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岁的内蒙货车司机郝玉柱,在去年10月份累死在自己的货车上。
普通货车司机的驾驶座
“累死”是字面意思,他此前身体就有一些基础性疾病,还被医院下过病危通知书。
但郝玉柱一直在跑车,遗体被人发现的时候,还是在云南呈贡区汕昆高速旁的一处停车场,并不是在医院。
停车场名叫平安驾驶员城,至今,他仍然欠停车场5000余元停车费。
郝玉柱窝在自己那辆蒙D开头牌照的货车上,尸体周围飞满了苍蝇,最初发现他的司机同行都不敢直接开车门看他的脸。
疲倦的货车司机在休息
后来其他几位货车司机替郝玉柱拍了个“寻人启事”,发在网络上,视频内容就是郝玉柱出事的那辆车,视频配的文字简洁又冷漠:
“这个车里的人死车上二十多天了,今天刚把人抬走,这是谁的家属?联系不上。”
去世之前,郝玉柱已经欠车队租金钱好几个月了。
从2020年挂靠车队开始,一直到出事前,郝玉柱按月足额还款的月份仅有2个月。
货车司机习惯把驾驶舱当成家
其他的时间,他要么是拖延还款,要么只能还上五六千元,而去年一整年,郝玉柱几乎没怎么还过钱,现在还差公司近13万元的欠款。
出事两个月前,8月11日,车队的工作人员还给郝玉柱打过电话催款,但郝玉柱手机提示关机,他们又联系了给郝玉柱做担保的朋友,谁也找不着他人在哪。
北斗定位最后的位置显示郝玉柱在西藏,然后系统就被关闭,他“无影无踪”。
知道郝玉柱遇上这样的事,被欠钱的车队老板还是十分惋惜,他觉得这小伙子其实挺实在——
一直到失去联系前,郝玉柱没换过手机号,即使还不上钱,也不会拒接公司的电话,大家都知道他在2017年买车的时候欠了太多钱,车队老板也没天天追他屁股后面要。
除了身上没钱,郝玉柱平时在车队还挺招人喜欢。
他爱聊天爱逗笑,“以苦为乐”,开车跑到哪还会拍个视频给其他人看,“西藏风景好啊”“云南风景好啊”一类话,总挂在他嘴边。
在他们这些起早贪黑的、天天开车累死累活、靠尼古丁提神的、沉默的男人堆里,他看着能让人高兴点。
“跑长途拉货的都不容易,钱也不能一下子从天上掉下来,他没想坑我们,慢慢还呗。”
郝玉柱是从2年前开始跑云南和西藏之间的路线的。
相比其他线路,这条线路季节性很强,旺季一个月能赚两三万。
但春冬之际遇到下雪就封路堵车,接不到活的司机在停车场可能一待就是半个月。
云南处高原地带,初次跑路的司机还要面临高反的折磨,尤其对于郝玉柱这种身体状态不好的人来说,其实危险系数很高。
车队老板之前问他,怎么不换条路跑?
郝玉柱嘿嘿笑着说,这条路货运价比其他线路高一点,能多赚一分钱,就能早还一天车贷。
谁也没想到,郝玉柱就真的在这条路上再也回不来了。
而作为“家里的顶梁柱”,郝玉柱去世后,郝家只剩没还清的各种贷款和他年近70的母亲。
“她没有手机,没法跟儿子联系,现在也不知道儿子死了。”
货运行业是“大龄化”比较严重的行业之一。
从货车宝公布的数据来看,70后和80后是驾驶货车卡车的主力军。
货车司机年龄集中在36-45岁之间,这些男人大多都像郝玉柱这样,人到中年,又缺乏一技之长,本本分分,没有其他赚钱门道。
但日子总是要过下去,为了让家里人过得好点,他们就只能去卖力气跑大车。
但这两年,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他们每天驾驶着庞大的货车,在茫茫山路上穿行,面对着各种挑战与风险。
这些挑战并非只是来自于道路的险阻,更多的是来自于生活的压力。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年收入只在5到8万元之间,甚至还有相当比例的司机年收入低于5万元。
这样的收入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是相当有限的,尤其是在如今物价飞涨的背景下,根本无法维持一个稳定的生活。
行情不景气,运价越来越微薄,车多货少,竞争激烈,运价低靡,油价上涨。
生活的担子也越来越重,很多货车司机们都被压得喘不过气,
受全国运价下滑趋势的影响,整个货运行业显出疲态,货车司机们面对的人生,似乎越发没有光亮。
根据《2022年货车司机从业状况调查报告》显示,截止到2022年底,全国网络货运平台超过2500家,而43.75%的货车司机以低于成本价的价格承运过货物。
“拉完这趟货就要考虑下一趟还哪一个贷款。”
为了挣钱,很多货车司机选择长途运输,而长途运输中又数偏远路线运费更高——
其实相比郝玉柱跑的云南,西南、青藏等偏远路线,才是“拿命换钱”,其中尤以青藏线为主。
严格意义上的青藏线,指的是109国道西宁到拉萨路段。
这条线路全程2000多公里,其中西宁至格尔木路段长794公里,格尔木至拉萨段1215公里。
在青藏铁路未通车之前,这条线路承担着85%以上的进藏物资运输任务。
“越偏僻的地方运价越高,这是物流行业的共识。”
”德邦负责车辆运营部的资深高级总监李天华曾经做出如上分析。
青藏道路的艰险程度让运价水涨船高,相同的里程,青藏线的运价能比其他线路要高出15%到20%。
在跑长途货车和卡车司机里,流行着一句话:“青藏线只要敢来,就能赚钱。”
尽管受行业大背景影响,货运费不如之前可观,但对比其他路线依然存有差价,奔走在这里的货车司机们照旧络绎不绝。
青藏线人迹稀少,每到夜晚,一辆辆的大车驶过,近光灯与远光灯轮流照在路上,穿过扬起的灰尘,像极了九十年代的公路片。
运费相对是算高,但这意味着司机需要翻过昆仑山口,途经绵延300公里左右的可可西里无人区;
尤其是过了格尔木市,109国道的路况直线下降,有长达500多公里的永久冻土层。
再加上令人闻风丧胆的五道梁,在这里驾驶需要打起12分的精神才行。
除了要面对恶劣的气候条件,司机还会出现疲劳驾驶、高原缺氧等潜在危险——
一句话概括就是,每年都有司机在青藏线上失去生命。
2017年10月,唐古拉山口被风雪封道,青藏线国道G109,3400多辆车堵在一起。
远处看过去,一辆辆大货车像是分散的蚂蚁。
零下25度的低温持续三天三,一位山东籍货车司机因高反低温,最终死亡。
隔年12月,在青藏公路的五道梁镇,河北邢台一位30岁左右的货车司机和妻子一起跑青藏线,为了省钱住在车里。
夜里两人因高寒缺氧而去世,被人发现的时候身体都已经僵硬了。
去年7月,37岁的青海海东货车司机马洒海,生命就消失在青藏线上。
路人先是发现他的货车亮着双闪,车门紧锁,车上拉的破碎锤掉落在地上,但不见马洒海本人。
马洒海和他的车
直到25天后,他的遗体才在4公里外的河道上被发现。
已经在青藏线跑了近10年的王世禄,看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忍不住伤感。
他已经42岁,跑青藏线的这些年里,年年都能听到这种消息。
2014年他刚刚开始跑青藏线时,农村物资都不丰富,又正逢国家推“万村千乡”市场工程,西藏货物运价达到高峰期。
他跑的货车一车能拉30吨货,运价能报到接近4万元,抛去油钱过路费,单程就能赚2万。
只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他就还完了几十万的贷款。
和郝玉柱相比,他算是“幸运儿”了,毕竟车是自己的,身上没背贷款,即便赚的少也只是嘴上省一口,不必背负那种睡不着觉的压力。
时间漫漫,货运运价低靡的风暴也已经卷到了青藏钱,有司机说以前格尔木到拉萨的运费是一吨290块左右,现在变成一吨220块。
抛去运价不谈,如今的王世禄体力也早赶不上十年前那会。
他是四川人,一般开车就是从成都出发,途经西宁,最终从青海的不冻泉进入青藏线。
从成都到拉萨全程2500公里,算下来,整个行程的平均速度大概在40公里/小时,每天要走500公里左右,需要四天半时间才能到终点。
青藏线上人烟稀少、景色单调,非常容易产生神经疲劳和幻觉,王世禄越来越感觉,自己的身体被高度紧张的货运过程掏空。
跑长途拉货,对司机年龄和体力的要求并没有具体的限制,但他自己能感觉到这个被不断弱化的过程。
即便车上放了各种应对高原反应和并发症的药物,只要一开始上路,总还是有些精神紧张的。
从《2022年货车司机从业状况调查报告》里,我们可以看到这份触目惊心的数据:
超过四分之三(76.21%)的司机日均工作时长在8小时及以上,其中28.45%在12小时及以上;
约80%的货车司机又因为开车患有胃病、颈椎病、高血压等。
除了疲劳驾驶,还有不少司机会不慎被车里的货物乃至货车本身夺取性命——
运输行业流传着一句话:“穷死不拉管,饿死不拉卷”。
这些体积庞大又难以固定的货物,在驾驶紧急制动后会展现出恐怖的运动惯性,很容易直接刺穿驾驶室,把司机的生命直接保留在公路上。
据央视频报道,2021年4月,辽宁葫芦岛就发生过拉运的钢筋刺穿驾驶室的案例。
当时半挂车是在正常行驶,只是因为路边窜了一辆电动车,货车紧急闪避刹车,后方的钢筋在巨大的惯性中将驾驶室刺了个对穿。
司机被抢救出来后失去生命体征,救护车上,只能听见他被甩出车窗外、哽咽难言的妻子的悲泣。
但对于大多数司机来说,“就是个打工的,平时开什么车、拉什么货都听老板的。”
有时候我们难以想象,这些握着方向盘替全家糊口的男人们,背后承担着着怎样的沉默的痛苦。
作为我国经济建设的主力军,货车司机他们开出的路是中国货物运输的枝干,他们和他们的车,承担着的是自己的家庭,也是中国经济的发展。
希望这些平时总是默默无闻、长期处在辛苦疲惫状态的司机们,能够获得更多的包容与理解;
更希望他们都能出入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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