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及人 编辑：贾方方

来源：婚姻与家庭杂志

5年前的“八一”建军节，恢宏的天安门广场见证了无比动人的一幕。

一位个子矮小的95岁老兵，穿着老式军装，胸前戴满了军功章，凌晨4点就等在广场上准备观看升旗仪式。

在天安门广场上，看着国旗迎着朝阳升起，这是他一生最大的心愿。

但九旬高龄的他跟不上国旗护卫队的步伐，眼看就要错过。此时，一名记者上前一把抱起了老人，小跑着追赶国旗护卫队。

仪式结束后，老兵驻足在护卫队训练场的旗杆旁边良久，不愿离开。

护卫队的队员们看到了，特意取来一面曾经飘扬在天安门广场上空的国旗，让老兵触摸感受一番。

老兵上前用双手捧起了这面五星红旗，虔诚地贴到面颊上，又郑重地低头亲吻。

这一刻，国旗鲜艳的红与老兵军帽上的红星相映生辉，老兵一生的信仰仿佛瞬间具象化了。

这名老兵名叫李安甫。他的身高只有1.2米，但矮小的身体里，却住着一个伟岸的灵魂。

李安甫人称“野马”，在战场上，他的身影神出鬼没，屡屡出奇制胜，是一名令敌军闻风丧胆的神枪手；曾成功刺杀7名日本军官，立下了赫赫战功。

李安甫常开玩笑说，他有两个“老伴儿”，一个是从不离身的“枪”，另一个则是他一生挚爱的妻子：卞秀兰。

李安甫与卞秀兰在战火之中相爱，他们有刻骨铭心的爱情，更有过命的交情。

如今，卞秀兰已经离开了20多年，但李安甫依然常常在梦中见到她。思念无处寄托时，他就给妻子写“情书”。

在信纸上，李安甫称呼卞秀兰为“亲爱的老伴儿”，也叫她“亲密的战友”，他会把自己做的梦讲给她听，梦里满是他们两人执手相依的往事。

对李安甫来说，“此生许国亦许卿”的承诺，就是他对这份爱最真挚的坚守。

01

十三从军，弹无虚发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日寇大举入侵，战火烧到了李安甫的家乡——山东德州乐陵市。

战乱四起，哀鸿遍野。

为了保家卫国，李安甫的父亲和两位哥哥相继报名参军，奔赴抗日前线。

然而枪炮无情，李安甫的二哥和四哥都在台儿庄战役中牺牲了。

国仇与家恨交织，抗日的种子从那时起就深深地埋在幼小的李安甫心中。年仅12岁的他做出了参军报国的决定。

左一为李安甫

但由于年龄小，个头又矮，他第一次报名时被刷下来了。

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李安甫迫切地锻炼本领。

赤手空拳不能抗敌，他就跟着父亲练习打靶。从飞镖、自制假枪到土枪，从两米、三米到五米，李安甫每天都要练到胳膊抬不起来为止。

练到最后，李安甫已经可以做到“百发百中”了。

1938年，李安甫经过不懈争取，终于成为肖华将军麾下的一名司号员，负责在战场上吹响冲锋号。

虽然不能荷枪实弹地上阵杀敌，但加入部队已经让李安甫感到由衷的振奋和激动。第一次走上战场，他听着将军一声令下，抱着军号就冲上前，深吸一口气不要命地吹了起来。

在枪炮的环绕之中，李安甫害怕又紧张，但战役持续的几个小时里，他一刻都没有放下手中的军号。

战毕，李安甫心有余悸地回到部队中，发现自己的嘴唇都吹肿了。

此时，队里的老司号员走了过来，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吹冲锋号没必要站在高处吹，一旦暴露目标，很容易就牺牲了。”

经过几场战役的历练，李安甫渐渐掌握要领。原来，军号也可以在战壕里躺着吹，既能鼓舞士气，又能保护好自己。

与此同时，李安甫的枪法练习也没有懈怠，射击准头几乎可以达到在射程范围内弹无虚发。

肖华将军发现了李安甫的本领，将他调入了武工队。可战场上瞬息万变、危机四伏。尽管李安甫是神枪手，也很难百分百保证自己的安全。

在执行一次爆破任务时，李安甫自告奋勇前往地堡中埋爆破筒。千钧一发的时刻，李安甫躲避不及，被爆炸的余波轰上了半空。

爆炸结束后，李安甫摔断了胳膊，也永远失去了左耳和右眼。这次受伤还致使李安甫的脑垂体受损，本就矮小的身高就这样停留在了1.2米。

从小到大，身高都是李安甫的隐痛，但他记得，小学同学卞秀兰不曾嫌弃过他。

缘分也是奇妙，后来经过组织介绍，李安甫在适婚年龄与卞秀兰结为夫妻，成为彼此最坚定的后盾。

02

为国牺牲，无怨无悔

“俺老伴儿这个人，又是我小时候的同学，又是我唯一的爱人。”

说到卞秀兰，李安甫的神情显得又激动又温柔。他很感激老伴儿不嫌弃自己个子矮，嫁给了他。

两人结婚后一直很恩爱，遇事从不红脸吵架，有矛盾了就互相“提意见”。

在战争时期，每分每秒的幸福都来之不易。李安甫和卞秀兰更加珍惜彼此相处的时光。

李安甫至今记得两人登记结婚时青涩又甜蜜的一幕。签字需要用钢笔，卞秀兰没带。李安甫献宝似地拿出自己的三支钢笔，让卞秀兰挑一支。

这些钢笔都是李安甫打日本鬼子得来的奖品，他很骄傲地把其中一支送给了妻子。

领完证了，两人要握手离开。当时民风淳朴，两人的手还没握上，四周就有起哄的声音。卞秀兰害羞地想将手抽回去，李安甫赶紧上前一把抓住了她。

那时候的感情是这般纯粹又明媚，李安甫一提起老伴儿就有说不完的话，往昔的相处历历在目。

婚后，李安甫和卞秀兰共同承担着地下情报工作。婚后3年多时间里，两人互相配合着送了220个情报，其中20个是重要情报。

送情报的工作并不比上战场轻松，要斗智，更要斗勇。

有一次，李安甫在掩护卞秀兰送情报的过程中，遇到了从南面过来的一队日本士兵。两人慌乱躲避时，卞秀兰不慎摔倒了，当时她已经有6个月的身孕。

卞秀兰咬牙忍着腹中剧痛，和李安甫一起支撑着把情报送到了据点，回来之后，才发现孩子已经保不住了。

多年后提起这件事，李安甫言语之间全是遗憾与痛惜：“现在活着的话，（孩子）已经79岁了。”

虽然心痛，但身处战乱之中的夫妻俩早就达成了共识。为了国家牺牲小家，他们无怨无悔。

几年后，李安甫不但枪法过人，还积累了丰厚的作战经验，组织开始安排他去做一些重要的刺杀任务。

肖华将军曾形容李安甫是一匹桀骜不驯的小野马，如今“野马”长大了，成了一个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名号。

03

为报国仇，险中求生

李安甫当年所在的武工队全称武装工作队，负责深入敌后掩护我方军队行动，人员精干、武器精良，专门打击特种目标。

李安甫在其中负责锄奸和刺杀。据李老回忆，当年死在他枪下的7名日本军官中，团级的有2名、营级的有5名，个个罪大恶极。

其中，日军的军事教官川岛谷川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川岛谷川这个名字曾让整个冀鲁边战区恨之入骨。抗战期间，他抓捕了无数同胞百姓，不论老少，统统抓起来当作“实验品”。

当李安甫接到刺杀任务时，深知行动艰巨、责任重大，但他只想着一定要完成组织交付的任务。

经过前期的侦察摸底，李安甫掌握了川岛的行动路线。一天，在川岛前往警备队上课的路上，李安甫假装偶遇并与他擦肩而过。

为了让他放松警惕，李安甫还在错身时向川岛鞠了一个躬。川岛毫不设防地拍了拍他的脑袋说：“小孩大大地好啊！”

因为身材矮小，李安甫常常伪装成小学生，以此来麻痹敌人。果然，老谋深算的川岛也没识破他的身份。

待川岛走过去之后，李安甫迅速在他背后开枪射击，瞄准心脏，一击毙命。

完成刺杀任务后，李安甫乔装打扮一番，悄悄离开了事发现场。

尽管李安甫有勇有谋，又有百发百中的枪法傍身，但在危险的任务中，他也无法保证次次都能全身而退。

在一次锄奸时，李安甫就走到了命悬一线的绝境。

当时，李安甫按照领导要求准备发暗号，结果一掏出枪来就暴露了，他只能退而求生。

李安甫蹲下身行走，一边找掩体一边开枪射击，一路躲到了曾经读书的学校里，假扮成学生。

迎面走过来两个老师，带他躲到了厕所中，李安甫一手举着枪，毫不犹豫地跳进了茅坑。

当时，他怀里还放着两颗手榴弹。在敌人搜捕时，他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万幸，躲到天黑后，两名老师进来告诉李安甫，汉奸已经离开了。

满身脏污的李安甫被老师们拉了出来，从学校后门跑到护城河去，在河水中洗干净了身上的污渍，又游回了大本营。

战乱年代，李安甫在险象环生中艰难求生，家人就是他心底永远的牵挂。

04

爱与记忆等长

残酷的战争结束后，李安甫和卞秀兰终于可以过上平静的生活。在战火中交付过后背的革命伴侣，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甘甜日子。

1957年8月，李安甫退役转业到江苏省无锡市公安局任职。兢兢业业工作了26年后，他在58岁那年退休，回到老家乐陵安家养老。

单位照顾老兵家庭，给李安甫发放了一笔不菲的安家费。李安甫和卞秀兰回老家盖了新房子后，还剩下8.8万元。两人商量后决定把钱还给国家。

这些年里，李安甫和卞秀兰先后生育了5个子女，其中4个孩子都生活在老家，老两口享受了十几年天伦之乐。

直到2000年2月，卞秀兰突发心脏病去世。

李安甫记得那天，老伴儿突然跟他说：“老李，我觉得不太对劲儿。”

他心里一惊，赶紧开车带老伴儿往医院赶。但到了医院，老伴儿没等到抢救就永远地合上了双眼。

李安甫与卞秀兰携手相依60年，他们之间有战友情，更有爱情和亲情。一生得此挚爱，足矣。

卞秀兰的离开让李安甫回忆起战乱年代的生离死别，于是，他开始写回忆录，想为后代留下些什么。

这些年，李安甫一直住在战友儿子办的敬老院中，老年生活过得规律而充实。院里不只有和他一同老去的战友，还有战友托付给他的“儿子”。

敬老院的锅炉工小徐就是李安甫战友的孩子。战友死前拉着他的手把儿子交给他来管教，嘱托他教育小徐干正事、走正道。

李安甫在敬老院里生活得很充实。清早起来先打一套拳或者耍耍棍，饭后继续笔耕不辍地写回忆录。

截至2022年，李安甫已经写了厚厚的6大本，那是属于他的“革命回忆”。

闲暇时，他还会画些简笔画来放松心情。

最让李安甫期待的是夜晚的降临。此时，他会变身“老顽童”。约着晚辈一起到广场上参与广场舞排练，他负责敲锣。

每次排练结束，他都觉得意犹未尽。

但他依然会不可避免地思念卞秀兰，他的爱人、他的战友。

在央视的老兵访谈中，节目组邀请李安甫的小女儿李淑娥来到了现场。

在女儿的记忆中，李安甫是一位特别严格但可敬可亲的父亲。他严以律己，宽以待人，教育子女也是纪律严明。

但如此严格的父亲在提到卞秀兰时，却深情浪漫得不像他。

自从老伴儿去世后，李安甫只能在梦里跟她见面了。有一次，他梦见两人一起在舞台上搭戏。演的是《血泪仇》，他演卞秀兰的儿子。

睡醒后，李安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只是一场梦，顿觉怅然若失。

虽然老伴儿走了，但相濡以沫的这些年里，两个人的共同习惯早就浸透了李安甫生活的细枝末节。

参与纪录片《生活万岁》拍摄时，李安甫换衣服的时候突然笑着对镜头说：“我老伴儿不让我穿短袖，说我穿短袖像猴儿。”

说着，他便站起身到书桌前，一笔一画地写一封“情书”。

李安甫在桌子上的月份牌上，特别标注了卞秀兰的忌日。每到这天，他都会在军装上仔细地别好军功章。再整整齐齐地穿上，去墓地看望老伴儿。

这一次，李安甫带上自己写好的情书和一捧红玫瑰，来到了妻子的墓前。

他这样跟卞秀兰打招呼：“亲爱的秀兰同志，亲密的战友，我来看你了。”

他很认真地念着情书，把思念一句句说给妻子听，讲完把那页信纸烧给了她。墓前的余烬，是李安甫思念的痕迹。

在和平年代里，炮火声已经离我们很远很远了，李安甫也只能在梦中一遍遍回想起那些上阵杀敌、相依为命的艰难日子。

战场上，李安甫经历过11次死里逃生，所以他无比珍惜如今的和平日子。

“我天天唱，天天蹦，天天笑。”老兵李安甫对如今的日子非常满足，精神愉悦了，身子骨也硬朗了。

悠长的时光里，他就这样满怀着对祖国的热爱和对妻子深切的思念，怡然老去。

“点赞”和“在看”，今天，让我们再次向老兵致敬。珍爱和平，历史不朽。

参考资料：

老兵你好：神枪手的传奇人生——抗战老兵李安甫

《人民日报》：今天，致敬一场伟大的胜利！

纪录片：《生活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