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爱妇女 保护母亲
——专访中国工程院院士、北京协和医院妇产科名誉主任郎景和
本刊记者|柴广翰
党的二十大报告指出，推进健康中国建设，把保障人民健康放在优先发展的战略位置。《健康中国行动（2019—2030年）》要求，大力推进“以治病为中心”向“以人民健康为中心”的转变。这是对人民群众健康需求的真切回应，具有重要现实意义。
2024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5周年，是实施“十四五”规划的关键一年，也是国务院启动实施健康中国行动五周年，更是推进健康中国建设的关键一年。在推进健康中国行动的宏大背景下，妇幼健康促进行动作为健康中国行动的重要组成部分，承载着保障妇女儿童健康权益、提升全民健康水平的重要使命。特别是在以人口高质量发展支撑中国式现代化的时代背景下，探讨妇幼健康问题，显得尤为重要。为此，本刊专访了北京协和医院妇产科名誉主任郎景和院士。
关爱妇女 保护母亲
《健康中国观察》：能否从您亲身经历谈谈“健康中国”战略对当下中国的现实意义？
郎景和：“健康中国”这一重要战略，它不仅是对全国人民健康的深切关怀，也极大地鼓舞了医务工作者。作为一名医生，我坚决响应这一战略号召，并竭尽全力为实现“健康中国”贡献力量。
我是一个妇产科大夫，我认为在健康中国里妇女的健康至关重要，不能说头等重要，可以说至关重要，我把妇女当成生产力中的生产力，生产力就是人，母亲生育孩子，这比生产力都重要。我们现在讲新质生产力，我认为妇女就是最重要的新质生产力。因此，关爱妇女、保护母亲，显得尤为重要。
在业界和社会上，我一直倡导“关爱妇女，保护母亲”的理念。你们一进门，就能看见我们医院的那个门口，就有这句话。这不仅是我个人的口号，更是妇产科医生的使命和责任。我曾经看到过一张令人感动的图片，描绘的是18到19世纪的一位助产士在风雪之夜赶往产妇家的场景。他右手提着马灯，左手拿着一个酒瓶，酒瓶不是用来喝酒，而是为了给产妇一点刺激，使其振奋起来。所以我给他提的就叫某一个助产士去接生，就是什么呢？就是来保护母亲。听生命之声，救疾病之苦。这也是我提出“关爱妇女，保护母亲”口号的初衷。所以，你提到的“健康中国”战略，在我看来，与妇幼健康息息相关。在践行这一战略时，我们更应秉持“关爱妇女，保护母亲”的理念，为推动“健康中国”贡献自己的力量。这也是我对“健康中国”战略现实意义的深刻理解。
《健康中国观察》：今年是国务院启动实施健康中国行动五周年，妇幼健康促进行动是健康中国行动的十五个专项行动之一。在推进健康中国建设的背景下，您认为妇科领域应如何发挥更大作用？
郎景和：在推进健康中国建设的进程中，妇科领域无疑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结合我国的国情和妇幼健康的实际情况，我认为我们应该从多个方面入手，以发挥妇科领域的更大作用。
妇幼健康面临大概几个主要问题，首先就是生育的问题，我把生育的问题，总结成5个问题，第一是想不想生？现在有些人因为种种原因就不想生孩子，就想当丁克，这不是单纯的医学问题，而是社会问题。第二，能不能生？有些女性想生孩子，但未必都能生，这是医学问题。第三，如何生？是自然分娩，还是剖宫产？以前由于一对夫妇只能生一个孩子，很多人选择剖宫产，甚至造就了一个词：后剖宫产时代（post cesarean section era, PCSE），也带来了相应的问题，如瘢痕子宫妊娠。第四，如何生得好？包括平稳度过孕期和产期，降低孕产妇死亡率。第五，如何生个好孩子。这句话很沉重，中国是一个出生缺陷率较高的国家，出生缺陷率达5.6%。
其次，我们需要加强妇科疾病的预防和治疗。妇科领域应积极开展健康教育活动，提高女性对妇科疾病的认知和预防意识。同时，通过先进的医疗技术和手段，为女性提供精准、个性化的诊疗服务，提高妇科疾病的治疗效果和生活质量。
最后，妇科领域还应关注女性心理健康。随着生活节奏的加快和社会竞争的加剧，女性面临的压力日益增大。妇科医生和相关专家应提供心理支持和辅导，帮助女性建立积极的心态，增强自我调适能力。
加强医疗卫生服务的下沉是至关重要的
《健康中国观察》：2024年全国卫生健康工作会议中多次强调基层卫生的发展，强调“以基层为重点优化资源布局、基层为重点推进服务能力建设”。您如何看待当前基层女性健康面临的挑战和机遇？
郎景和：无论是从妇幼健康的角度，还是从整体卫生健康的视角来看，基层都是至关重要的环节。我们曾深入贯彻毛泽东主席的“六二六指示”，该指示的核心精神便是将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在农村，这也是我们坚持下乡服务的初衷。时至今日，这一理念依然适用。每一位医生，尤其是刚毕业的医生，都应有到基层服务、到农村去、到边远地区去、到卫生资源相对匮乏的地方去、到少数民族和民族地区去的经历。因为这些地区的人民同样需要优质的医疗服务，这是我们不容忽视的责任。
事实上，我自己也曾亲身践行过这一理念。在协和医院工作期间，我并未局限于院内，而是积极参与到下乡服务中。我们医院与西藏、新疆、青海、宁夏等地区建立了深厚的联系，我本人也曾在西藏的阿里地区——那是一片位于高原的平台——服务了一年。这样的经历不仅对我个人成长意义重大，也为这些地区的医疗事业提供了实实在在的支持。
对于青年医生而言，下乡服务不仅是一次宝贵的锻炼机会，更是他们能够将先进的医疗技术带到基层、造福更多群众的重要途径。这也是我们真正实现医疗资源基层布局、提升基层服务能力的重要举措。
《健康中国观察》：健康中国战略跟乡村振兴战略如何有效衔接，谈谈您的想法。
郎景和：加强医疗卫生服务的下沉是至关重要的。以我们妇科领域为例，宫颈癌是一种常见的癌症。值得庆幸的是，我们已经确定了宫颈癌的致癌病毒是HPV，即人乳头状瘤病毒。宫颈癌是众多癌症中唯一明确了致癌病毒的病种，具有重大意义。与肺癌等其他癌症相比，HPV感染与宫颈癌之间的关联性极高，感染HPV的人群患宫颈癌的风险比未感染者高出250倍。近年来，由于明确了致癌病毒，我们甚至研发出了相应的疫苗，妇女通过接种疫苗可以预防癌症的发生，这是非常重要的突破。
然而，在中国，尤其是在农村地区，宫颈癌的发病率仍然在上升。因此，你刚刚提到的问题非常关键。我们需要将优质的医疗资源下沉到农村，确保农村居民也能享受到高质量的医疗服务。这样，我们不仅能有效预防和控制宫颈癌等疾病，还能推动乡村振兴战略的实施，提高农村居民的健康水平和生活质量。
在农村地区将HPV检测作为筛查的第一步
《健康中国观察》：关于宫颈癌在基层的防治，怎么样能走出一条有中国特色的道路？
郎景和：对于一种疾病的防治，通常涉及五个关键环节。首先是公众教育，通过媒体、杂志等途径普及宫颈癌的相关知识，包括其成因、预防方法以及疫苗接种的重要性。其次是筛查，利用有效的筛查手段，如HPV检测，以识别出潜在的宫颈癌风险。此外，预防同样关键，例如通过接种宫颈癌疫苗来降低感染风险。之后是准确的诊断，特别是早期诊断，对于提高治愈率具有重要意义。最后是治疗环节，确保患者得到及时有效的医疗救治。这五个环节在宫颈癌防治中缺一不可，且相互关联。我们目前正在积极推动这些策略的实施，并已在2018年至2021年间完成了一项涉及6万人的全国宫颈癌筛查报告，该报告受到了国家的高度重视，并在国际肿瘤学杂志上发表。我们的一个重要观点是将HPV检测作为筛查的第一步，这在农村地区尤为适用，因为这种方法相较于传统的细胞学检查更为简便易行。当然我们也在尝试新的技术应用在宫颈癌的筛查中，如荧光光电方法，它通过人工智能算法可以实时客观的给出诊断结果，未来在基层医院可有效提高宫颈癌筛查质量和效率。
《健康中国观察》：您能不能从生育这块，撇开其他的因素，特别是女性面临现在的人口下降的最核心是生育这一点，他们会遇到哪些问题，或者怎么样来解决这个问题呢？
郎景和：很好的问题，这是一个复杂且多维度的问题，不仅涉及医学领域，还与社会、经济、文化等多个方面紧密相连。首先，我们需要关注女性的生育意愿。部分女性可能出于各种原因并不愿意生育，这是我们需要深入探讨的问题。其次，生育能力下降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由于环境、生活方式等多种因素的影响，现代人的生育能力普遍下降，这需要我们通过科学研究来寻找解决方案。此外，生育数量和质量的问题也同样重要。要关注生育的质量，降低出生缺陷率，提高人口素质。为了实现这一目标，我们需要采取一系列措施，包括加强产前诊断、遗传学研究和筛查等。同时，我们还应通过全社会的共同努力，创造一个有利于生育的环境和氛围，从而激励更多女性愿意并有能力生育。
《健康中国观察》：您刚才谈到了不育的问题，那么从科普的角度，您对于女性平常注重健康方面有哪些好的建议呢？
郎景和：对于希望保持生育能力的女性，我建议首先要关注自己的身体状况，包括月经是否规律，有无异常出血或疼痛等情况。这些可能是生殖系统是否健康的信号。其次，保持健康的生活方式也很重要，包括均衡饮食，适度运动，避免过度压力。此外，避免接触有害物质，如某些可能影响生育的药物、化学品等。如果尝试怀孕一年后仍未成功，建议寻求专业医疗帮助，进行不育症的诊断和治疗。
《健康中国观察》：在日常生活习惯与饮食方面，有没有哪些因素可能影响到女性的生育健康呢？
郎景和：日常生活习惯和饮食确实会对女性的生育健康产生影响。例如，长期熬夜、饮食不规律、过度减肥或增肥等都可能影响到女性的内分泌系统，从而影响到生育能力。因此，保持规律的生活习惯、均衡的饮食，以及适度的体重是非常重要的。
《健康中国观察》：请您谈谈对健康中国战略中从“以治病为中心”向“以人民健康为中心”转变的理解？
郎景和：这个转变实际上体现了我们对健康认知的深化。过去，我们更多地关注疾病的治疗，而现在，我们开始更加注重预防和健康促进，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进步。以人民健康为中心，意味着我们要从源头上抓起，通过健康教育、健康促进、疾病预防等手段，提高人民的健康水平，降低疾病的发生率。这样不仅可以减轻医疗系统的负担，更能提高人民的生活质量，实现真正的健康中国。例如，在妇产科领域，我们通过推广孕期保健、定期产检等措施，确保母婴健康，这就是以人民健康为中心的具体体现。
每一位女性都要树立起全生命周期管理的健康意识
《健康中国观察》：从妇幼健康，特别是从关于母亲这样的一个高度，给我们关于健康中国妇幼行动有个什么未来的寄语？或者说从科普方面对女性有什么样的忠告？
郎景和：首先，我始终强调，妇女是社会的重要生产力，是名副其实的“半边天”。保护妇女、关爱妇女，尤其是保护母亲，不仅是我们的责任，更是全社会的共同使命。在这一过程中，妇产科承担着不可或缺的角色。其次，我呼吁每一位女性都要树立起全生命周期管理的健康意识。从幼年到老年，每一个生命阶段都有其特定的健康问题和挑战。例如，儿童时期可能面临发育畸形等风险，而婚后则可能遭遇产科问题以及肿瘤的威胁。到了更年期，内分泌问题又会成为关注的重点。因此，女性需要密切关注自己身体的变化，及时应对各种健康问题。此外，女性应该了解并警惕身体出现的四大异常症状：不正常的出血、异常的分泌物（如白带异常）、疼痛以及包块或肿瘤的形成。这些症状可能是身体发出的求救信号，一旦出现，应立即寻求专业医疗帮助。在保健方面，虽然自我保健知识很重要，但当身体出现不适或问题时，一定要及时咨询医生。医生是专业的健康守护者，他们能够提供准确的诊断和治疗建议。因此，我鼓励女性将“保健靠自己，看病找大夫”作为健康生活的准则。
最后，我希望女性能够增强自我健康意识，主动关注自己的身体变化，并定期进行健康检查。当医生建议你进行检查时，不要犹豫或拖延；相反，应该积极主动地配合医生的工作。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实现真正的健康中国，让每一位女性都能享受到健康、幸福的生活。
来源 |《健康中国观察》2024年7月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