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青铜时代自公元前21世纪开始至公元前5世纪,即历史研究领域内的夏、商、西周、春秋时期。青铜器在这一历史阶段内经历了起源、发展、鼎盛的发展历程。进入战国时期后,青铜器并没有完全消亡,部分器类(包括青铜鬲)还有延续和存在。

从目前的统计情况看,青铜鬲的发现和使用具有沿用时间长、分布范围广的特点。截至2021年底,收集公开发表的考古材料和传世材料,共计铜鬲一千余件,其中出土铜鬲775件,传世铜鬲310件。商代有铭铜鬲数量仅有33件,西周有铭铜鬲336件,春秋有铭铜鬲121件,战国有铭铜鬲22件,共计506件,占铜鬲总量的47.2%。西周时期有铭铜鬲比例最高,占本阶段铜鬲总数的77.1%。字数最少1字,最多64字(尹姞鬲,高34厘米),内容从最初的族徽、日名,发展至记载作器者、受器者的信息,仅有尹姞鬲、公姞鬲、仲枏父鬲等少量器物记事。

铜鬲铭文内容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记录作器者与受器者信息的,可以分为自作器和为他人作器两种情况。从性别角度,按照鬲的作器者与受器者关系,全部有铭铜鬲可以分为女性自作鬲、男性自作鬲、男性为女性作鬲、男性为其他男性作鬲、女性为男性作鬲、女性为其他女性作鬲六种情况(表一)。其中女性为男性、女性为其他女性作器数量最少。作器者与受器者的关系有祖孙、父子、夫妻、父女、母女几种关系。从作器者与受器者的关系角度入手,我们能窥视商周时期家族、婚姻形态。

表一 铜鬲铭文中的作器者与受器者

女性自作鬲从商代晚期开始就有,从商到春秋时期,女性自作鬲共有60件。其中以西周中期最多(25件)。

女性为其他女性作鬲共有6件。祝姬鬲1件,铭文标明祝姬为孟妊姑作器;古代女性称婆婆为姑,此件器物是祝姬为其婆婆孟妊作器。庚姬鬲4件,铭文显示庚姬为叔媿作器;许姬鬲,铭文显示许姬为姜虎作器。

女性为男性作器仅有2件应姚鬲,出土于河南平顶山应国墓地,铭文显示应姚为叔诰父所作。同时这批器物还有至少3件簋、1件盘,均为应姚为叔诰父作器,应姚与叔诰父可能是夫妻关系。

男性为女性作鬲计有82件,又可细分成以下几种情况:一是父亲为女儿作鬲;二是丈夫为妻子作鬲;三是儿子为母亲(父母双亲)作鬲(师趛鬲);四是男性为其他女性亲属(如祖母)作鬲。父亲为女儿作器与丈夫为妻子作鬲的比例较高,其他类型男性为女性作鬲数量不多。

以上女性自作鬲、女性为男性作鬲,女性为其他女性作鬲、男性为女性作鬲共有147件,占有铭铜鬲的24%,也就是说有铭铜鬲中有五分之一多是与女性有关的。可见在先秦时期女性地位并不低下,拥有制作礼器的财力和权力,尤其是公姞鬲和尹姞鬲的铭文说明,女性也是可以参与到王室事务中的,也是可以建属于自己的宗庙的。我们具体来看一下:

公姞鬲(铭图03035)铭文:“唯十又二月既生霸,子仲渔池。天君篾公姞历,使赐公姞鱼三百,拜稽首,对扬天君休,用作齍鼎。”

尹姞鬲(铭图03039)铭文:“穆公作尹姞宗室于繇林,唯六月既生霸乙卯,休天君弗忘穆公圣粦明弼事先王,格于尹姞宗室繇林,君篾尹姞历,赐玉五品,马四匹,拜稽首,对扬天君休,用作宝齍。”

公姞鬲和尹姞鬲形制、纹饰、大小都接近(图一),尤其是通高都在30厘米以上,在西周中晚期的铜鬲中属于形体较大的,并不多见。陈梦家也言公姞与尹姞为同一人,铭文内容也显示尹姞(公姞)与周王室关系密切,作为女性参与到宗族事务中:陪子仲渔猎;穆公为其作宗室,天君(王后)还亲自到尹姞的宗室颁发赏赐,这样的殊荣证明尹姞身份地位很高,有能力铸造这么大、这么精美的器物,这是对先秦女性地位的极大肯定。

图一 公姞鬲和尹姞鬲

虽然从种种迹象能看出铜鬲与女性的关系比较密切,但我们仍然不能将铜鬲和女性划等号,并尝试从考古学材料中追寻蛛丝马迹。

(1)1997年郑州商城发掘了一座墓葬T166M6(图二),据发掘简报,此墓葬叠压在二里岗下层时期(约商代早期)的一条灰下,长方形土坑竖穴墓,面积2.64平方米,墓内埋葬三人,俯身葬,分别是一女一男一少年,并分别编号1、2、3号,随葬器物142件组,其中有铜鬲、铜盉、铜戈各1件,其余是玉石装饰品和骨镞。

图二 郑州商城T166M6平面图和出土铜鬲、铜盉

铜鬲放置在1号女性骨架的头顶,铜盉放置在3号少年的左侧,铜戈紧挨铜盉。铜鬲斜折沿,尖圆唇,半圆形立耳,深腹直壁,分裆袋足,足尖呈圆锥状。装饰弦纹和单线人字纹。从铜鬲的形制看,报告言更接近北方夏家店文化的陶质筒腹鬲,朱凤瀚先生认为更接近高台山文化一二期的陶鬲。

出土铜盉呈圆顶,方圆口,直管流,凸肩,束腰,高分裆,长袋足,宽扁鋬,腹部装饰弦纹三周,与1971年郑州东里路出土的弦纹盉形制、纹饰十分接近。彭裕商、韩文博、田国励在《商周青铜盉研究》一文中将此件铜盉列为Aa型Ⅰ式,年代判断在商代早期。据墓葬平面图显示,1号女性骨架双手向上,3号少年骨架双手向上交叉,为捆绑状。二者均为中间2号男性骨架的陪葬者。发掘者判断此墓葬是郑州商城内年代最早的墓葬,但并没有对墓葬性质做出结论,认为其与郑州商城的关系有待进一步研究。男性墓主人是商人,还是生活在郑州商城的北方人?随葬的铜鬲为何要放在女性死者的头部?铜盉和铜戈、骨镞又为何放在少年死者的身侧?是墓主人期望在死后还要受到女侍和随从的服务吗?我们是不是可以推测铜鬲是女性死者的使用物,铜盉和铜戈、骨镞是随从的使用物。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位女侍为何使用具有北方文化特征的器物?她是从北方某个部族而来吗?铜鬲也是她带来的吗?还是墓主人在郑州商城附近为其铸造的?这些问题的回答,需要做人骨鉴定和金属金相分析才有可能得到一二回答。但是从目前的发掘情况看,这是考古学材料中最早的铜鬲和女性关系较为密切的案例。

(2)1983年河南光山宝相寺发掘的黄君孟夫妇墓,墓底并列两椁,G1是黄君孟椁室,随葬青铜器中没有铜鬲,G2是其夫人椁室,随葬青铜器有2件铜鬲,铭文也表明是黄子夫人孟姬作器。G1随葬青铜器有鼎2、豆2、壶2、霝2、盘1、匜1,每件器物之上都有铭文,表明为墓主人黄孟君自作器。G2随葬鼎2、豆2、壶2、霝2、盉2、鬲2、盘1、匜1、小罐1,两个椁室随葬器物组合略有不同,铜鬲也只在女性椁室中出现,且是男性为其所作。

(3)1980年河南信阳平桥发掘的春秋中期樊君夫妇墓。M1夫人墓出土鼎1、鬲2、壶1、盆1、盘1、匜1,鬲、壶、盘、匜上的铭文均表明是樊夫人龙赢自作器;M2樊君墓出土鼎2、壶2、盘1、匜1、簠4,没有铜鬲随葬,且还有铜刻刀和铜削等工具随葬,简报作者推测是墓主人樊君。

(4)2005年陕西韩城梁带村发现两周时期的芮国墓地,其中南区的M19、M26、M27和M28,是梁带村墓葬区内规格等级最高的墓葬,据发掘报告称均为春秋早期的墓葬,M19和M26的墓主人为女性,出土青铜鬲,M27、M28墓主人是男性,没有铜鬲出土,是我们观察高等级贵族墓葬用鬲制度的最佳视角。M19出土鼎4、簋4、鬲4、甗1、方壶2、盉1、盘1、盖盆1,其中4件铜鬲中有芮太子鬲3件、芮公鬲1件。M26出土鼎5、簋4、鬲5、甗1、簠2、方壶2、盉1、盖盆2,其中5件铜鬲中有4件芮太子白鬲、1件芮太子鬲。M27出土鼎7、簋7、甗1、盉1、方壶2、盘1、盖盆1、提梁卣1、觚1、角1、盖尊1,其中7件簋中,有6件形制花纹相同,是列簋,与7件鼎构成“七鼎六簋”组合,其夫人墓M26则是“五鼎四簋”组合。关于这四座墓葬的性质及关系学界多有讨论,倾向性较大的结论是M27是第一代芮公,M19和M26是其两位夫人,M28是其儿子第二代芮伯之墓。

两周之际,诸侯国君夫人在墓葬礼制中要低其丈夫一个级别,晋侯墓地和虢国墓地已证,是西周礼制下的诸侯级别的礼制规范。四座墓中男性墓葬不出铜鬲,女性墓葬出土铜鬲却铸铭是“芮太子白”或“芮公自作鬲”,从铜器风格看,应为同时代之物,即身为第二代国君的芮伯,将自己的铸鬲随葬在母亲的墓葬中,而自己墓中并没有随葬铜鬲。

综上,在商周礼制范围内,墓主人等级不足时,铜鬲作为铜鼎的补充和陪衬,撑起礼制的威仪。犹如在男性社会中,女性的身份和地位从属于男性。

本文由 郝莎莎 王蕾 摘编自 张懋镕 主编 乔美美 著 《 中国古代青铜器整理与研究·青铜鬲卷 》 之 “有关女性的铜鬲”一节 。内容有删节、调整。

(审核:孙莉)

978-7-03-078782-8

定价:268.00元

本书收集、整理了传世和出土的先秦青铜鬲共计一千余件,通过对铜鬲的定名、功能、类型学、墓葬组合关系、区域分布特点以及铭文内容反映的时代背景等方面的梳理和研究,力求总结青铜鬲的发展脉络,探明青铜鬲在整个青铜礼制范围内的地位和价值,进一步深化对中国青铜时代特征的总体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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