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姆沟游记

舍姆沟游记

曹聚文

曹聚文

一九七零年,我在西藏军区某部机炮连当排长,奉命率领全排战友,去错那方向舍姆沟伐木料,供应营建之需,有幸领略了一路上的山川地势,风土人情,飞禽走兽,花草树木,轶闻趣事,不妨说来听听。

乘车从隆子出发,南行二十公里,即到了日当兵站,属部队行营,是指战员外出执勤食宿之所。住房、床铺、食粮、用具,一应俱全。到了兵站,就等于到了家。

距兵站不远。有一热源扎西岗,平地冒出一洼清泉,咕嘟作响,热气迸发,水温不下九十度。距泉十米,有一股清流,直奔温泉而来。当地居民出自好心,在二水交汇处,建屋筑池,盖一浴池,供过往客人洗濯净身之用,随到随用,尽情享受,分文不取。大家称之为爱心泉,乐此不疲,定要清洗得干干净净,尽乐而散。

过了扎西岗,进入才麦乡,这里是边防某部牛羊牧场,座座帐篷,像一个个大蘑菇,随坡就势,倾扎在避风向阳处。各自的牛羊围绕各自的帐篷而栖,早出晚归,自来自去。

说起部队牧场,还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一九五九年,西藏上层集团在拉萨叛乱,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与党中央分庭抗礼,与解放军为敌。经党中央、毛主席批准,西藏军区司令员张国华下达了平叛命令,派一五九团主力,在一五七团的配合下,发起拉萨战役,动用八个连队,激战一昼夜,便将叛军击溃。DL集团见大势已去,遂带五万残兵败将,沿山南大道,向印度逃窜。沿途掳掠了大量牛羊马匹,作为军需之资。一五九团乘胜追击,行军战斗十天八夜,在隆子将敌彻底打垮,DL集团南逃印度,大量牛羊马匹,被一五九团缴获。平叛结束后,建立了边防某部,牛羊马匹,归其所有。经过七年的繁衍生息,更新换代,牛羊发展到近三万只,完全可以保证部队肉食供应。

这里放牧的绵羊,颇似藏羚羊,皮毛丰厚,抗高耐寒,美味鲜食,堪称宴上佳肴。每个牧场都喂养着二、三只藏獒看守,壮如劲牛,猛似雄狮,只身与三只恶狼作战,不落下风。牧民视为牛羊安全保障,格外珍惜。

此地有一壮汉,膀大腰圆,身高超过两米,体重在二百五十多斤,与人拔河比赛,九个人拉他不过。他能只身将一手扶拖拉机扛到汽车上,面不改色心不慌,真乃神力。

再往前走,将翻越巫山口。一路之上,尽是牛羊,赶趁绿荫。向阳山坡,长满“铁棒锤”,四川人称作高山一枝蒿,是一种剧毒植物,动物食之,必死无疑。但它却是治疗疮疥癣疾的灵丹妙药。涂在患处,药到病除,不再复发,川人视为瑰宝,竞相采集。向阳一面,公路两侧,尽是温泉,间隔三五十步,便有一眼,各呈其圆,大者飙起半尺高的水柱,沙沙有声,霜气腾腾,烟雾缭绕,足称大观。

巫山口是隆子与错那的分界线,海拔五千米,冰覆雪掩。每年十月,即进入雪封期,飞鸟绝迹,行人路断。茫茫雪域,时而狂风大作,时而飞雪连绵,遍地积雪,半到一米不等。车马通行,须由铲车开道。使人心生畏惧,望而兴叹。

下到半山腰,有上下两湖泊,一水相连。总面积约两平方公里,呈椭圆形。湖水荡漾,明澈如镜,远远望去,绿波一片。飞鸢漂浮,激起道道涟漪;鳞鱼跳跃,冒出水面。两湖之间,有一滴水崖,云壑飞瀑,激流鸣湍。池鱼不甘寂寞,游弋期间。在滴水崖上挂一麻袋,一时三刻,便会得到鲜鱼数十条,就地支灶,现烹现食,不失美味佳肴,另有一番风味。

湖中隆起一岛,成千上万只水鸟栖居其间。常见的有:鸿雁、鱼鹰、鹚鸪、海鸥、白鹳、黄鸭、白头翁、斑头雁、信天游之属,就地筑巢,依崖凿洞,棲养并重,繁衍生息,接宗传代,各显其能。五步一巢,三尺一洞,群起群飞,翱翔湖畔,鸣噪之声,风起云涌。垂涎之人,驾一小舟,穿塘过水,徒步登陆,驱鸟取蛋,易如反掌。陈箧装箱,满载而归。问其所得,不下千斤。饪而食之,异香百味,惬意满怀。

飞车急下,直捣错那。天上雄鹰翱翔,地下灵羊奔驰。鼠麝游离,豕突狼逐,杀戮无度。险象环生,弱肉强食,每每见之,令人心惊肉跳,惶恐不已。峻岭高耸,谷壑纵横。一条细水,川流不息,把荡荡乾坤,分为两半。

出了峡谷,便是错那。一片汪洋,横在眼前。错那者,取多水之意。渺渺沼泽地,占据了大半个平滩。泽中积水如潭,泥泞滂沱。混沌世界,深不见底。人马不敢涉足,望洋兴叹。唯有水凫漂浮其上,啄食小鱼。风吹波影动,人来鸟不惊。

沼泽侧畔,便是错那县所在地。县委机关、人武部、驻军某部驻扎在这里。住房多以马脊梁形、铁皮苫顶为主。先在平地筑一两米高台,再在上面立柱架梁,自成体系。为的是防雪防水,安然无患。此地天气喜怒无常,瞬息万变,狂雪暴雨,说至就至,迅猛异常,大得令人难以想象。若地低洼,随时都有被雪埋水淹的危险。

一九八五年,我在错那人武部任政委兼错那县委常委。一天中午,突然下起大雪,天上地下连成一道雪墙,分不清哪是雪花,哪是银珠。不到两小时,地上积雪深达一米五左右。整个降雪过程中,居户军民全体出动,手执铁锨,边下边推,稍停片刻,房上滑下的积雪,便全将屋门壅死,室内缺氧,必有性命之忧。大雪过后,整个草场被封盖两月有余,牛羊断了草料,连身上的毛都拔食殆尽,活活饿死家中,惨不忍睹。错那就地海拔四千三百八十米,一年四季无霜期不到半年,五谷粮食无法种植,是纯牧业县。军民食粮全靠外地供给,蔬菜则以温室种植为主。

出错那十里,便是百山口,海拔四千八百米,又是一道雪岭。它既是西藏高原气候与印度洋气候的分水岭,又是一道天然屏障。山上冰雪皑皑,空气稀薄,严重缺氧。过往行人,个个都是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这里天气变化就像孙悟空的脸,说变就变,阴晴不定。刚刚还是大太阳,一声炸雷,风起云涌,核桃大小的冰雹,劈头盖脸砸了下来,令人躲闪不及。风雪将止,烟消云散,马上又是红日当空。

过了百山口,进入舍姆沟,又是一重天地。云蒸雾笼,日月无光。成年累月阴沉着脸,淫雨连绵,月复一月。一年之中,只能见到三十多天太阳。进入舍姆沟,首先跃入眼帘的是铺天盖地的杜鹃花,争先恐后,竞相开放。一冠冠,一簇簇,一束束,遍布山川。长者为冠,矮者为丛,大者若球,小者如豆,赤者红口吐血,紫者丹碧辉映,粉者柔情奔放,白者冰清玉洁,黛者粉墨登场,黄者金色荡漾,迎风招展,含苞怒放。千姿百态,五光十色,把数万亩荒野,妆扮得如锦似缎,五彩缤纷,华不胜收,美奂绝伦。据说,全世界属杜鹃科者,有四百六十种,而在这里盛开者,不下四百余种。

漫山遍野全是森林。挺拔的青松,苍柏,银杉,华杠,白杨,绿竹,麻麻密密,高耸入云,把整个山谷封闭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湿气扑面,烟笼雾罩,朦朦胧胧,郁郁青青,犹如浩瀚的云海,把人引入神仙境界,心旷神怡。

这里雨水充沛,气候潮湿,土壤肥沃,却种不出庄稼。究其原因,一则山大沟深,地势崎岖不平,无地可耕;二则缺少阳光照晒,霉气熏天。为数不多的门巴族人,疏疏落落散居在危岩绝壁之下,以刀劈木板搭成简易住房,三石一顶锅,以游牧为业,艰难地生存着,经常出入边境,用牛羊马匹,酥油,奶酪,薄皮细蓐,交换些食粮盐巴,勉强度日,过着简陋的原始人生活,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毫无炫耀之气。

茂密的树林中,隐藏着雪豹、狗熊、野猪、猞猁、马鹿、岩羊、灵牛、四不象、小熊猫、狼、豺、獐、麝、狐、獾、兔、鼠之类,互生互灭,弱肉强食,玩着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泥沙的勾当。飞禽成群,噪声一片,或翱翔于天,或穿梭于地。较为常见的有:秃鹫,黑鹰,鸽鹘,雕鹗,锦鸡,雪鸡,紫燕,杜鹃,斑鸠,长尾雉,大山雀为群。呼唤声,鸣叫声,哀鸣声,声声相接,喧哗连天。

这里是蜜蜂的王国,遍地是马蜂,辛劳于百花丛中,嗡嗡叫,震耳欲聋。悬崖绝壁之上,布满蜂房。远看麻麻一片,近观热火朝天。成群结队的马蜂,出出进进,忙忙碌碌。衔密的,送粉的,酿蜜的,产卵的,御敌的,筑巢的,分工明细,各司其职。若遇险敌,倾巢而出,群起而攻之,以命相搏,战斗力之强,空前绝后。就连贪吃的狗熊,也闻风丧胆,不敢越雷池半步。距麻麻区二百米的悬崖上,就挂着近千斤的蜂房,有人游手好闲,对着蜂房开了一枪,不料激怒群蜂,成千上万的敌蜂,向人、畜发起了猛烈的攻击,叮得走兽到处乱跑,军民无处躲藏,受尽了折磨。无奈之下,区委书记江天同志穿上雨衣,蒙着面纱,点燃半桶汽油,来了个火烧蜂房,才将那帮祸害驱逐出境,解除军民恐慌之苦。

此地盛产名贵药材,鲜为人知的鹿茸、鹿胎、麝香、豹骨、熊胆、熊掌、羚羊角、猴精、冬虫夏草、千年灵芝、雪莲、天麻、贝母、三七、猴头菌、野蜂蜜,随处可见,诱人心弦,立地可取,叹为观止。

从百山口到泽绕桥头,全程二十五公里,落差在三千米以上,一条飞流急湍的麻麻河,奔腾直下,汹涌澎湃,咆哮鸣喘,高瀑低漩,声震四野,惊天动地。一天,我们正在山上伐木,忽山鸣谷吼,四野震动,如江河决堤,万马奔腾,闭眼之间,五六十米高的巨浪,以泰山压顶之势,风涌而来,所过之处,摧枯拉朽,万覆不归。数人环抱大树,连根拔起,卷入洪流,沿途桥梁建筑,一扫而光,威力之大,让人目瞪口呆。大水过后,隔岸人家,困在山中,月余才能回归。原来是麻麻河上游,一地下湖爆裂,造成骇世之灾,岂不可叹。

呜呼噫嘻,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舍姆沟之行,不过百十公里,所见所闻,骇俗听云,时隔近六十个春秋,依然历历在目,记忆犹新,难以忘怀,余兴未了,写一篇杂谈,作为茶余饭后无聊话题,供读者与我同品,以解苦闷,不知可否,是为说。

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曹聚文:甘肃靖远人。1965年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镇守边关21年,历任文书、排长、正连职干事、政治指导员、营教导员、人武部政委。1986年转业地方,历任白银市靖远陶瓷厂副书记、副厂长,兴电工程党委副书记。2004年退休。一生酷爱书法,擅长写作。相关作品在省市县报刊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