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盛夏时节,大姑家的火塘每晚仍然烧得红红火火。
每年夏天,我们都会如约到大姑家赴一场烧苞谷的盛宴。自记事起,烧苞谷是要在火塘内借着滚红的炭火烤熟,在火塘内烤出来的苞谷头儿才有最初的味道。眼见火烧得不够旺,大姑父从墙角捡出来一把吹火筒,鼓着两个腮帮子深吸一口气对着火星猛吹,火苗便蹭蹭地往上蹿,火苗随风而动,象一个灵动的舞者,呼呼的响着。
孩子们望着如此神奇的一幕有些出神,不免有些惊讶。”“怎么一吹它,火就越烧越旺了?”一个个七嘴八舌地开始议论起来。“这叫吹火筒,以前我们烧柴做饭的必备用具,它能让火烧得更旺。”是啊,他们现在的生活环境优越,何曾见过这个不起眼的家什。
我们小时候,家家户户做饭炒菜用的都是用泥土或土砖砌成的没有烟囱的土灶,只有一个烧木柴的灶堂。灶前靠墙除了堆积山上砍来的木柴、树枝外,还长年放着生火的三件用具:火钳、火铲、吹火筒,而吹火筒就是家中做饭不可缺少的帮手。我的老家虽算不得山清水秀,但自然资源丰富,从前做饭炒菜、煮猪食、取暖等都烧木柴,家家户户自然会有多个吹火筒,灶台边放一个,火塘边放一个。
吹火筒,实际上也不是什么神奇的玩意儿;制作工艺十分简单,没有太大的技术含量。
在竹园找一根粗细合适的金竹,选取其中笔直的一节,长短以伸进灶堂的深度为宜,保留住一个端口的竹节,然后在竹节中心钻个小孔,不留节的一头用刀细细削平,最好是打磨得光滑一点,不伤嘴就行,如若选取多节的竹子,则需用烧红的铁棍将中间的竹节打通,便成了吹火筒。在我的记忆中,也有不用竹子制作的吹火筒,选取一截笔直的泡桐木(泡桐树木质比较松软),用烧红的铁丝将这截泡桐树对穿出孔,气从腮帮子喷出,顺着这个孔直达火苗。也有的家庭会找一截废弃的空心钢管,将一头封住,中间钻出小孔,这样的吹火筒比较耐用,但也过于笨重,一不小心还有扎破嘴的风险。
在火塘或灶膛里烧火,看似简单,实则并非一件易事,是一项技术活。以前洋火、打火机之类的引燃物件尚未普及,家家户户做完饭,烤完火之后都会留一根尚未烧完的柴棒子与火炭一起用火灰掩埋起来留作火种。
生火前,先将火灰扒开,把火炭和柴棒子拨出来,随后将干透的细小枯枝捋成一把放在火炭上。起初,火炭尚在熏烤树枝,火势微弱,烟还特别大,稍不留神就会被熏得眼泪直流。这个时候,我们就会拿起吹火筒,将出风口对准火炭,进风口堵在嘴上,由轻到重使劲儿地吹。不消片刻,猛然间,便燃起熊熊的火焰,浓烟消散了等火势逐渐燃大后,再加入稍粗一些的木柴。炊烟从墙角瓦缝间袅袅绕绕地升上天空,随着风飞进了竹林、飞落在田间,成为农村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如遇阴雨天,加进灶膛的木柴点不燃,那时滚滚浓烟会充满整个灶房,把做饭的人呛得连声咳嗽,熏得两眼通红。特别是在雨雪连连的冬天,湿柴火在火塘里来回打几个滚也不见燃的迹象,大人们则会把吹火筒放在嘴边,吹着,吹着,吹着……
那时浓烟一股股地往外冒,呛得人们咳嗽不止,双眼刺痛,泪流满面;而脸上也经常是被炭火染得个个像大花猫,并相视而笑。
在我们小时候,长辈站在灶台前煮饭做菜,我们则坐在灶前负责烧火加柴,当柴火在灶膛中燃不起来时或火力不大时,长辈总会提醒说:“人要忠心,火要空心”,要掏空灶膛,加进的柴要架空,火才能烧得旺。这句话实则隐含着很深刻的人生哲理,那时我并不懂得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只是眨巴着眼睛,不懂装懂。一边迎合者点点头,一边不断地向灶膛中加柴,不时用火钳把里面的柴重新架起来,形成一个好的空间,拿着吹火筒,鼓起腮帮子,大口大口地往里吹气,吹得炉膛里的火苗翩翩起舞。
儿时的伙伴们特喜欢用吹火筒吹火,总把吹火筒当玩具。腮帮子鼓胀得像气球。还是很难一下子把火重新吹燃,却乐此不疲。有的小伙伴甚至将家中的吹火筒拿来装上水、塞上碎布条儿做成了水枪,当然也免不了大人的一顿训斥。
日子在飞快地流逝,山村的灶膛早已是有炉膛有烟囱的灶,火塘也早已换成了烤火炉,吹火筒的身影便渐渐远去。偶尔遇到接新媳妇儿的人家儿,尚能见到公爹头戴烧火佬的帽子,脖子上挂一把吹火筒,实为打趣,亦为热闹,给这喜庆的日子增添了不少乐趣。
一把吹火筒就是上帝不经意间遗落在大山里的一根竖笛,它走进了千家万户,却甘愿栖身墙角灶前,它点燃了人们火红的生活,却甘愿湮灭在岁月的尘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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