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现代化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深化文化体制机制改革，是丰富人民精神文化生活的内在要求。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审议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强调，完善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建立优质文化资源直达基层机制，健全社会力量参与公共文化服务机制，推进公共文化设施所有权和使用权分置改革。完善公共文化服务体系重要性何在？上海做了哪些探索？未来还需要如何提升？公共文化服务领域的专家、供给方、参与者、受益者，围绕这些议题展开"头脑风暴"。

——编者

嘉宾：

蒯大申(国家文化和旅游公共服务专家委员会委员、上海社科院研究员）

吴鹏宏(市民文化节指导委员会秘书处办公室主任、上海市群众艺术馆馆长）

赵松涛(上海公共文化配送社会主体田耘社主演）

主持：

李婷(本报记者）

主持人：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明确提出，中国式现代化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在推进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方面，公共文化服务有着怎样不可替代的作用？

蒯大申：全面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既要实现物质富裕，又要实现精神富足。公共文化直接面向广大人民群众，为公众提供书报阅读、文艺演出、艺术普及等文化服务。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建设的宗旨，是为了保障公民基本文化权利，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精神文化需求，丰富人民群众精神文化生活，不断提高全民族文明素养。因此，公共文化是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和文化建设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

一般而言，经济相对发达、受教育程度相对高的地方，居民对精神文化的需求也相对更高。最新统计数据显示：今年上半年，上海地区生产总值22345.59亿元，总量居全国各城市之首。在这个海纳百川、多元包容的城市，世界各地、全国各地的文化艺术都能找到热情的受众。上至耄耋老人下至烂漫孩童，不同年龄段的居民，对精神文化都有着强烈的需求。这就要求上海进一步深化文化体制机制改革，不断优化文化服务和文化产品供给，更好丰富人民精神世界、增强人民精神力量。

上海深入践行人民城市理念，坚持把最好资源留给人民，向国际文化大都市、向国内兄弟省市学习，因地制宜、因事制宜，在公共文化建设上着力突出平台意识和系统思维。

上海2013年开全国之先首创的市民文化节，是公共文化服务平台化发展的典型。传统的"公共文化服务机构+员工"模式，转变为"公共文化服务平台+多元主体"模式。各种社会文化资源在这个平台上集聚，转化为公共文化服务资源，从而由系统内"小循环"发展为社会化"大循环"，激发起全社会文化参与和文化创造的热情。上海公共文化服务供给系统则是系统化思维的成果。它将原本分散在多个机构的配送服务统一到一个平台，建立优质文化资源直达基层机制，把公共文化送进居村活动室和田间地头，深入城市的"毛细血管"。

赵松涛：公共文化贴近广大人民群众、遍布大街小巷，最能彰显文化建设的人本价值。上海的公共文化更是以实际行动生动诠释"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为人民"——从文化设施的空间布局，到公共文化服务、内容的充足供给，再到搭建舞台助力一个个普通人艺术梦想开花，都从根本上体现对人的尊重与观照。 1994年从河南老家来到上海，我从当兵到退伍，从创业到安家，上海提供的舞台和机会让我得以立足。30年来，我把爱好（相声、快板书）干成了职业，熬成了事业，还将加倍努力发展成产业。

我住在朱家角镇的林家村，门口有稻田有小河，景色宜人，步行可达党群服务中心、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社区文化活动中心……文化艺术场馆里的活动内容丰富，形式多样，一年四季不断上新。我不仅是受益者，也是参与者，文艺节目的表演、文化活动的开展、相声党课的宣讲，都是可施展的舞台，都有热情的观众。除了家门口，全市范围内的公共文化配送，田耘社每年参与百余场，可以说足迹遍布上海16个区大部分街镇。不仅去了崇明、临港等远郊，我们还参加过前往南通、吴江、嘉善等江浙地区的慰问演出、节目交流。

主持人：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构建现代公共文化服务体系，比以往增加了"现代"两字，有何深意？十年过去了，上海在这方面取得了怎样的成果？

蒯大申："公共文化服务体系"这个概念，是2005年10月在党的十六届五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一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中正式提出的，到明年正好是20年。

2013年11月，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又提出了"现代公共文化服务体系"的新概念。加上"现代"两字，突出了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建设的时代性、创新性和开放性要求。

在基本文化理念层面，现代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工作导向，尊重人民群众在文化建设中的主体地位，发挥人民群众在文化建设中的主体作用。

在制度建设层面，一是提高文化发展法治化水平，二是健全社会参与机制。

在现代技术运用层面，充分利用现代数字技术，推进公共文化数字化建设。

2015年1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加快构建现代公共文化服务体系的意见》，提出了"十三五"时期全国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建设的奋斗目标："到2020年，基本建成覆盖城乡、便捷高效、保基本、促公平的现代公共文化服务体系。"按照中央的这个要求，上海交出了非常优秀的成绩单，出色完成了上海市委、市政府提出的"率先基本建成现代公共文化服务体系"的奋斗目标。

2019年底，上海市文化和旅游局邀请了国家文化和旅游公共服务专家委员会8位专家组成评估组，对上海推进现代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建设情况开展实地检查、评估，上海取得了优异成绩。评估组的结论是：上海市对标第三批和第四批国家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建设示范区创建（东部）标准，全域推进现代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建设，成效显著，上海全域基本达到了国家公共文化服务体系示范区创建标准。

赵松涛：我从2000年开始参与区文化馆的活动，陆续融入群文的创作表演；2008年，跟着团队演出，参与到公共文化配送中，之后逐渐发展成为主业。在此过程中，我们团队、作为民营团体的田耘社得到了有力的发展，现在主营业务是相声、快板书、相声剧以及相声党课的创作、表演、宣讲、传播等。

从当初参与群文创作表演，到加入公共文化服务实践中，我深切体会到上海公共文化领域的改革和体制机制创新，从没间断过。特别是最近十年，对于服务主体和内容的审核、准入、配送、监管、培训、总结，一直都在不断完善和提升，在发展中始终紧跟时代步伐。这个变化就是对改革的深化，就是对创新的探索实践。这么多年，走遍上海16个区，最直观的感受，一个就是场馆设施的升级，更加体现出现代化、智能化、专业化。现在各个场馆都配备了专业的灯光、音响、大屏，以及专业人员。另外一个感受，群众对文化艺术的认知普遍提高。就拿我自己的专业来讲，相声、快板书，原产地不在上海，却很受申城市民的喜爱，大家逐渐了解熟悉这些北方曲艺的艺术特点。相信在其他艺术门类的实践中，也同样收获了更多知音。这也正是美育的魅力，扩大文化艺术的"朋友圈"，也在潜移默化、润物无声中提升人们的艺术、文明素养。

主持人：深化公共文化领域改革，离不开体制机制创新。在建立优质文化资源直达基层机制、健全社会力量参与公共文化服务机制、推进公共文化设施所有权和使用权分置改革等方面，上海做了哪些有益探索？

蒯大申：在建立优质文化资源直达基层机制方面：上海在全国首创、升级的"上海及长三角地区公共文化和旅游产品与服务采购大会"，已成功举办多届，以面对面新模式促进供需精准匹配，成为全国公共文化服务供给侧改革的上海样板。

上海市民艺术夜校和社会大美育课堂，广泛整合了博物馆、美术馆、图书馆、剧场、文艺院团、非遗场馆等专业机构优质文化资源，直接面向广大市民特别是青年群体，推出艺术展演、舞蹈培训、非遗体验、体育健身等特色培训课程，不断扩大社会美育的受众面、覆盖面，深受大家欢迎。

在健全社会力量参与公共文化服务机制方面：上海的四级公共文化服务供给体系，面向全社会征集公共文化服务资源，越来越多的文化类社会组织通过这个平台进入公共文化服务领域。这个供给体系现已成为上海社会力量参与公共文化服务的主渠道，同时也成为上海培育合格的社会主体的有效机制。上海还通过地方立法引导社会参与，增强公共文化服务发展动力。《上海市公共文化服务保障与促进条例》专设"社会参与"一章，促进打造公共文化服务共建共治共享新格局。

在推进公共文化设施所有权和使用权分置改革方面：上海在全国较早开始探索公共文化设施所有权和运营权分置改革，具体做法就是把社区文化活动中心的运营管理全部委托或部分委托给社会组织。如打浦桥社区文化活动中心于2005年12月以政府购买服务的形式（提供基本的运作费用），将中心委托给上海青年会华爱社区服务管理中心管理。这一创新，成为上海推动社会力量参与公共文化服务、推进公共文化服务机构社会化专业化管理的重要机制。如今，社区文化活动中心的全委托或部分委托管理，在上海已是很普遍的做法。

吴鹏宏：在上海，以居民"点菜"、政府"埋单"的形式配送公共文化已有20年，被列入《上海市基本公共服务项目清单》。该项目是在中共上海市委宣传部的领导下，由上海市文化和旅游局作为责任主体，上海市群众艺术馆担任组织实施主体，全市各街镇社区文化活动中心等基层公共文化设施作为主要承接主体。 2016年，原本分散在多个机构的配送服务统一到一个平台，成立上海市公共文化配送中心，全面承担市级公共文化配送职责。2018年，制定居村配送服务标准、流程，本市四级公共文化内容配送体系全面建成。

上海公共文化配送工作遵循保基本、兜底线、促均衡的宗旨，着力推进优质文旅资源向基层和家门口延伸，向远郊倾斜，为新城赋能，举办各类专题配送活动。保障市级人均配送额度远郊地区与市区比例为2:1，新城公共文化专题配送市级国有文艺院团占比不低于25%。区级配送与市级相应配送经费保持1:1匹配。

去年以来，市一区两级每年为全市220家社区、6600个居村配送文艺演出、特色活动、艺术导赏、展览展示、文化讲座等活动3万场，文艺指导7万课时，信息服务1000万人次，市民满意率达90%以上。多年的培育、机制的完善，包括国有院团、民营乐团、行业协会、民非企业、文化公司等在内，目前全市共有988家配送主体、6475项产品参与各级配送，数量呈逐年上升趋势。

上海市民文化节将"节"做成了一个365天永不落幕的"平台"。面向社会广发"英雄帖"，各区积极申办赛事，社会主体主动申报项目，专业机构纷纷导入优质资源，组织者、参与者自觉成为活动的宣推者。集各方力量，牵手重大节庆活动，来自社会的项目、创意、资金、人才在这个平台上充分涌流。过去11年，累计推出各类活动约43万项，惠及市民约2.2亿人次，培育各类百强团队和个人近万支（名），将一大批多元社会主体引入到公共文化的"服务大军"中。

市民艺术夜校拓展文化艺术新空间，推动全民艺术普及深度嵌入工作生活各场景。市民夜校的教学空间当前已覆盖专业院团、博物馆、图书馆、美术馆、艺术剧院、商圈、楼宇等，既激发了文、博、图、美、剧院等场馆敞开专业领地，也推动了商圈、楼宇等积极打造文化新空间，使市民就近就便享受到了文化服务。2024年春季班的250个点位中，文化新空间占到三分之一，极大地拓展了公共文化服务的物理边界，丰富全民艺术普及场景，营造了浓郁的社会参与氛围。在此基础上，市民夜校还携手上海报业集团、中国建设银行上海市分行等企事业单位，由市群艺馆为企业职工量身定制课程，将美育触角嵌入"15分钟工作生活圈"。

由于市民艺术夜校建立的开放合作机制，来自体制内外的专业院团、专业协会、文化场馆、文博场馆、培训机构、非遗保护单位等社会力量广泛集聚，各类传统文化样式与新型文化业态通过夜校桥梁走近大众。目前，市民艺术夜校不仅为大众提供了音乐、舞蹈、美术、书法、戏剧、曲艺、摄影等传统艺术门类，还有生活美学、中医养生、体育棋牌、职场技能等"大文化"范畴的课程内容，反映了时下最新兴的娱乐休闲样式，切中中青年的需求热点，在社交媒体成功"破圈"。

文化馆是现代公共文化服务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直面公共文化场馆开放时间与上班族工作时间的"错位"，上海各级公共文化场馆通过持续探索延时服务，释放服务人民群众的最大效能。以上海市群众艺术馆为例，每周一至周四晚间19:00—20:30的黄金时段开设56门线下课程，平均每天为馆内引流近500人。

主持人：上海正在全面打造文化自信自强的上海样本，全力建设习近平文化思想最佳实践地。推动上海公共文化服务高质量发展，还需要在哪些方面深化改革？

蒯大申：目前，申城公共文化服务缺不缺、有没有的问题基本解决，好不好、精不精的结构性矛盾越来越凸显，市民对于高品质、多元化的公共文化服务产品需求日益强烈，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仍需大力推进，通过优质社会力量补充公共文化服务的种类、数量，加大公共文化产品丰富度，提升公共文化服务的品质，形成政府和市场相互支撑相互补充的格局。

围绕深化公共文化服务高质量发展先行区建设的总目标，上海公共文化建设下一步需要在以下五个方面着力：

一、设施改造升级。一些早期建设的社区文化活动中心场地存在使用年限较长，设备老化、内部空间陈旧的现象，已经与当下市民的精神文化需求不相适应。郊区有些地方随着经济发展、区划调整、人口导入，也需要有针对性地进行补点布局。

二、人员队伍建设。近年来基层公共文化服务从业人员老龄化倾向有了很大改善，但是街镇、居村层面还普遍存在文化人才专业性不强、留不住人的情况，从业人员的业务培训也远远不够，直接影响基层公共文化服务的质量和效能。这些问题都需要有制度性的安排和解决。

三、社会大美育的体系化提升。全民艺术普及是公共文化的主战场，社会需求极大。上海可以在前期发展的基础上，打破系统界限、体制界限、事业产业界限、线上线下界限，进一步探索形成比较完整的美育体系，如美育资源供给体系、教学培训体系、教学质量培训成果评价体系、美育成果展示平台等。

四、公共文化数字化发展。需要有一个好的规划、一个适当的技术路线，让数字化真正助力公共文化高质量发展，让广大群众真正受益。

五、为社会力量广泛参与公共文化服务进一步完善政策配套，打开制度空间。2022年，上海市发改委会同市文旅局等七部门出台了《上海市公共文化设施收费管理办法》，在全国省级层面率先以规范性文件的形式，明确和规范公共文化设施的收费原则、定价程序和方法，对优化公共文化设施管理，持续提升公共服务效能发挥了积极作用。《办法》的进一步细化、完善政策配套和有效实施，可以为下一步公共文化高质量发展、多样化服务打开制度空间。

吴鹏宏：作为全市文化馆系统指挥部，上海市群众艺术馆将进一步推动公共文化服务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不断完善公共文化内容配送体系，满足市民多元化、分众化、品质化的文化需求。

一是放大"社会大美育课堂"溢出效应，引导更多专业文化艺术机构广泛参与，做好文艺演出、文艺指导、特色活动、艺术导赏、展览展示、文化讲座系列内容的策划、设计及配送。鼓励各区优化社区文化活动中心空间布局和服务功能，公共文化配送资源向有条件的示范性农家书屋、新型农村电影放映示范点适当倾斜，探索配送服务新模式，打造城市美育共同体。

二是实现为民办实事项目——市民艺术夜校长效发展和品质管理。随着市民艺术夜校的关注度越来越高，作为组织实施方一方面要尽力解决供需不匹配的矛盾，挖掘社会资源，拓展更多的点位，让更多青年人能有机会享受公共文化服务，提升美育素养；另一方面随着夜校点位的不断拓展，要严格把控教学品质。从总校到分校，各级主办方都应充分重视完善管理机制，进一步提质增效，推动夜校高质量发展。

赵松涛：上海在公共文化服务方面，一直走在前列。就我们团队自身而言，参与到公共文化服务的实践中，未来可在品牌意识和内容质量上继续提升。随着科技的发展，文化艺术的呈现方式、传播媒介在不断更新换代，但说到底，先要有更多更具社会广泛认知的好作品。努力发挥相声、快板书通俗易懂、生动活泼、易于记忆的特点，传播上海的红色文化、海派文化、江南文化，讲好上海故事、中国故事，彰显公共文化服务的价值和意义，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作者：蒯大申、吴鹏宏、赵松涛、李婷

文：蒯大申(国家文化和旅游公共服务专家委员会委员、上海社科院研究员）、吴鹏宏(市民文化节指导委员会秘书处办公室主任、上海市群众艺术馆馆长）、赵松涛(上海公共文化配送社会主体田耘社主演）、李婷(本报记者） 编辑：范昕 责任编辑：邵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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