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提要:到达温精美妆(化名)的门口,企业保安将检查组一行人拦下。在亮出身份与表明检查来意后,保安却仍不放行,而是转身打电话与企业领导沟通,让他们等消息。“不等了,万一企业察觉,转移了问题产品就坏了。”担心现场检查“扑空”,化妆品检查员们没等保安反馈,直接冲向了企业生产核心区,在成品仓库或留样室直接对风险产品进行抽检。 帮助企业健康发展也是化妆品检查员的职责。“当时,这家企业要扩大产能,新增儿童化妆品产线,这就需要将原有厂房与车间升级,但如何改造?是否符合规定标准?企业犯了难。”北京市药品监督管理局第三分局化妆品检查员郑月明介绍,了解到企业需求后,深入调研产品备案、企业产能情况,联合市化妆品审查中心,提前介入,帮助其顺利完成化妆品生产许可变更,增加儿童护肤类许可项目。

(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记者 王振雅 徐诗瑜)“走!直接去化妆品成品库房。”我国每年超1万家次化妆品企业检查背后,都有他们行动的身影;每一次现场检查,每一次“地毯式”搜索,都考验着他们的洞察力与执行力,

他们是化妆品检查员,是化妆品最严监管新规的执行者。在新规执行3年后,化妆品行业在“阵痛后”迎来巨变与发展。

年检查企业超万次,3892位化妆品检查员的日日夜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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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检查企业超万次,3892位化妆品检查员的日日夜夜

突击现场:不通知直奔库房抽检

2024年3月,深圳市化妆品检查员到企业开展实训。受访者供图

早高峰时段,从市中心一路向北出发,一辆看似平平无奇的商务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前往位于广东省某化妆品产业聚集区,其目标企业是温精美妆(化名)。车上的人员神情凝重,因为有一场“硬仗”在等待着他们,他们是化妆品检查员,正在执行由广东省药品监督管理局组织的飞行检查行动,省级化妆品检查员梁晓哲也参与其中。

当天上午8点40分,检查组到达温精美妆的门口,由于还未到该企业规定的上班时间,企业的保安将梁晓哲一行人拦下。在亮出身份与表明检查来意后,保安却仍不放行,而是转身打电话与企业领导沟通,让他们等消息。

“不等了,万一企业察觉,转移了问题产品就坏了。”担心现场检查“扑空”,化妆品检查员们没等保安反馈,直接冲向了企业生产核心区,在成品仓库或留样室直接对风险产品进行抽检。

对于化妆品检查员来说,飞检并非打一场无准备之仗。检查前是一系列缜密的方案布局,根据国家发布的化妆品质量公告、不良反应监测系统中上报的相关报告、既往的抽检不合格品类等排兵布阵,将风险最大的化妆品企业及产品逐一圈定。

“一般的飞检方案是顺向检查,化妆品检查员将在企业的注册办公区召集负责人进行首次会议,检查组成员会一一告知检查内容、检查目的。但在有上千家化妆品企业的广东某化妆品工业园区,企业们早就有了应付顺向检查的办法。”梁晓哲告诉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记者,核查品种一旦被提前告知,部分生产企业会在数分钟之内通知员工进行产品转移,甚至暗中完成违法产品的销毁,从而达成规避监管的目的。

因此,化妆品检查员们将方案调整为逆向检查,他们会不发通知、不打招呼、直接奔赴企业现场。但在企业成品库房往往放置着成千上万的化妆品,怎么找到线索举报的问题产品,考验着他们眼力。

具有10年药品检查和5年化妆品检查的丰富经验,梁晓哲告诉记者,“问题批号的产品或原料,往往在犄角旮旯,虽然是地毯式搜索,但也是有迹可循,重点突破。”

很快,检查组已经找到问题产品,将样品装进密封袋贴上封条,并移交检验机构。通过检验,温精美妆的染发剂违规添加邻氨基苯酚,这是一种致敏物质,可导致使用者皮肤过敏,还可能会引起人体高铁血红蛋白血症。最终,广东省药品监督管理局对该企业进行行政处罚,并责令其停业整顿。

“飞检工作就相当于一次侦探行动,化妆品检查员与化妆品企业间即将上演的,是一场猫鼠游戏。”梁晓哲介绍。

据药品监督管理统计年度数据(2023年)显示,2023年,我国飞行检查化妆品企业1540次。飞行检查仅仅是化妆品监管的手段之一。

助企纾困:提供有温度的监管与服务

北京市药监局第三分局化妆品检查员郑月明(右)、宁竹君(左)对抽检化妆品进行装袋封存。曹子豪摄

北京市化妆品生产企业分布相对集中,负责监管经开、大兴、通州、房山等区域的北京市药品监督管理局第三分局就管理着北京市54%的化妆品生产企业。

7月10日早上9点,第三分局化妆品检查员郑月明和同事宁竹君到辖区内的一家化妆品企业进行日常检查。为了让抽检结果更有靶向性,她们事先已对辖区企业进行一轮摸排,以初步确认风险较高的产品。在企业生产车间、检验室、库房、办公场所等各处,都留有检查员们筑牢安全防线的忙碌身影。

郑月明每周都有一多半的工作时间要赶赴企业开展现场监管。为了提升辖区企业检查效能,第三分局充分利用企业自查、多部门联查、重点核查的形式不断强化检查力度和精准度。2023年,北京市药监局第三分局共抽查60批次化妆品,行政约谈化妆品生产企业6家次、注备人企业5家次、化妆品电商平台4家次,移送企业违法线索3家次,通过定期发布警示与提醒等办法持续控制行业风险。

除了强化日常监管,服务企业发展、助企纾困解难也是化妆品检查员的重要工作任务。在郑月明看来,“检查员们像是百花园中的‘园丁’,而化妆品生产企业宛如园中生长的植株,园丁以法规浇灌这片绿土,借帮扶呵护片片新叶,但鼓励植株自由生长的同时,免不了定期地修剪。”2023年度,北京市药监局第三分局共开展了7场政策答疑会,惠及178家企业。郑月明就曾参与过解决企业发展难题的行动。

郑月明还记得,辖区一家化妆品生产企业碧婷(化名)想要新增儿童护肤化妆品产线,这意味着需要生产相对于成人化妆品更安全的产品和遵守比之更严格的质量管理要求。“原有的厂房与车间无法适用,应该如何升级改造?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符合规定标准的生产线?微生物的控制要怎么做?如果在厂房改造的过程中出现动工失误或者偏差,拆了重建,岂不是意味着难以预计的时间、经济损耗?”一时之间,碧婷的内部讨论会陷入了僵局。

就在碧婷一筹莫展之际,第三分局会同北京市化妆品审查中心立即派出几名化妆品检查员开展许可前现场帮扶,这次检查不是置身事外或者袖手旁观式地观摩,而是一次实际意义上的帮扶。

检查员事前介入,帮碧婷审核厂房和车间改造的图纸,针对发现的具体问题给出明确的改造方向。有引路人指导,这条产能扩大之路走得稳当又便捷,原本可能需要碰的壁垒、走的弯路被一一避免。经过多次沟通,改造方案几经修改、完善,最终稳稳当当地落在讨论会的桌上。

一手服务人民一手扶持企业,化妆品检查员们在有温度的监管与服务中,不断提升企业合规意识、质量意识、品牌意识。

体量庞大:监管盲区与窘境并存

2024年7月10日,化妆品检查员生产现场检查。曹子豪摄

我国是全球化妆品消费第二大市场。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3年我国化妆品零售额达4142亿元,同比增长5.1%。我国化妆品有效注册备案产品数量近160万,化妆品持证生产企业数量达5722家。

截至2023年底,我国共有化妆品检查员3892人,其中可从事现场检查工作有3652人,庞大的化妆品体量与检查员的不足形成巨大反差,这让化妆品监管工作难上加难。

化妆品检查员主要负责的是生产、经营环节的监督检查,监督抽检也是措施之一,涉及注册人、备案人、境内责任人、生产企业、经营者,监管的难点可能出现在各个环节。

郑月明介绍,受托生产企业通常是订单式生产,生产检验合格后即运输给产品注册人、备案人,在库房中难以抽检到产品或选取高风险产品,注册人、备案人、境内责任人部分企业库房不在北京本地。经营环节的小门店在库样品量少,不能满足监督抽检采样量,无法抽检的情况。

随着网购、代购的兴起,此类方式购买的化妆品也是监管的盲区。梁晓哲介绍,这类产品往往外包装无中文标签,没有进口注册或备案,也没有购进票据,查不到来源地,甚至有可能是本土黑窝点违法生产的产品出口转进口,难以追根溯源。很多消费者购买后投诉维权,对于化妆品检查员而言,很难查到这类产品的源头,无法在源头精准打击。

监管法规相对行业发展存在一定的滞后性,目前我国牙膏监督管理办法刚出台,部分管理要求参考化妆品新规执行,对于牙膏分类目录、原料目录、儿童牙膏等专门的管理要求暂未发布;近几年化妆品新规频出,化妆品检查员作为法规执行者,也一直跑步前进紧跟法规进程,在实际运用中仍会有犯难的时候。

对于检查员来说,廉政风险也同样存在。据梁晓哲估算,对化妆品生产企业开展飞行检查,平均五次检查就会面临一次“廉政陷阱”。

检查小组一般由两人或三人组成,共同到现场通知企业相关负责人召开首次会议,但一旦小组成员被分开,四散在车间、实验室、留样室,就可能掉入部分企业精心设下的“陷阱”:“如果一个人单独行动,就很可能遭到企业的围猎,通常是企业的相关负责人在检查过程中,将检查员引入一个人员较少的房间或实验室,然后突然递出一个疑似装着现金的信封,即使检查员拒收,企业也可能反馈称:某某检查员收红包了!某某检查员受贿了!也有企业在完成检查后尝试私下联系检查人员,偷偷递上红包或礼物称‘烦请多多关照,帮忙疏通疏通’。”

儿童化妆品监管也是一个长期、复杂的过程。部分商家为了谋取利益,在儿童面部涂抹产品中添加禁用组分或超量添加限用组分。儿童化妆品销售常见的渠道包括母婴用品店、电子商务平台、微信、直播平台等。

电子商务平台内经营者数量庞大,且存在平台入网审查不严、产品信息公示不全、部分经营者无法提供产品检验报告、经营者在电子商务平台登记的地址与实际经营地址不符、供货渠道难追溯等情况,增加了监管难度。

“阵痛”背后:迎来行业高质量发展

2024年3月,深圳市化妆品检查员到企业开展实训。受访者供图

2021年,《化妆品监督管理条例》施行,被业界称为“最严格监管”时代到来,随后与《条例》配套的各项规章、规范性文件陆续制定出台。由此,我国化妆品监管频次与力度加大,飞行检查、日常检查、专项行动不断,化妆品检查员奔忙在监管一线,其成果便是,3年间,我国化妆品行业迎来了良性有序、高质量的发展。

2021年,全国共抽检化妆品20245批次;2022年全国共抽检化妆品20368批次。据药品监督管理统计年度数据(2023年)显示,2023年,我国检查化妆品生产企业次数达10584次,出动检查23820人次,整改企业达1540次。

随着史上最强监管的纵深落地,新规对行业的洗牌渐入“深水区”,一批化妆品企业迎来“阵痛”、一批劣质企业被淘汰,化妆品企业规范化运营成为业内共识。

“化妆品企业原料备案很关键,很多企业为了降低成本,往往在原料上想办法。”在梁晓哲经手的多个化妆品违规案例中,原料违规添加成分最常见。而根据郑月明的经验,特殊化妆品中的祛斑美白、染发产品,普通化妆品中的祛痘产品,儿童化妆品风险较高。

检出禁用原料、某些成分或菌群超标、涉及防腐剂不合格……根据国家药监局披露的化妆品抽检通告,祛痘产品中曾检出禁用原料涉及甲硝唑、夫西地酸、克林霉素等多种抗生素、抗菌药物成分,其中一款祛痘产品中竟同时检出4种抗生素药物。而打着“美白抗斑”称号的产品中检出了严重的汞超标,一产品晚霜汞含量达2.9×102mg/kg,日霜汞含量达5.3×103mg/kg,远远超过了法规限定的1mg/kg。

部分企业不仅是产品违规,甚至还涉及假冒伪劣。郑月明在2023年底的一次网络抽检中发现,一家化妆品企业的产品防腐剂添加超过限量。为了进一步确认,化妆品检查员兵分两路,对生产企业、备案人企业进行现场抽查。对生产投料相关记录进行缜密核查,未发现超量添加防腐剂的情况。从留样室中取出的同批号产品也迅速被送往第三方实验室检验,但检验结果却让检查员们犯了难:留样的产品并无超量添加。

网络抽检和留样产品被送往多个检验机构检验,结果却是一样的:抽检的产品依旧不合格,但留样的产品却都符合要求。同一批产品为何会出现迥异的两个结果?为了进一步核实,抽检的产品扩展到了其他批次,包材、喷码、标识、内容物等细节经过多次核对,马脚终于露出来了!最终检查发现,网络抽检的产品实为其他企业的假冒产品。

于是,在严格的监管下,化妆品行业呈现出了“化妆品新原料备案提速”趋势。

国家药监局化妆品新原料注册数据显示,截至2023年12月20日,2023年化妆品新原料备案处于监测期共有68项,超出2021年(6种)和2022年(42种)。其中,国内企业申报数量位居首位。敷尔佳、珀莱雅、华熙生物、贝泰妮、逸仙电商等本土企业,在2023年均有新原料备案获批。原料的安全才能保障消费者的用妆安全。

从最严监管倒逼行业改革,在梁晓哲看来,检查只是化妆品管理的一个手段,正确的规范、引导才能让整个化妆品行业朝着更健康的方向发展。

“让老百姓能用上质量放心的化妆品。”这是我国3892名化妆品检查员的希冀,而他们也是我国化妆品产业向新、向上发展的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