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的不是遭遇，是重建

时隔三年再次到来的奥运会，让七月有了一个绚丽的收尾。那些以片段的形式串联起的镜头，带领我们一同从世纪的彼端，回望那些曾经承载人类文明的艺术作品。整个巴黎成为一个巨大的开放场馆，人们拥抱、庆祝，打破了各种孤立，我们又有了久违的连接。

我们对文化交流的信心，大多都来源于这样的时刻。各类表达碰撞出崭新的激情，矛盾难消的对立群体也能够摒弃误解，毫无保留地展示自我。是许多已有的文学艺术作品堆砌出了这种厚重，我们也仍然希望发现更多。

不同于往日国内外作品兼有的阅读视野，这个月的编辑 pick，单读编辑们不约而同地向外看了！既有立足当代视角，却以爱情这一“古老”题材为叙事中心的最新译作，也有记录在时代大事中，普通人静谧生活的小说，同时出现了以人与熊在自然世界中不同寻常的相遇为隐喻，尝试书写重建与理解的作品，也有近日热门的意大利作者亚历，用中文描绘的当代中国社会速写。

希望在 8 月，我们也能拥有这样能够共同庆祝的时刻！祝大家阅读愉快！

帮助我们思考的书籍

Books of the Month

01

好久好久，没有读到一个容许爱情本身位于叙事中心的故事了。

在权力关系、社会阶层、性别结构等等后现代理论成为文学的显微镜之后，爱情如果不指向社会理性背面的疯狂（《洛丽塔》），就指向在完美理想的阴影里自毁的冲动（《蒙马特遗书》），或指向亲密关系中被剥削者的一厢情愿（在这个普遍的顿悟下，《简·爱》也遭重新解读）......这个清单可以包含一切被认为与爱情有关，但与两个人的相互吸引关系不大的东西。

但八十多岁的 J. M. 库切写的《波兰人》，却是一次立足于当代视角的“复古”，用说唱或脱口秀的词汇来说，是一次对浪漫与爱的价值的“call-back”：当古老的爱情跨越许许多多行异质的书写，来到正当时的最后一行，它的意思也变得不一样了，承载了前面许多行的重量。

标题“The Pole”既指男主角，那个非要把肖邦弹得死气沉沉的钢琴家，那个名字很难读的外来者“波兰人”，一个莫名其妙就陷入爱情并写诗的男人；也指“极点”或“对立面”，在这本小说中即是女主角所持有的一种当代恋爱态度，时而随意，时而冷漠，有道德意识又轻巧地超脱于道德，能感受到爱意，心中又充满质疑，她对待自己的银行家老公也是如此。《波兰人》的故事发生在欧洲的中上流社会，搁置了一切社会与个人的苦痛，讲的就是这两个成熟的中老年“poles”的爱情故事。库切对两者的心理描写都简洁优雅，富有同情。

虽然波兰人的古典精神最终在故事里占了上风，但读到女主角的刻薄想法，仍然忍不住一笑。“她没说出口的是，他头顶后方有些秃了。”“我免除你所有的性爱义务。”“这世界上甚至都没有一个烂诗博物馆，可以把他这些诗，以及那些跟他一样没有生花妙笔的男人炮制出来的枯燥无味的废话都藏起来。”

令人遗憾的是，在此时此刻，女主角的质疑更有说服力（他到最后也没让她搞明白：为什么是我？让人想起古典爱情故事中对平凡女主一往无前的男主角）。而且，直白地说出那些寄托爱意的诗很烂，也许反而是一种更向外的爱。这也侧面说明了库切是掌控语言的大师——有的诗真的很烂。

推荐人：菜市场

02

《佐丽》讲述了一个叫“佐丽”的女孩不同生命阶段的碎片，这是一部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小说，走进《佐丽》的世界，仿佛踏入幽幽闪烁着荧光的夜晚，让人在一片静谧中忘记时间，指引读者的似乎并非故事或情节，而是佐丽自身静静流淌的生命。

也许普通人的一生就是如此，岁月在欢笑与苦痛中匆匆而过，中间有温柔、遗憾与悲伤交织，更有“无数个不可言说且不必言说的沉默时刻”在延宕。佐丽的人生总是在变故中周旋，她问贾妮有妈妈是什么感觉，贾妮在佐丽的头顶亲了一下，又朝她的座位上踢了一脚，对她说，妈妈就等于这两件事，有时候这个比那个多，但最后算总账就会扯平。只是人活这一辈子，该如何安放自己的内心？

“镭”是这部小说绕不开的元素。战争中，美军需要生产大量供夜晚使用的镭表盘，于是有了工厂的“镭女孩”，她们把镭涂到表盘上，有人甚至还会在身上涂抹、为了健康而服用，却没人知道这种物质对身体的危害，她们只是隐隐看到自己的身体似乎也会在夜晚发光。佐丽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无法有孩子，为什么孩子来了又会从她肚子里离开，丈夫哈罗德是因为这个而离开她去参军吗？在漫长的岁月中，这些问题一直在佐丽的脑海里打转，直到她知道镭带来的真实危害。可以说镭改变了佐丽的人生，但我们又不得不承认，这个能在黑暗中发光的“月光粉”让她感受到了某种暖意，那段工厂时光改变了她的一生，也让她收获了一辈子的友谊。

经济大萧条、第一次世界大战是影响甚至颠覆佐丽生活的大事件，但真正组成她生活的却是五十多年来在农场的劳作，是那条陪伴她多年叫“燕麦”的狗，是与丈夫哈罗德之间的信件，是一次次将目光投向诺亚家的遥望......在季节的律令里，“时间也像悲伤的同谋，铺展她的哀恸”，只有四季的刻度可以让她容忍。“播下种子，照料庄稼，收获作物。大地在适当的季节休息，她也跟着休息。”

“人在飞机上时，爱，甚至是不可能的旧爱，会不会让你的心来回颠簸。”据说作者莱尔德·亨特另一本小说正写了诺亚与奥珀尔的故事，我们似乎还可以期待从那个故事中听到不同词语坠落的声音。

推荐人：Fang

03

如果不是听到随机波动的主播之琪念到这本书的一段话，我可能完全不会有兴趣打开来看这本书，这段话是这样写的：“这里一直是这样，一切都不是按照我们的意愿发生的，总有一种抵抗在。我想到了这些时刻，枪没有打出去，鱼儿没有咬钩，驯鹿不再往前走，雪地摩托喘着粗气。对于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我们想要有格调，但是我们踉跄，我们沉湎，我们蹒跚，我们倒下，然后我们重新站起身。伊万说只有人类相信自己做的一切都好。只有人类如此在意别人是怎么看待他们的。在森林里生活，有点像是这样：那就是和别人一起活着，和他们一起摇摆。”

这本书的故事本身其实很简单：人类学家纳斯塔西娅长期和北极圈内的原住民共同生活。在一次翻越火山的途中她遇见了一头熊，被熊咬去了半边颌骨，却幸存了下来，之后选择将这段故事写下来。一开始，我很怀疑这样的故事如何能成就一本书，这种经历的思考是否有什么实质意义？但我在这本书里找到了答案：重要的不是遭遇，是重建。在救治过程中，她感受到自己就像成了人类中的异类一样，医院隔离她，秘密警察盘问她，好奇者围观她，她什么都没做，只是被熊袭击并且幸存了下来，却遭受了一种看待异类的眼光。而这种眼光仅仅是出于为什么她可以从熊口中活着归来。

书中有一个片段让我印象很深刻，纳斯塔西娅在医院接受治疗的时候，主治医师推了一台电视机供她观看，在随意打开的频道中，她看到的电影讲的是一个叫娜丝金卡的女人在森林里寻找她的爱人，没有找到，但她并不知道的是她找的人已经中了魔咒，变成了熊，所以当她和爱人相遇时，她没有认出他来。他们生活在两个世界，不能彼此理解。纳斯塔西娅看到后，冥冥觉得这不是巧合。堪察加的埃文人中有一个词叫“米耶德卡”（半人半熊），指的便是和熊相遇后还能幸存下来的人。在埃文人眼中，她现在已经是“半人半熊”了，她成了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人类世界和熊的世界。所以这件事不是熊袭击了一个女人那么简单，而是“一头熊和一个女人相遇了，两个世界的边界从内部坍塌了”。这让我想起《寄生兽：灰色部队》中的变种人，她介于寄生兽和人类之间，不被两边认可。

她被打上了熊的印记，被自己的世界当成“不正常”的人，自己的身体成为法俄之间医疗冷战的舞台，也无法被埃文人完全接受，因为据说“她们（半人半熊）终身都会被熊追逐”。在这一刻，她经历了从身体到心灵上的创伤，过往的边界、秩序都在崩塌，这具和熊相遇后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她再也不可能将两个世界分开来看。为了重新理解这件事，为了弄清楚为什么自己能够活下来恢复后，她又重返埃文人的部落，走入这个对她而言边界已然消失的世界，试图重建自己的生活，反思自己该去往何处。

推荐人：H

04

得知这本书是一个外国人写在中国的生活时，起先是忐忑的，生怕看到居高临下的审视，抑或身在离地泡泡而不自知的谄媚。另一重担忧来自自我书写，我对别人写自己的生活无多大兴致，当代都市生活大同小异，能在其中找到叙事新意和独到见解的写作者是少数。

而对《我用中文做了场梦》的阅读一旦开始，我岂止为害怕会出现的东西没有出现而松了口气，竟是十分惊喜。“在北京，可以靠英语生存，但需要用中文生活。”亚历写道。这位 1993 年出生的已经掌握了英语的意大利人，在看到报纸上对中国电影市场正飞速发展的报道后，萌生了去中国做电影的念头。他于 2016 年开始在北京电影学院上学，同时学习如何在中国生活——首先，他要从零开始学会中文。

在写作时，亚历的中文已经好到可以表现幽默和做抽象思考了。一场中文考试，在他笔下是这样的：“在模拟考试中，利诺把柏拉图误认为是美国画家波洛克，用蹩脚的中文描述他的‘滴画’技术。在一堆陌生的中文书名面前，我有可能把一篇从未被萨特写过的小说归功给了他。”他把可感但难以描述的感受精准地写了出来：“北京是一座没有时间感的城市。或者说，它只有当下。半年前发生的事情会跟前天的混为一体，形成一片时间的浓雾。节奏紧迫，追忆过去或揣测未来都是不可能的。一切正在发生。”

上课、打工、坐地铁、去学生剧组客串、交朋友、找餐厅吃饭、住小旅馆......亚历如他自己期许的——“生活在别处，不熟悉的一切是每一天的挑战。我们选择抗拒和怨恨，还是包容和好奇，会决定我们的生活体验。我要努力做后者；如果发现做不到，就回家。无论在何处，当老外都要做到一点：想在一个地方留着，就好好留着”——在勇敢地、开放地、扎实地生活。亚历对日常生活的书写，让你几乎分不清是因为他很懂得生活才有了这些记录，还是他出色的写作天赋让平淡的生活有了意趣。他不光写得好玩，也对课堂里、机构中、剧组里和生活角角落落中的权力关系有着思考，包括作为一名“老外”和中国社会的关系：“......社会享受了这些人的职业技能，而他们拥有了无尽的青春，这就是人民币之外的福利。有人说，这里是老外的梦幻岛。失去的是生活的节奏。二十多或四十多，你可能过得都一样：还是那些教育行业的工作、那些酒吧和出租车、那些快递和高铁。尽管有积蓄，但没有成长。你交了张门票钱，梦幻岛负责幻想，可不管别的。职业规划、自我价值、艺术创作：这些都很容易被自己无视掉。”

掌握了中文，亚历就到处和人聊上几句（或者说，正是这样他才学会了中文），不同阶层、不同地域、不同职业的人在书中轮番登场：开玛莎拉蒂、苦恼于五个女孩中该追哪个的富二代，娶了意大利老婆、请他吃饭的大哥突然催问起了结婚的事，爱问他意大利房价的出租车司机，保持着边界感的按摩三号师傅，随老婆来北京开赔钱餐馆的台湾人和他隔壁付钱不看标价的超市老板......他试图给遇到的每个人都画上一幅速写，然后结合成一幅中国当代社会层垒的、嘈杂的、热腾的图像。而他，一名意大利青年，因一个偶然的念头加入了其中，并在努力融入却又不可能成为“自己人”的过程中，寻找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意义。

推荐人：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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