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和意外,你永远不知道哪个先来。”这句话,对韩诺林而言,有着别样的含义。
他所说的意外,并非生命的消逝,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变故,那种无法预料,彻底改变人生轨迹的经历。
回首往事,韩诺林的手指轻颤,香烟的烟雾缭绕在他身旁,仿佛也在诉说着那段难忘的故事。
80年代的高考,真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到了90年代初,稍稍好了点,但录取率仍然不高。
对于韩诺林所在的学校,一班约五十个人,能上五个就已经不错。
92年,成绩中下的他毫无悬念地落了榜,连大专都没考中。
韩诺林想复读,鼓足勇气跟父亲说出自己的想法。
父亲只有初中文凭,是一家制药厂里烧锅炉的工人,他一直梦想着儿子能够通过高考改变命运。
仰头一口喝掉小酒杯里的酒,“明天正好休假,我去找孔老师问问情况。”
他认为,孔老师是韩诺林的班主任,应该会知道复读的一些情况。
第二天,父亲果真去了。没空着手,买了一兜苹果。
韩诺林怀着忐忑的心在家等消息,坐立不安。
母亲见状,便喊他过来把地上的一大捧空心菜择了。
叶和梗分开炒,就是两盘菜。几乎每个夏季,这是他们家餐桌上必备之菜,便宜。
过了一个多小时,父亲回家,神情有些低落。
拿起桌上的茶缸,先喝了几口水,“孔老师说复读一年,大约增加五十分。你这个成绩,差了一百多分,明年仍旧很难。算了,就不复读吧。”
韩诺林择菜的手顿了顿,垂下眼应了一声:“哦。”
母亲在一旁看着他,心中也不是滋味,问丈夫:“不读书,他能做什么?要不,再试一试?”
父亲突然就生气了,提高音量说道:“没有希望的事还要去做,就是蠢。他都已经18岁了,不可以出去找事情做吗?小彬和小芬也在读书,钱用光了,让他俩怎么办?”
母亲没再作声,每当丈夫发脾气时,她总是选择沉默,减少纷争。
小彬、小芬是韩诺林的弟弟妹妹,过两年小彬也要高考。
小彬的成绩很好,韩诺林想,父亲应是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了。
此刻,韩诺林的心情很复杂,既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对现状的无奈。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父亲回家时很高兴,说厂里机修班正在招临时工,他托人找关系,准备把韩诺林弄进去。尽管机修工常常弄得一身油污,但好歹是门技术活。
母亲也很高兴,问他:“如果表现好,可以转正吗?”
父亲脸色稍凝,“现在厂里没老早好进了,看以后可以顶替我不。”
说完,他从家里拿了一瓶酒,给人送礼去了。
韩诺林清楚地记得,那酒名叫郎酒,是姨父去年送的,父亲一直舍不得喝。
就这样,韩诺林开始了他在厂里的机修工生涯。
说不上有多热爱这份工作,但还是很认真地跟着师傅学。
可能是对机械有天赋,大半年过去,有时遇上机器需要维修,即便老师傅不在场,他自个儿也能进行操作。
因此,机修班的师傅跟韩诺林的父亲开玩笑,说小韩明年肯定能转正。
能转正,固然最好。若是不能,学到了这门技术,即便去别的地方,也容易录取。故每每听到这类话,父亲脸上都是笑嘻嘻的。
几个月后一天,也就是93年12月17日,韩诺林永远忘不了这天。
晚上十一点左右,厂子里一台关键设备突然出现故障,而负责该设备的老师傅恰巧请假不在。
面对这样的紧急情况,韩诺林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大胆地凭借之前积累的经验和技术,成功地修复设备,避免了生产线的停工。
每每独自完成一项难题,他都会有种成就感,但也是常常浑身脏污不堪。
这次也不例外,韩诺林把沾满了油污的外套脱下,觉得身上的味道重,就想去冲个澡。
厂里的职工浴室晚上开放时间为11:00——12:30,还有二十多分钟关门,他拿起脸盆和换洗衣物就往浴室走。
浴室门口静悄悄的,看管浴室的李二根没在。韩诺林直接去男浴室,却发现锁了门。
等了几分钟,人还没来,他就想不洗了,先回去。
这时,女浴室中突然响起女人的尖叫声,好像是在喊“救命”,韩诺林吓了一跳。
通常这个时候,女职工们都不会在厂里洗澡,所以这个声音显得格外不同寻常。
他放下手中的洗脸盆,快步走向女浴室的门口,提高了声音问道:“里面有人吗?需要帮忙吗?”
“……”里面一片寂静,没有人回应。
韩诺林感到有些疑惑,再次大声询问,仍然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心想,刚才那声尖叫不会是幻听吧?但如果真有人在里面出了什么事呢?
他四处张望,希望能找到其他同事帮忙,但是周围空无一人。
说实话,此刻的韩诺林本不愿多事,但又怕良心不安。想了想,还是不能袖手旁观。
他走到女浴室门口,一边敲门一边大声说道:“我是韩诺林,就在门外,如果你在里面,请告诉我是否需要帮助。”
依然没有回应。韩诺林心中愈发不安,担心里面的人可能摔了跤,已经昏迷无法呼救了。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女浴室的门,走了进去。
同时,大声询问:“有人吗?你没事……”
话尾,生生地被眼前的一幕给堵回去了。
一个年轻的姑娘,半弯着腰慌里慌张地在穿内裤。
那是一条红色的三角裤,衬得她的肌肤雪白。
圆润饱满的上围随着手臂的动作晃动着,看得韩诺林面红耳赤。
立即转身往外走,“不好意思,我以为你出事了才进来的。”
心里闪过一丝奇怪,这么晚了,她怎么会在这里?
年轻姑娘名叫张蓓,是厂里的检验员。因面容姣好,凹凸有致的身材常惹得男人们回头看,被人们称为厂花。
虽说韩诺林认识张蓓,但平常高傲得很的张蓓,是不可能认识他这号人的。
所以韩诺林就想当然地以为今天的误会,解释清楚就没事了。
到底还是太年轻,事情想不深远。
大约一个小时后,坐在值班室打盹的韩诺林被厂保卫科的两人带走。
原来,张蓓控告他耍流氓。
面对严厉的盘问,没经历过大事的韩诺林感到非常紧张。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事情发生的经过。
而张蓓完全否认自己发出过叫声,她说自己进浴室时,李二根是在门口守着的。
此时呢,李二根也被叫过来问话。
他承认自己离开了岗位,但原因是肚子不舒服,不得不去上厕所。
面对此种情形,韩诺林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
保卫科的同志询问他,是否有目击者为他作证?
韩诺林摇头,说没有,他没看到其他人。
没有证人,事情就很难说得清楚了,无法排除韩诺林突然起色心的可能性。
其实吧,韩诺林作为机修班的一名临时工,在厂子里的地位并不高,平时也不怎么引人注意。加上张蓓女性的身份和她表现出的脆弱神情,保卫科的同志下意识地是倾向于相信她一面之词的。
最后,此事今晚暂时搁置,明早等领导来处理。
韩诺林在保卫科里度过了一整晚,心里充满了寒意,身体也在不停地发抖。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没有半点不轨之心,张蓓为什么会对他进行这样的诬告。
第二天,这事情悄然传开。
韩诺林的父亲得知后,惊诧之余,赶紧去找厂领导求情。
在厂长办公室,他给厂长下跪,说是自己教子无方,求领导放过韩诺林。
厂长姓孙,皱眉命他站起来,训斥道:“这是领导放不放过的问题吗?你要看人家受害人肯不肯原谅。”
韩诺林的父亲像是得到了点拨,转而恳求张蓓原谅。
看着父亲卑微的模样,韩诺林痛心,几次说自己是无辜的,但似乎没有一人相信。
孙厂长多方面了解情况后,有心劝张蓓让一步,大事化了。
结果张蓓声泪俱下,“厂里若不处理此事,我就上派出所去,告他坐牢。”
孙厂长神色稍显严肃,沉思片刻后,语气平和地说:“小韩犯了错误,厂里会对他进行处分,并予以开除。今年的转正名额,办公室会为你安排,算是一个弥补措施,你觉得这样可行吗?”
张蓓不吭声。
半晌后,算是默许了。
韩诺林的父亲舒了一口气,千恩万谢,把儿子带走了。
去厂办为韩诺林办理离职手续时,张主任似笑非笑地对他说道:“这事情要是搁在十年前,你家小子就要被枪毙了。回家后好好做人,别再惹是生非。”
此话不虚,韩父也知流氓罪判得有多重。心里庆幸之时,不由得又说了一通感恩戴德的话。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很快,韩诺林已然成为人们嘴中的流氓,邻居看他的目光都是异样的。
韩诺林的心情很低迷,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句话都不想说。
父母亲其实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但无奈拿不出一点证据。
韩家的人每天低着头进进出出,不敢见人,那段日子别提有多难捱。
事情过后的第二年,元宵节一过,韩诺林跟班上的几位同学一起,去了深圳打工。
在外漂泊的日子很苦,为省钱,一天只吃两个馒头,睡过公园,睡过桥洞,还睡过马路边。
好在有机修的技术,半个月后在一个厂子里找到份事情做,算是有了个落脚之处。
在厂子里,韩诺林不太爱说话,只埋头做事。
三年多,他没有回过一次家,都是电话联系,但每月会固定往家里打钱。
这期间换过一次工作,技术越来越娴熟,得到的薪水也不错。
一次机缘巧合,他帮了个有钱大佬的忙。
大佬看中韩诺林的技术和头脑,提议合开一个汽配厂。由他出资,韩诺林技术入股,并且管理。
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韩诺林当即答应下来。
厂子成立后,他一门心思钻在里面,愈发地忙碌。
心里有个疯狂的想法,从政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但可以拼命赚钱,成为有钱人。
努力不会白费,厂子越做越好。就这么着,韩诺林挖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经验和见识都是慢慢累积起来的,用钱生钱,钱会来得更快。
两年后,韩诺林将目光投向了房地产。
事实证明他的眼光很好,赚得盆满钵满。
当他有钱后,以前想不通的事情,也慢慢水落石出。
有回汽配厂招工,他遇到了个熟人,是当年制药厂机修班的同事,名叫孔磊。
孔磊直言:“你父亲跟我提起你,说你混得不错,我就想着来这试试。”
韩诺林笑着点头:“欢迎,程师傅也在这。”
程师傅是带他入机修这一行的师傅。制药厂的经济效益不行,连工资都发不出。韩诺林得知后,打电话给程师傅,先把人挖过来。
请老同事们吃饭,席间自然而然地谈起当年的事。
孔磊喝了一口酒,说道:“你被辞退后,张蓓就转了正,而且不久后被调到厂办当文秘。但奇怪的是,她却辞了职。真是令人想不通,这个岗位难道不比当检验来得轻松吗?”
程师傅看了一眼韩诺林,打断孔磊继续往下说的兴致,“事情过去这么久就别提了,小韩现在过得很好,很有出息。”
韩诺林笑了笑,道:“没关系,”
说是这么说,但他心里是介意的。
心里有块疙瘩始终解不开,张蓓为什么要对他进行诬告,毁掉一个人很好玩吗?
韩诺林专心事业,对个人生活似乎并不太在意,二十八岁了还没有结婚的打算。
母亲很着急,四处托人为他介绍合适的对象。
韩诺林觉得母亲这是瞎操心,一个都没去见。
此举却让韩母误会了,以为他心里执着于张蓓才会如此。
这个误会不仅韩母有,周围的人也是同样的看法,都认为韩诺林的心中依旧放不下那个曾经给他带来巨大伤害的女人。
甚至,这个误会还传到了当事人张蓓的耳里。
有天,韩诺林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对方是个女人,说她叫张蓓,想约他出去,聊聊当年的事情。
韩诺林答应了,准时到了约定的地点。
张蓓还是那么漂亮,打扮入时,整个人更添了几分妩媚。
两人寒暄几句后,切入正题。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没啥可隐瞒的。”张蓓很爽快,把事情和盘托出。
张蓓进厂里做检验员,是舅舅托关系搞进去的。那时很年轻,以为认真做事就有机会转正。
后来才晓得,家里没门路的人要想转正,比登天还难。
她长得很漂亮,有人劝她利用先天条件,为自己谋条出路。
张蓓不愿这样,觉得若这么做了,她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
但并不是她清高,就能免受骚扰的。
有位厂领导看上了她,要她做自己的情人。
张蓓自然不肯,于是处处被针对。
那晚工作量很大,本不是她加班,也是被人故意安排的。
检验药品时,她不慎将药液弄到身上,于是就想去冲洗一番。
去浴室时一切正常,李二根也在岗位上。
洗浴完后,她准备穿衣服。浴室这时却进来一个人,正是那位厂领导。
张蓓很害怕,大喊“救命”。厂领导劝她别白费心思了,说李二根已被支开,男浴室也锁上了门,这个时间点没人会来。
张蓓很后悔,真不应该来洗澡,她没想到厂领导居然还没下班。
以为自己这回要倒霉了,没想到韩诺林会来,还及时给她解了围。
听到韩诺林的声音,厂领导躲了起来。
事后威胁张蓓,若她敢把今日之事说出去,必要让她吃苦头,她舅舅的工作也会丢。
张蓓的舅舅就是个普通的工作人员,张蓓实在不想牵连到他。
但又不想放过那个禽兽,既然韩诺林被牵扯进来,她有心想将事情闹大,告到派出所去,由公安人员来处理。
后面想想这个方法也不可行,厂领导猥亵她,她拿不出证据。韩诺林匆匆离开浴室,什么都没看到,算不上证人。
想来想去,对方有权有势,自己肯定告不倒他,只能接受他开出的条件。
后来,对方见张蓓妥协,以为她好欺负,又想动歪脑筋。张蓓便辞了职,索性不要这份工作。
说到这里,她自嘲地笑笑:“当年,对我这种普通女孩而言,漂亮并不见得是好事,只是徒增烦恼而已。”
对于这个真相,韩诺林是完全没有想到的。
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问道:“厂领导……就是孙厂长?”
“对,是他。三年前得肝癌死了,老天开眼,让坏人有坏报。”说这话时,张蓓近乎有些咬牙切齿。
显然,在她心里恨意难消。
“很感谢你当初帮了我,也很抱歉因我的事影响到了你。”张蓓神情诚恳,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歉疚。
韩诺林并不想立即宽容地选择原谅,毕竟那件事情给他带来的心理阴影很大。
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笑,说道:“你不觉得这声道歉来得太晚了吗?”
“我知道。当年确实是我的自私害了你,事后我也很后悔,但很难弥补。”张蓓从包里拿出一沓书信,“所以,我换了一种方式向你道歉。”
看着信封上熟悉的笔迹,韩诺林再一次呆愣住了。
这是他写的字。
所有的信,都是写给一位叫李婉的女孩。
那年他被工厂辞退后,心情非常郁闷,躲在家中不愿出门。
一个月后,收到自称为李婉的信,说是他校友,然后聊了些学业、理想之类的话。
韩诺林觉得这信来得奇怪,以为是人家弄错了,并没回。
半个月后,李婉又来信,聊了些自己的心情,以及困惑之事。
这次韩诺林回了信。从此后,两人书信互有往来。
离开家去深圳闯荡的想法,是李婉提醒韩诺林的,她说那边很需要技术人才。
在外面的那些年,韩诺林的苦闷心情,都是通过书信向李婉倾诉才得到缓解的。
两人的书信来往得很频繁,直到韩诺林事业取得成功,李婉的书信才慢慢开始变少。
韩诺林问她要过电话,她没给。知道她在珠海打工,几次提出去看她,还是被拒绝。
李婉说,做个不见面的笔友,其实这样很好,朋友之情也可以很纯粹。
虽然韩诺林不以为意,但尊重她的想法,没有再强求。
后来,李婉说她工作很忙,可能会有调动,回信会很迟。
的确,韩诺林连着写了几封信过去,都没得到回应。
慢慢地,他就没再写过了。
有次去珠海出差,韩诺林根据信上的地址去找她,却被得知“查无此人”。
此后,两人彻底断了往来。
现在,这些信居然出现在张蓓手中,这让韩诺林惊讶得说不出话了。
张蓓站起身,向他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往后的日子,好好地生活。”
说完,她拿起包往外走。
韩诺林看着桌上的书信,傻傻地坐着。
突然,他从座位上弹跳起来,追了出去。
张蓓道完歉,犹如心里的大石头终于放下了,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走下台阶没多久,手就被人抓住了。
是韩诺林。
他的神情很严肃,“你结婚了没有?”
这么突兀的问题,令张蓓感到莫名其妙:“没有,怎么了?”
紧接着,韩诺林又问:“那你有男朋友吗?”
张蓓微微摇头:“也没。”
韩诺林笑了:“正好,我没娶你没嫁,我俩凑合着在一起好了。”
“啊……”轮到张蓓傻眼了。
“当年的事情传开后,对她的名声产生了一些影响,她所承受的压力并不比我小……”韩诺林的话语中蕴含着复杂的情感。
他手中的香烟燃到了指尖,却浑然未觉。直到皮肤感受到灼热的疼痛,才慌忙甩掉了烟蒂。
深吸一口气后,他微笑着说:“现在我们夫妻关系非常融洽,有了儿子和女儿,我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真正的人生赢家了。”
话语中透露出一种深深的释然和满足。
他深知,世间的闲言碎语足以伤人,但更重要的是如何活出自己的精彩。如今的他,更加懂得珍惜眼前所拥有的一切,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和期待。
(此文由笑笑的麦子原创首发)
生活是很真实的柴米油盐,一箪食,一瓢饮。我是笑笑的麦子,谢谢您的阅读,欢迎在下方评论或留言!如果大家喜欢这篇文章的话,希望大家能为我点个赞,并关注我一下,最后别忘了帮我分享,转发一下哦!特别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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