手上的死茧,摞起来可以像地砖一样,铺几百平米的房子……
我还看见,大门口有身穿迷彩的士兵值勤。家属问我要不要给他们说一下,进去一趟。我说,看到营门,就等于到家了,进不进去已不重要了,何况现在物是人非,里面早已不是我们老部队,老部队已迁往他处,到了更有担当,更可施展拳脚,更能大展雄风的地方!
我照了几张相,也拍了短视频,我把念想储存进手机里,发送到战友群。然后,继续沿着围墙往回走。院里除了比我们以前冷清外,最明显的莫过于在营院北侧,新修了五六幢四层楼房,那地方最早是一片荒地,有河水从水渠注入,形成一个小塘,夏日涨水,鲫鱼成群,是放鸭子的理想场所。后来团里分到各连,建成钢架温棚,我们一车车从外面拉土回填,一年后各连就瓜果满园,蔬菜成堆了……
再往上走,站上新建的东嘎大桥桥头,脚下是奔腾不息的碧绿的河水,两岸堤坝高筑,绿道新铺,一直通向拉萨河边。
我给咱通信连退役四级士官,曾经的足球明星赵津打电话,他在堆龙这边开商贸公司,业务做得风生水起。当他听说我回来看老部队,非常开心,一再约我聚一下。
看看时间不早,得返回宾馆。临上网约车,我回头再看了看老部队,今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故地重游,心中默默道别,再见了,我的战友我的团……!
数天后,我发了几张老部队照片到“蓉城54”群,立即引起老领导老战友们的热议,王德祥、李国友、田武辉、李行富、孙东兵、马二红、李禄社、李颂等纷纷发言:
依然很亲切。
组队,我们也回去看看。
菜地变楼房了?
……
最感人的发言来自龙爪粟,他是原摩步团军务股长粟俭楠,一位身高近180,皮肤白皙,长相英俊,且又多才多艺的军中帅哥,下面是他即兴写的诗——
院内杨柳青青垂,铁甲尘尘搅天飞。
条折尺花欲飞尽,解甲离人何日归。
他意犹未尽,片刻又写道:
哎,老兵不怕老,只怕归队难。作为西藏老兵,藏乡是家又是乡,思乡之情,怎一个深字了得?若苏轼穿越谪戍54T,他应该去堆龙成就他的千古名句,“此心安处是吾乡。”
(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 作者简介:
杜宗林: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温江区作协监事长,广东古劳咏春拳弟子,兼好声乐、书法。先后在《解放军报》《军事故事会》《军嫂》《西藏日报》《四川散文》《四川农村日报》等报刊发表作品多篇。有部分作品在省市级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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