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途纯一手缔造了太子奶传奇,刷新了中国乳酸菌奶业的第一个高峰。但他盲目扩张、管理松懈,导致公司深陷债务危机不能自拔。

与外资巨头的对赌协议和当地政府的强势介入,特别是公安机关长达一年多的羁押调查,让李途纯彻底成为了太子奶的局外人,眼睁睁看着太子奶被转手易人。

太子奶传奇

1960年,李途纯出生在湖南省临湘县的一个普通家庭。他的早年经历鲜见公开披露。1990年,正当而立之年的李途纯做出了一个完全改变人生轨迹的重要抉择。他一次出差杭州,在西湖旁的岳庙里读到了“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的诗句,深受刺激。他回家后辞去了一家国有餐饮企业经理的职位,带着300块钱和一麻袋书,抱着“卖苦力、扫大街”的最坏打算,坐火车去深圳创造自己的“功名”。

在深圳,李途纯一边在不同地方打工谋生,一边耐心的寻找自己的机会。1993年,邓小平南巡讲话后不久,神州大地掀起了一股新的创业热潮。李途纯从深圳回到株洲,从银行贷到了10万块。拿着这笔钱,他印制了一批毛泽东诞辰100周年的挂历,掘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随后几年,他开过书店、酒店和录像厅,甚至还做过《花花公子》杂志的代理。

1996年,李途纯决定进入乳酸菌行业。他在株洲市租下了一间六十多平米的国企厂房,成立了株洲太子牛奶厂。同年底,第一批活性乳酸菌奶饮料产品正式出品,命名为太子奶。他像宗庆后初创业时一样,亲自推着板车上街叫卖。1997年,公司扩大生产,李途纯决心把太子奶推向全国市场,而办法则很简单,就是打广告。这一年,李途纯投入8888万巨资夺得央视黄金时段日用消费品标王。而彼时太子奶的资产总额还没有竞标价格高。背水一战的结果没有让李途纯失望。在那个央视广告就是品牌知名度和销售订单保证的年代,李途纯很快拿到了8亿元的订单。

此后,李途纯制定了极其优惠的经销代理策略,迅速建立起了遍布全国的营销网络,并就此确立了太子奶在乳酸菌饮料行业的领军地位。当时,国内外的乳液巨头都在全力发展液态奶和酸奶,而乳酸菌奶饮料市场却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李途纯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2002年起,李途纯斥巨资在湖南株洲、北京密云、湖北黄冈、江苏昆山、四川成都同时建设五大乳酸菌生产研发基地,从而形成东西南北中的全国性战略布局。急速扩张之下,太子奶的销售额从2001年的5000万元跃升到了2007年的30亿元,连续6年业绩翻番。期间,来自政府的各种“优秀企业家”、“政协委员”等荣誉和头衔纷至沓来,李途纯与当地政府的关系真可谓“如胶似漆”。2007年,作为太子奶集团创始人、董事长的李途纯宣布了未来3年上市的计划,他的事业也达到了巅峰。

资本博弈的输家

与生产规模和销售额直线上升相对应的是,太子奶集团日益庞大的对外负债。仅2007年一年,太子奶集团就新增银行贷款高达6.3亿元,加上此前的负债,一时间太子奶的资金链条非常紧张,甚至连续数月都发不出工资。在此情形下,太子奶决定引进英联、摩根士丹利、高盛等国际风险投资,成功筹得7300万美元。然而过分自信的李途纯在引进战略投资者的同时签署了一份对赌协议,约定在注资后的前3年,如果太子奶集团业绩增长超过50%,就可降低对方股权;否则,太子奶集团董事长李途纯将会失去控股权。

就在协议签署的第二年,一场金融危机席卷全球。此时,包括花旗等外资银行开始提前催讨太子奶的巨额信用贷款。加之三聚氰胺事件使得太子奶的销售业绩和盈利大幅下滑,李途纯回天乏力,失去了对太子奶的控股权。与此同时,太子奶对外债务高达27亿元,其中银行贷款类负债13.14亿元、地方政府贷款约5300万元、高利贷借款5300万元、向职工集资6400余万元、应付货款约6.95亿元、欠付建筑工程款3.16亿元、欠付工资薪酬6350万元、欠缴税款1004万元。诸多经销商和企业职工开始向太子奶索要欠款,甚至出现集体上访和围堵市政府的情况。2009年初,太子奶的核心资产由株洲市政府全资控股的高科奶业通过租赁经营形式托管,李途纯虽名义上拥有太子奶集团61.6%股份,但已全部抵押给高科奶业。但被国企接管后,非但太子奶的营利情况未见好转,反而上演了一出高科奶业高管文迪波监守自盗、侵占公司资金、转移公司资产的行为。在李途纯律师团队锲而不舍的举报下,文迪波于2011年7月31日晚间被湖南省纪委“双规”,于2013年4月16日被郴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受贿罪和签订、履行合同失职被骗罪被合并执行九年有期徒刑。

为了解危纾困,相关各方数次引进战略投资者都未能成功。太子奶似乎只有破产重整一途可行。李途纯无法接受自己一手创造的太子奶集团会走向破产,他希望重回公司,并且承诺太子奶公司和他本人愿意对一切债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但所有各方都拒绝了李途纯的回归。

2010年初,被“太子奶”拒之门外的李途纯在北京注资6000万元,成立了仙山奶业。李途纯希望用跟太子奶同样的技术团队,同样的管理团队,同样的营销网络重新做一个公司。但仅仅半年之后,湖南株洲警方便以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对李途纯、太子奶的一众高管及李途纯的儿子、弟弟、妹妹等亲人进行了刑事拘留。随后,株洲市公安局又以职务侵占罪、抽逃资金罪、挪用资金罪、逃税罪等罪名对李途纯进行了长达一年多的侦查和羁押。在此期间,李途纯的舅舅于除夕夜自杀身亡,李途纯的原总工程师李立军亦蹊跷猝死。

李途纯被刑事拘留后,太子奶股东大会决议正式提出司法重组申请。2010年7月23日,也就是李途纯被正式批准逮捕的当天,株洲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湖南太子奶集团生物科技有限责任公司进入破产重整程序,并通过竞争方式选定北京市德恒律师事务所为破产重整管理人。以“委托经营、自负盈亏”身份租赁太子奶的高科奶业在不断争取优先接盘的同时,破产重整管理人引进的11家战略投资者的协谈也在同步进行。而身在高墙之内的李途纯,仍在委托律师积极引进战略投资者,希望力挽狂澜。

几番折冲仍无功而返后,太子奶于2010年11月21日向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状告高科奶业“破坏性经营”公司,认为高科奶业擅自撤离超市直营供货体系,导致7564万元应收账款无法收回、非法经营、利益输送等。太子奶要求高科奶业解除和太子奶此前签订的资产租赁合同以及随后签订的补充协议,并赔偿相应损失。但事情的发展显然已经脱离了李途纯的控制。2010年11月30日,太子奶首次债权人会议召开。2011年底太子奶重组终于尘埃落定,重整方案获债权人表决通过。新华联控股与三元股份以7.15亿人民币获得重整后的太子奶100%股权,包括厂房、商标、专利在内的有形无形资产。

戏剧般的逆转

2012年1月20日,湖南省株洲市天元区人民检察院认定李途纯案证据不足,不符合起诉条件。虽然重获自由,但太子奶破产重组已经无法改变。不少人质疑,株洲市政府以寻找罪名长期羁押李途纯、强行推动太子奶破产重整,对一个民营企业家有失公允。李途纯本人甚至认为,他的被捕是人为操纵,目的是防止他在外干涉太子奶破产重组。

被无罪释放的李途纯并未销声匿迹,反而一再成为舆论关注的焦点。2013年8月初,李途纯在网上对原株洲市副市长、现湖南省交通厅副厅长的肖文伟进行实名举报,称其是太子奶案中继文迪波之后的又一真凶。举报完肖文伟,李途纯又实名举报了株洲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吴秋林。此外,李途纯对太子奶7亿元的估值存在异议,认为太子奶商标在转让时价值被严重低估,积极筹备通过诉讼的方式重新夺回太子奶的商标。

从李途纯的个人境遇可以看出,政商关系是中国民营企业始终无法回避的课题。在企业试图获得资金在内的一些资源支持的过程中,由于缺乏一个公开公平公正的平台,竞相“靠近”政府变成一条无以规避的道路。而在这一歧途上,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政商不分、彼此交缠的市场领域,它摧毁了无数颇具增长潜力的企业,也吞噬了许多原本该被称为企业家的人。在被羁押期间,李途纯曾经多次昏迷,但他以给同学写信的方式表示自己绝对不会自尽。如今的李途纯经济拮据、身体状况也十分堪忧,但他已经把斑白的头发重新染黑。他多次表示已经决定不再做任何企业,但他对过去的企业还要讨些说法,他依然对党和政府抱有高度的信心。[原载于《法治周末》2014年11月19日"文化-档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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