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兰州、乌鲁木齐、焉耆、新和、三岔口、喀什、泽普、六六团、库尔勒、北京

八月十四日,星期二今天,随与会者去刘家峡水电站参观。

刘家峡水电站是中国第一座百万千瓦的水电站,自行设计,自行施工,兼有防洪、灌溉、防凌、养殖等综合利用功能。当然,处于西北高原崇山峻岭间,不可能有新安江水电站的宏伟与秀丽,湖面狭小,如若天池。炳灵寺石窟却值得一游。乘游轮上溯三个小时才到达。石窟在临夏回族自治州永盛县黄河北岸的峭壁上,西晋初年开凿,西秦建弘元年(420年)完工,时称“唐述寺”,是羌语“鬼窟”之意,几经更迭,到明永乐年间取藏语“十万弥勒佛洲”之音译,才有“炳灵寺”或“冰灵寺”之名。山石风化,有三峡的雄姿,山岩如剑如壁,直刺苍穹,而炳灵寺之大佛,据说可与乐山大佛比肩,只差是泥塑的。有佛洞一百六十多穴,可惜多数在整修,未能一一观瞻。

八月十八日,星期六上午九点半出发,开始南疆之旅。长途汽车沿着新兰铁路东南行,右边就是天山,也可以说,我们沿着天山东南山麓向东走。

车行一个多小时,又一次经柴窝铺到盐湖。盐湖就在小站后面。一如去年去吐鲁番途中所见。盐,雪白的一线,凝结在弯弯曲曲的湖水边沿,迎着太阳闪光。小站上都是土坯房。与盐湖之间空旷的野地上,长着一丛丛骆驼刺,其西北面的枝叶上挂满了垃圾,都是风沙送过来的塑料袋、面包纸和烟草的包装纸,荒凉,污秽,杂乱。

车辆中速前行。山,还是像焦炭一般的山。在这儿,松树都无法生长。汽车要在戈壁滩上穿行。经过达坂城就进入天山了。有一条溪流,不涸。沙石滩上长满了胡杨和沙枣,有一种不知名的植物,攀缘于胡杨上,开着柳絮似的白花。有一种骆驼草也开这种花。

北京时间下午一点,到托克逊。在这儿进中餐。这是南疆、北疆、东疆“三疆”交会点,但没有什么标志性的东西。从此南行,均穿行于天山之中,足足有一个小时,两侧山体如削壁,不见一棵草木。四点半,到库米什才有南疆风味。气温明显高于乌鲁木齐。下午六点一刻左右,出天山。又是戈壁。戈壁上长着骆驼刺,很想自成一副绿洲的模样,直到东曲。常有旋风卷起沙尘。笔直,随风而走,如列车奔腾,仿佛特地给我见识一下荒漠孤烟直是何种模样。过东曲,汽车油管出故障。一个多小时后行程才继续。

过了清水河,戈壁滩上遍布巨型鹅卵石。小者如羊,如鸡;大者若牛,若马。它们的光洁度,均如江南溪滩上的鹅卵石,此时此地,我却要用“小家碧玉”来形容以往所见的所有鹅卵石了。它们分布的格局,也帮我去想象洪荒年代,那一场场致“荒”之“洪”,如何把蛮石从山岩上一块块掰下来,卷着,滚着,冲击着,砥砺着,将它打磨成这样的……

出戈壁,即进入了咸碱地。有苇塘,盛产编织苇席之芦苇。仿佛为人群聚居处做铺垫似的,随之进入焉耆。此刻,晚上九点零五分,如血的残阳落于大漠那端迷蒙的山岚上,景观之壮丽,令人神往。汽车便在这景色中进了停车场。今晚投宿于此。

夜宿焉耆,很使我亲切。这是我在小学历史课本上便结识了的西域古城,又称乌夷、阿耆尼、喀喇沙尔,文化上与印度较近,与诗人李白、李商隐的祖上都有密切关系(记得郭沫若在《李白与杜甫》中曾经写到)。我们下榻处是标准的运输公司招待所,数百名旅客均在此歇脚。司机王师傅特别热情地安排并款待我们。借了作家这个名称的光,他将四人房给了我们俩。同样要用棉被,但我从来不曾看到过如此厚实的御寒物。我想,此地招待人员不是笨伯,这么厚实一定有这么厚实的原因。这些都不是问题,请王师傅提供一点游览的方便,倒是最要紧的。

八月二十五日,星期六上午,笔会未安排讨论或集体活动,趁空去参观恰斯古城

恰斯,也叫迦师、迦莎。如果说,我们见到的喀什是颇具现代化的城市,那么,到了恰斯,就像一步跨进中世纪了。

真正是一步之隔!就在颇具现代建筑风貌的区政府大楼后面。从一条布满了厚厚尘土的道路一进入,一堵土城的遗迹,就横亘在几幢砖石建筑的楼房中间。这就是当年的疏勒城墙。前行百余米,有一条横道,横道内为皆平顶方正的干打垒民房,高高排列于土坡之上,这就是恰斯古城。环城小街,就是当年的护城河。街上都是尘土,起码有寸把厚。骡车在其间奔驰。临街的几乎都是生产刀具的铁铺子,纯粹手工操作,挥动铁锤,锤打置于铁砧上烧得通红的铁块。其工具,其动作,其情其境,与我幼时所在的江湾镇所见一般无二。不同者,他们磨刀石是用圆盘砂石,打磨时,用皮带牵引。居民坐于家门前,孩子滚爬于地上,皆尘土满身。很难相信,这就是维吾尔族古老的首府。供我们进出的,竟是当年皇帝出入的大城门。

意外的简陋,同样有简陋的吸引力。没有时间全境游览,由李恺引导,进入最具中古遗风的艾格来克其巷。巷狭数尺,弯弯曲曲地深入,房屋皆是泥壁,方顶,与别处不同的是用上海弄堂口那种“过家楼”方式,使房屋与房屋相连,让居民从房屋之间的门洞式“楼下”进出。据说,意大利那不勒斯的一些居民区也是这样的,可见这里与欧洲文化发展上的关系。我们选了较宽敞的一家进去做客。主人是汽车司机,笑面相迎,带着一些炫耀的口吻,用不很熟练的汉语,介绍他如何在改变现状。他在旧建筑物间用一万七千元钱建造了一幢两层房屋,有地窖,建筑之考究,教人眼红。家具尚未安放,只铺了几块大地毯,每块价格五百余元。在这里,汉语几乎不能通用。男女老少都只能用维吾尔语沟通。

此情此景,直觉得我们不仅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而且是另一个世纪的世界。

可惜,从全局审视,正是这种追求新生活的冲动,这一旧城旧貌没有得到充分保护。在另一处,有几米高的一堵土城,是西汉时期所建,1958年有数百米,被定为自治区重点文物,如今已经被当地农民挖掘得不可辨认了。

离开恰斯古城,我们先到艾提尕尔大清真寺前拍照留影,再到艾尼江热斯坦巷的巴扎——即有名的“香港街”游览。都是衣物,从边境进的货,价格均不贵。

(本文节选自《生命在路上:旅途杂记》,文汇出版社2024年6月出版)

2024年8月7日《中国文化报》

第3版刊发特别报道

生命在路上(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