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半夜接到我妈电话时,我躺在床上,疯狂地刷伦敦租房信息。因为下个月就要搬出宿舍,之后住哪,就成了个问题。
「你爷爷不在了。」
简单一句话,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声。
「你说什么?」我反复问了四五遍。
对面在崩溃大哭,而我特别平静,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只是觉得听不懂,完全听不懂,于是我坐了起来,晃了晃脑袋,想把「突发心梗」、「抢救无效」、「走得很急」这些在撞我的碎片信息给甩开。
中间还说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
我只记得她挂掉电话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没有爸爸了。」
我口中的爷爷,其实是我妈妈的爸爸。
照例,我应该喊外公。但我讨厌「外」这个显得生分的字,于是,从小到大一直都喊爷爷。
而现在,爷爷不在了?
我一边感觉自己只要足够冷静,事情就还在掌控;一边抱着枕头想,原来人面对悲伤与死亡,第一反应真的是「否认」。
一个小时过去了,我没哭;两个小时过去了,我一点都不想哭。
我只是在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2
我想,上次四五月份回国拍毕业作品时,我去见他,临别时有抱他吗?
应该有吧。毕竟每次回家见面我们都会抱抱。
我从来没有刻意去记这种事。
因为太寻常了。寻常到就像只要去爷爷奶奶家,他们就会提前问我想吃什么,让我报菜名。
而我想吃的,也就那么几样:糯米圆子、清蒸鲫鱼,肚子里记得要塞肉、肉末茄子,没了。
上一次我在爷爷家,吃的也就是这些。他还让我用蒸出来的鱼汤泡饭,说香。
还想到,高中三年,我都住在爷爷奶奶家。一到穿拖鞋的夏天,吃饭时,我和他两个人就在桌子下面打架。说来好笑,我们会用脚趾头互相夹对方,夹到一方认输。
我打不过他,只好犯规用手帮忙,而他一只手可以控我两只手,另一只手正常夹菜舀汤。
奶奶会拿筷子敲他胳膊,「你六十多岁,不是六十多斤哦」,也敲我头,「都别闹了,好好吃饭。」
而他松开趾头前,还要问我「认不认输」,这家伙啊。
他还开玩笑说自己会功夫,平时跟我切磋,那都是「点到即止,饶我小命」。
这我哪能服,偷袭也要给他一掌。
他的「功夫」,也被我笑为「花拳绣腿」。
因为毕竟不是什么厉害的格斗技,而是流行于中老年人间的太极。
太极拳、剑、扇,他都玩,还买了教学CD,拉着奶奶一起练。
练会了,他俩去广场上打。别人看了,也跟着学。后来,一起来玩的人越来越多。
他和奶奶两个人,开始每天早晚都去广场,带着自己买的音箱等设备,搞太极教学。因为也不收钱就图个乐,鼎盛时期,广场上有几百人跟着他俩打拳舞剑。
我也跟着他俩照猫画虎过。但我这人没耐心也没记性,单是一套最简单的太极24式,我学来学去,也就记到「白鹤亮翅」,后面是啥,都忘了。
又想起,他喜甜食。
他卧室桌上放着个圆筒饼干罐,打开就是冰蓝色的薄荷糖。我小时候天天去桌上摸糖吃。
后来,我长大了,知道了糖吃多了不好。跟他说,糖要少吃。他就笑。回家 看,罐子里这回改放了山楂片。
我嘴上说着「这也要少吃」,手已经自动接过他递过来的山楂片,扔进了嘴里。 酸酸甜甜。
From《爷爷与花 》
3
又想到,还有两个月,这老头儿就要过生日了。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生日。因为他是孤儿,记事前父母就已去世,他于是选了九九重阳节当自己生日。
家里穷,他没上过一天学,小小年纪就做工,像他后来自学了无数本领一样, 他识字也是自学的。 我都想象不出来,他后来是怎么进了公司,一度还成了管理层,因为不肯「给人行方便」,文革时被诬告入狱,我妈奔走了一年,才给他平了反。
他出来后,得罪人的性子也没咋改。
这样想来,他个性里其实有很硬很硬的部分。
老年时,他生病,一度瘫在床上。医生都说他以后没法正常走路了,他不信,每天在床上,咬着牙,一点点动,能动多少,动多少,能动多久,动多久。大半年之后,居然能下床了,再后来,他又是那个广场上叱咤风云的老大爷。
我于是总觉得,他能逢凶化吉,没什么能真的打倒他。
我记得,爷爷曾说自己,这一辈子,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有问题解决问题,什么不会学什么。
后来退休了,他也闲不住。
他喜欢看报,就开过报刊亭;会研究吃的,于是开过小餐馆;爱打麻将,麻将馆自然也干过。他算是早早把「以贩养吸」玩明白了。
但他赚钱多的时候,花钱也多。于是忙来忙去,也没存下什么钱。但是练了一手卤菜绝技,据说他开饭店时,曾有人要高价收他的卤汁配方,他也没卖。
他还喜欢养活物,从花草到鱼鸟到猫狗,他都喜欢。
听我妈说,他早年,用大缸养荷花养鱼,每年冬天,为了让鱼平安过冬,就在院子里挖洞,把缸埋土里保暖,到了来年春天再挖出来。
后来住楼房,挖洞不现实,他才停了这一爱好。
前几年,他在阳台建了鸽舍,养鸽子。奶奶嫌脏,他也就收手了。
再后来,猫猫狗狗也没再养了。
我问他为啥不养了,他说,年纪大了,有点养不动了。 而且,狗走了,也伤心。
上次见他时,他给我展示他的阳台养菜成果,葱、辣椒、小青菜……满满当当挤挤挨挨。
他也喜欢下象棋和练毛笔字,水平一般,重在喜欢。
尤其是字,练了好多年, 还是让人不忍细看。他不买宣纸,读完的报纸铺开就练。
我给他买过笔墨,他说,以后别买了,他就打发个时间,用不了那么好的笔墨。
后来我送他一本水写布毛笔练字帖,他说「这东西好,可以反复用」,后来自己又去买了一本。
但想想最近几年,他字很少练了,棋也很少下了,连麻将也打得少了,他说「老了,玩不动了」。
而我也有十多年,没跟他「切磋」过功夫了。
近几年,偶尔和他一起出门的时候,我都会跟紧点,怕他摔。
他自诩腿脚没问题,不用拐杖,也不用人搀。但他愿意出来走动的次数明显少了。
4
我在咀嚼食物,也消化刚刚收到的消息的时候,突然想起一句话:How can one know a fact without accepting it? (一个人如何能知道一个事实而不接受它呢?)
这是哪里的话呢?
我发了一会呆,然后想到,这是李翊云在她小儿子自杀后,写在《Where Reasons End》里的一句话。
我想,或许,至亲去世时,人会自动会进入这种「知道但不接受」的状态。
抬头看窗外,这一天的日光,和任何一天,没有区别。
而在大洋彼岸,家人已经在准备葬礼了。
妈妈在电话里说,有来参加仪式的亲戚从别的城市过来,她陪着亲戚在逛街。
我觉得有一丝丝荒谬。
「葬礼」和「逛街」,是怎么并排放到一起的呢?
但我不也是一样吗。
我待会还要去改毕业作品,要给导师发邮件,要赴约跟朋友吃饭……
死亡是暂浮水面的落叶,生活本身川流不息。而落叶也会渐渐吸水变重,沉于河底。
爸爸给我电话,提到爷爷去世前的细节。
当时奶奶出门遛弯,爷爷在家不舒服,给女儿打了个电话,让喊个救护车。
等救护车到,发现他倒在床边地上,一手拿着准备好的一万块钱,一手攥着身份证。
那一万块钱,是爷爷一直放在家里,想着万一生病,救急备用的。
等救护人员和我姨进门的时候,他人已经不行了。出事前后不到半小时。
我听到这里,大哭。 爷爷他想活啊。爷爷最后走的时候,是不是很害怕,很孤单?
悲伤的第二阶段的情绪「愤怒」,大概就在这一刻到达顶峰。
但我又知道,无人可怒。
偶然在网易云点开一首名叫《我想你,爷爷》的歌,歌词最后一句是:「我终于懂时间的重量,你却不在我身旁」。
我以为唱完了时,有位老爷爷的说话声,慢慢响起:
「走的时候,太急了,没有跟你说再见,现在特别来跟你说声再见。」
感觉就像爷爷在说给我听。
泪如雨下。 泪如雨下。
之前我还想,或许爷爷能来参加我之后的毕业典礼。
他虽然不解我为什么还要读书,但他和奶奶都觉得:「既然你想读,我们就支持。别太累,缺钱跟家里说。」
「原来就算终于打了胜仗,无人在前面的机场迎来闸门来分享」,如今再听这句歌词,只觉得,心里空空荡荡。
我感觉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往前跑,往前跑,跑到现在回头一看,我怎么离爱的人那么远了。
我一直觉得,还有很多时间,他们会在原地等我看够世界回家。
家还在,他不在了。
我想到他,想到的都是跟他胡闹、玩耍、散步、吃饭、打牌的碎片,那些最最日常不过的事。
我想,如果我突然去世,亲友们想到的大概也是类似的小事吧。
不是我拿过什么奖,赚过多少钱,有什么成绩,那时候,这些事情都不重要吧。
他们会想起的,大概也是我们在一起聊了什么天,吃了什么好吃的、闯过什么祸、玩了什么游戏……
那些一起耍一起笑一起哭的时刻,那些看起来完全没什么用的时刻,恰恰或许是我们身而为人,能拥有的最为珍贵的时刻。
5
因为夜里没怎么睡,白天我去眯了一会。
做了个梦。
我梦见自己站在墓碑前,我心里知道,那是爷爷的墓。
奶奶在旁边,我抱着她。
奶奶说,你不用担心我,我是九尾狐,我有九条命。
我就看到,奶奶腾空而起,巨大的蓬松的尾巴布满天空,周围还有着明黄光晕。
醒来,我为这个梦的无厘头,扶额笑了一会,又哭了一会。
跟爸爸通电话,他说,爷爷或许在离世之前就有预感。
因为他在前段时间,十分着急地给自己选了墓地,定了墓碑。
现在,只要把墓碑上的红字,改成黑字,就可以启用。
家里那边已经办完了仪式,爷爷已经入土为安了。
而我楞楞地想,墓碑上的字,从黑到红,就是从生到死吗。
爸说,没什么事了,你在那边好好吃饭,我挂了。
我说,「你别挂,我有句话想说,我爱你。」
话还没说完,眼泪已经跑了出来。
我已经忘了上次跟家人说「我爱你」是什么时候了。
我跟恋人,跟朋友说「爱」都没有障碍,但我很不习惯跟家人说「爱你」。我会跟他们说「我想你」,但我很少说「我爱你」。
但我现在好后悔,上次见爷爷奶奶,告别时没说「我爱你。」
在电话挂断前,我听到我爸说:
我也爱你。我们都爱你。
From《爷爷与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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