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洛水钟鸣

(识局微信公共账号zhijuzk)

本故事纯属不是虚构,如有雷同肯定不是巧合。

王琳琳是我媳妇的前同事兼现闺蜜。十二年前我刚认识她的时候,感觉她是个充满生命力的姑娘。

无论她的言谈举止,还是穿着打扮,都完全看不出“从小地方来”的羞怯。省城一多半“高端场所”倒是她带我们见识的,跟她在一起,放佛自小生长于省城的我才是土鳖。

但她也丝毫没有瞧不起土鳖的意思。当过记者、做过编辑、还干过义工的她,能无缝切换地跟各路人士打交道,真正实现了咖啡大蒜兼收并蓄。

不过,她真正“发家”,还是在我认识她一年后,她受朋友邀约,到一家基金公司工作,在遥远的2013年,她的年薪就已经达到了税后65万。

于是,2014年末,她赶上房价飞涨前最后一班车,在我们隔壁小区按揭买了一套三居室,转过年,又买了一辆SUV代步。

那时我们家还没有车。由于她的公司跟我单位顺路,遇到刮风下雨,我就搭她的车,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有一天她忽然问我,你想学弹吉他吗?我赶紧说要是弹棉花我倒想学学,她噗嗤一笑:弹棉花我也会。

王琳琳确实称得上多才多艺:她不仅喜欢画画,爱摆弄乐器,对割麦子摘棉花晒玉米也颇有心得。不过她挺不安分的,二十六岁那年居然要去学空手道,我说就你这老胳膊老腿,随便来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你也打不过,没有道馆会收的,可她说从小就觉得练这玩意很飒,只是家里没钱让她学,现在有钱了,干吗不去找罪受呢?

后来她告诉我们,还真有道馆收了她,只是她差点被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打哭——人家可也是新学员呐。不过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再后来,我们的女儿出生了,那时我们仍然没有车,出院的时候,王琳琳开车把我们接回了家。在路上,媳妇忽然老阿姨心发作,说你也不过比我年轻两岁,是不是也该结婚生个宝宝了,王琳琳笑道,姐,我是喜欢热闹,不是喜欢烦躁,自己都活不明白,还生什么孩子。

可我一直觉得她活得挺明白的。她经常跟我媳妇吐槽工作上的烦心事,但每次吐槽完,就又元气满满了;有时她来我们家做客,会说起休假去稻城亚丁的见闻,或者在三亚的经历,也有时会说昨晚在家一边喝着锐澳一边看书的悠闲时光。

这种悠闲时光持续到2019年。那时她又跳槽去了另一家公司,收入增长略慢,但悠闲时光原本应该更多。可是在那年夏天某个下雨的晚上,她忽然给媳妇打电话,哭着说,她再也扛不住了。

原来,这些年,她母亲一直在催她结婚生孩子,虽然她一直敷衍塞责,但终于还是暴雷了——那天白天,她父亲专程从老家来省城,告诉她,年底之前必须结婚。

理由是老两口在老家已经彻底抬不起头了。一个眼见奔三的女儿,依然没嫁人,这种不可思议的事在村里流传了数个版本,每一个都让夫妻俩感到社死的恐惧。

所以老父专程来下最后通牒:即日起,立刻相亲,如果中秋节前还没找到对象,那他就给介绍老家的大龄剩男。

眼见亲爹就要下跪求自己的份,王琳琳吓坏了。但是,一直奉行不婚主义的她总算碰上了知识盲区,只好向我们求助,让我们赶紧帮她介绍对象。

我心想,这也是好事,就给她介绍了两位条件相当不错的兄弟,可惜都没缘分。眼见截止日期就要到了,王琳琳干脆把心一横:爸妈,我躺平了,你们给我介绍吧。

然后她爸就给她介绍了一个——她的高中同学。这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2020年6月,她结婚了。当时的特殊情况,显然不允许她大摆酒席,所以省城的狐朋狗友们,她大半没请,只叫了几个至亲闺蜜参加婚礼。我对她老公第一印象不错,感觉是个成熟稳重亲切随和的人,虽然不太有上进心,但我辈蝼蚁,再上进又有什么用呢?还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好。

可问题是,两口子对“过日子”的理解,好像不太一样。当时,她老公在老家县城的一家小公司上班,月薪是4500元,跟父母住在一起;而她在省城工作,年薪70万,有房有车。于是她本着过日子的原则,建议老公来省城,哪怕一时找不到工作呢,也不过是每月少了4500,问题不大。

她老公却不那么想。他不喜欢省城,坚持要求她回老家找工作,于是她又一次愁眉不展地征询我们的建议。

我媳妇这人说话向来不好听,一听这话,立马翻了白眼:让你回老家?那他给你介绍工作吗?

王琳琳两手一摊:他要是有给我介绍工作的本事,他自己换个挣钱多的可好?

媳妇说这不就结了,你傻呀,你辞了工作回老家,他养你?

王琳琳皱眉道:可他死活就是不来,我们总不能永远两地分居啊!我爸妈让我赶紧要孩子呢!

那天,看着她满面愁容的样子,我第一次意识到,那个曾经乐观开朗、风轻云淡的姑娘,变了。她年轻俊俏的面庞上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忧愁、凄苦的神色。

送她出门后,我悄悄问媳妇,不是说她那边人找对象最讲究门当户对的吗,怎么感觉她这老公……跟她不太登对啊。

媳妇叹了口气:琳琳父母条件也不好,没有养老金,这几年全靠她寄钱回家,你以为她家是什么豪门吗?再说,她老家不是省城,条件好点的男性,哪有这个年纪还没结婚的?她在老家能找个县城有工作还有套小房子的,也算可以了。

我也只好跟着叹气。

又过了一个月,王琳琳终于决定辞职回老家。她自己利用之前的关系,在老家找了个培训机构的职位,月薪4000。

但她拒绝卖掉省城的房子,而是把它出租,用租金还月供。她说这是她的奋斗成果,实在不舍得出售,这可能是她最后的倔强了。

搬家那天,她把几个心爱的洋娃娃送给我们女儿,然后红着眼睛,依依不舍地挥别了这个她曾经喝着锐澳、弹着吉他的栖居之所。那时她或许已经知道,她的生活中将不再有起泡酒和吉他。

毕竟,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眼后的。

她离开省城之后,我们的联系自然变少了。2021年7月,她的女儿出生,在视频里,媳妇说你生了个巨蟹座宝宝,挺好的,她忽然愣了一下,然后悠悠地说:好久没听到周围的人谈起星座了。

那时候还没有行程卡,出行不算特别不便,但我们也还是等到了10月,才去她老家看她。

到地方我们才知道,她发给我们的定位是她娘家。媳妇没心没肺地问你专程回娘家等我们干吗,她苦笑着说我已经回来俩月了。

趁她父母不在,她小声告诉我们,她公婆嫌她生的是女孩,不帮她看孩子,她产假期间只有基本工资,也请不起月嫂,只能回娘家请父母帮忙。她父母也很发愁。

“那你老公呢?他也不管?”媳妇立刻毛了。

但王琳琳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他不看孩子,我回来两个月了,他只打过两个电话。”她平静地说,“唉,不看就不看吧,反正他成天抽烟,对孩子不好。”

媳妇一时竟无言以对。

那天我们只带了2000元现金做红包,媳妇想再给她转5000零钱,她当然是无论如何不肯要。不过她对媳妇说,看这个架势,她在县城的培训机构怕是做不长,说不定还得回省城找工作,让我们帮她留意着点。

媳妇满口答应,甚至跟女儿说,将来如果妹妹来省城,你要帮忙照顾,女儿也满口答应。可是直到今天,我们也没等来她。

据我了解,她所在的培训机构2022年就关门了。此后她辗转找了几份工作,收入都很低,也都没做太久,从前的一点积蓄也花得差不多了。

媳妇和其他闺蜜都劝她回省城找工作,可她再不是当年那个四处闯荡的姑娘了。她告诉我们,她跟老公和公婆已经几乎完全不来往,却也没离婚;而她的父母拒绝到省城帮她看孩子。

她自己呢,日渐增长的年龄,以及这几年近乎空白的职场经历,让她很难再找到一份能负担得起幼托班的工作。

——何况,即使在省城,这样的工作也在肉眼可见地变少。她原来任职的公司去年也关门了。

以前她对考编嗤之以鼻,经常说,“大家都去吃皇粮,谁种皇粮呢?”可是在她即将年满三十五周岁的时候,她去参加了省考,报的是老家的职位。

她竟然还进了面试。1:50以上的招录比,她竟能进面试,让我着实惊讶。

可她终究没能成功上岸。她告诉我们,她的笔试成绩本来也不算高,而她的竞争对手,都是年轻的男生。

今年,她已经快三十七岁了。上周跟媳妇视频通话,说着说着忽然要跟我打招呼,我接过手机,差点没认出她来。

我一时间有点尴尬。她似乎察觉了我的尴尬,笑着问我:“张老师,你是不是觉得我胖了?”

我更尴尬了,连说没有没有,这不是胖,这是丰腴。她说你就别整这文艺的了,刚才你媳妇劝我做直播赚钱,你看我现在这样子,做直播,会有人刷礼物吗?

我只好说,我们去刷。她又笑了笑,没再说话。

我赶紧把手机还给媳妇。她们又聊了几句,王琳琳忽然说:“唉,他们也是为我好,是我自己不好。”

“不不,你挺好的。”媳妇说。

我在一旁听着,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迷茫:她挺好,那谁不好呢?

我不知道。

那个回到小城的姑娘,在她平凡而波澜不惊的故事里,始终很好。

只是,小城可能不需要故事。

zhijujk | 识局

我们是识局团队!

读者投稿:content@ishiju.com

申请转载:fanww@ishiju.com或后台留言

招商与园区运营合作:hem@ishiju.com

(021) 5036 2007 /17717256956(武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