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稷之重岂能以个人生死避之?杜让能迎着杨复恭惊讶的目光说:“按照礼法,储君当立吉王保。”

话音一出,满座沉寂。唐僖宗将身子微微靠后,发出粗粗的喘息声。杨复恭皱起眉头,暗骂杜让能就是个迂腐的老倔头。

还是杨复恭打破了沉默:“杜相所言不假,礼法森严,择君当按规矩办事。不过,事急从权,若按礼法,当立益王升为太子,陛下之所以选择皇太弟,不是不爱儿子,也不是想破坏法理,国是如此,当从权罢了,杜相以为如何?”

杨复恭说得有理有据,法统这东西是死的,如果非要固守的话,那就必须是益王李升,你杜让能既然不同意李升,为何就非要坚持李保呢?

“臣并非固执于吉王殿下,只是外界盛传吉王贤明,年又最长,废长立幼,如何平息悠悠之口?”

杨复恭耐心地说:“所谓贤明与否,不能听信传言。这些年臣与吉王、寿王有些交集,略知一二,若说最了解他们的还得是陛下。”

哦,杜让能明白了,看起来是皇帝与杨复恭已经达成一致,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当恶人呢?

“杨公说得对,老夫是外臣,对吉王、寿王不甚了解,但凭陛下一言九鼎,臣当鼎力支持。”

唐僖宗点点头:“朕这两个弟弟贤明都在朕之上,吉王多才,寿王多能,倘使太平盛世,或许吉王更合适,可如今天下满目疮痍,嗣君需才德兼备,寿王更适合。朕想让杜相告诉天下人,选择寿王是朕的意思,以免流言四起,君臣猜忌。”

“臣愚钝,臣定当谨遵圣命。”杜让能拱手道。

“起草诏书吧,”唐僖宗说,“朕将大行,江山社稷都交付卿等了,望你们尽心辅佐新君,重振祖宗基业,朕当含笑九泉。”

三天后,长安城内一片素白,唐僖宗驾崩了,寿王李杰灵前即位,并更名为李晔,是为唐昭宗。

两位拥立功臣,杜让能加太尉,杨复恭加开府仪同三司、金吾上将军,宰相韦昭度加中书令、封岐国公、摄冢宰,负责唐僖宗的丧葬事宜。

八月,韦昭度突然又接到圣旨:韦昭度充西川节度使,兼西川招抚制置等使。

看到这封诏书,杜让能怒火中烧,他急匆匆地进宫向杨复恭发难:“韦相是朝中魁首,你公然将他排挤出朝,弄得满朝都以为是我杜让能给他穿小鞋,你这不是拨弄是非吗?”

杨复恭笑笑:“杜相慎言,此乃陛下的决定。”

杜让能反冲:“陛下刚刚继位,朝中大事还不熟悉,这还不是你的主意?”

杨复恭不以为然:“没错,是我的建议,我这么做,难道杜相还看不出什么原因吗?”

杜让能岂能不知?唐昭宗即位后,朝中果然流言四起,说杜让能与杨复恭勾结擅立寿王,韦昭度甚至要求杜让能向大伙儿解释清楚。

杜让能百口难辩,原本他是给杨复恭做背书的,却没料到自己掉进了漩涡,莫名其妙地成了“阉党”。

好在大事已定,这股暗流没掀起多大浪花,但对杜让能的声誉影响却一时难以恢复。

杜让能想,早晚大伙儿会理解自己,让时间去消弭误解吧。可杨复恭却将韦昭度“发配”西川,很容易被人误以为是杜让能对韦昭度的打击报复。

“你无非是想说,调走韦昭度是为了我吧?”杜让能讥讽道。

杨复恭轻蔑一笑:“还为了我。现在满朝不都说我杨某人擅权嘛,没错,我就擅权了,就要将那些不听话的挪挪窝。杜相您不是不知道,如今朝局纷乱,大臣们各怀心思,如果不将异端排除,如何统一人心?如何重振朝纲?”

杜让能憋得满脸通红:“朝政讲究的是平衡,你这么做就不怕别人骂你是董卓?”

“哈哈……”杨复恭大笑,“这是杜相第二次称我为董卓了。”他突然脸一沉:“杨某不希望有第三次,陛下意气恢宏,有会昌遗风,哪里能有董卓容身之处?我大唐难道是破落的后汉?你这么说将陛下置于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