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瑁轩剧谭

王瑶卿批《伶史》辑录考略

钮骠

在一个半世纪的京剧艺术发展史中,一代大师王瑶卿先生以其赫赫功绩,完成了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历史任务,他不但在表演、编剧、导演、创腔、教学诸方面有着全面的卓越成就,贡献宏巨,并且,由于他出身梨园世家,广为交游,又亲身经历了京剧历史的开创期和繁盛期,见博识广,以他非凡的记忆力而熟知京剧界的逸闻、掌故和同行们的家世、生平,为后世的戏曲研究工作提供了他亲自耳闻目睹的许多第一手史料,洵足珍贵。

20世纪50年代初,我做学生的时候,常到前门外大马神庙、我们这位老校长的寓所去上课受教,课前课后,闲话之中常常听到老人家滔滔不绝地讲起那些有趣的菊坛掌故、剧人逸事,绘声绘色,引人人胜。可惜的是,当时自己年少无心,还不懂得应该“有闻必录”。虽然灌到耳朵里不少,年深日久,有些在记忆中渐渐淡薄,有些简直忘得一干二净,而今怎能不深感悔憾无及呢!

幸者,1962年晚秋,一日,往访荣增学兄(瑶翁之四孙)于大马神庙旧古瑁轩,彼以近人穆辰公所著《伶史第一辑》一册惠赠;同时,示以另册内有瑶翁朱笔眉批者见览。奉读批语,内容丰富,涉及的许多史料都是现行于世的文字记载中所不见的,殊觉贵重。这是瑶翁留下的有关剧作、题跋,后记等文字手迹之外的一份难得的遗稿。承荣增兄慨然允借,遂以蝇头楷书,一一过录于所得之册,并加点读,奉若家珍。

十年乱中,几经隐存,又随身携之寄旅武林,最后总算保留下来未受损毁。今谨与《伶史》原文有关章句对照录之,并略事稽考,以供海内外的戏曲研究家和读者们探讨。

《伶史第一辑》(下简称《伶史》),著者穆辰公。全书正文以四号宋体铅字竖排,筒子页线装本,封面由王凤卿先生以隶书题签,民国六年(1917)五月一日初版,由北京汉英图书馆发行。这是一部流传甚广的传记体近代戏曲史料书籍,影响较大,其内容常为研究者所征引。书中所修近代京剧名伶传略者凡三十二人:以“本纪”体写十二人,“世家”体写二十人。作者在书前的“凡例”中虽有所申述:“名伶事迹多湮灭无征,非取材耆老之口碑不可,其无事可传者,则略之,绝不为之穿凿附会”,“惟外间传说,鲜能征实,出于臆造者犹不遑枚举。本书择其信而可征者著之。其荒唐无稽之谈,则概付阙如,用昭信史”;但也承认“其间尤不免鲁鱼亥豕之误。……此辑不过先事求教阅者,幸赐珠玉,以匡不逮”。看来,作者正是抱着这种“求教阅者”的意愿,将这部作品赠予王瑶卿先生的。赠书时间当在1917年的夏天;瑶翁对这部书的批点,估计不出1917年后的一二年内,也就是说在1920年前,瑶卿正当四十岁左右的时候;从笔迹上辨认,与同时期瑶翁手抄剧本中的笔迹相对照,也可以测定,这是瑶翁中年时期的手笔。做如上分析,无非是为了把批点的年代,有个大致的认定。

在十二“本纪”中,除对何桂山、金秀山、郭宝臣、德珺如各章未做详批外,徐者均批之甚详;二十“世家”中,只批点了前十一人,后九人只字未批。可以看得出,批点至此中辍,没有再继续下去。剩下的九人是罗巧福(“嘎嘎旦”,寿山、福山之父)、张云亭(昆旦,芷荃之父,文斌之祖父)、陆长林(昆老生,连桂、金桂之父,凤琴之祖父)、李寿峰(李六、李成林,寿山、寿安、鑫甫之兄)、陆玉凤(工正旦,小芬、华云之父)、叶中定(工净,中兴之兄,春善之父)、姚增禄(工武生,杨小楼、余叔岩之师)、刘永春(刘春,工净,何桂山弟子)、许荫棠(工王帽老生,德义之父)。这些都是梨园名家,关于他们的史料,瑶翁必深有所知,可惜未做批点,没有留下片言只字,实在是莫大的憾事!

《伶史》作者虽在书的“凡例”中有“绝不穿凿附会”之类的申述,但一经瑶翁过目,择拣出来的“鲁鱼亥豕之误”,为数还真是不少的。尽管如此,今天我们还是应该感谢这位作者。如果不是由于有了他撰述上的舛误,也不会引出瑶翁这位知情者的匡正,从而为后世的研究工作留下了可信的第一手史料记载。

下面,对照录之:

二十、《伶史》三十五页:“(余)三胜皖人……顾家贫无力就外傅,业贾复无资,以梨园为能治生,遂入伶籍。”

王批:“三胜乃安徽某科班出身,以黄忠戏得名,《珠帘寨》一剧乃伊所编。”

按:几十年来,戏曲研究者们无不说余三胜为鄂人,似乎已成毋庸置疑的定论。只有《伶史》和后来外史氏所撰的《皖优谱》中云为“皖人”,值得思考的是,瑶翁对《伶史》所述不仅未做批驳,进而更说“三胜乃安徽某科班出身”。当然,外乡人也可能到安徽去坐科,何况安徽与湖北接壤,相隔不远。然而有一点不知是否可以做如下推测:即余所人的科班,不是以唱楚调为主的汉班,而是以唱徽调为主的徽班的可能性相当之大。与余叔岩相交甚厚的老顾曲家张伯驹先生也说过余三胜是徽派老生;并说他唱的二黄戏《上天台》《宫门带》,西皮戏《长亭》《天水关》《火焚纪信》《凤鸣关》《摘缨会》皆为徽派之戏。循着这些来自不同方面的“只言片语”所提供的线索,若能进一步追根寻源找出更充分的论据,那么许多行之数十年的旧论,恐怕就大有值得重新探究的必要了。笔者愿在这里提起研究家们的注意。

瑶翁所批“以黄忠戏得名”,言之实确。据道光二十五年(1845)刊本《都门纪略·词场门》所载各班主要角色及他们擅场的剧目,春台班余三胜名下的第一出戏就是《定军山》黄忠。陈彦衡《旧剧丛谭》也说谭鑫培的《定军山》就是学余三胜的。足见余的黄忠戏堪称一时之冠,为后人所师法。

珠帘寨》原为净角戏《沙陀国》,李克用一角是由花脸扮演的。自余三胜开始才由老生应工,剧本也随之有所变易。

齐如山《京剧之变迁》的开宗第一条就说:“《珠帘寨》的李克用,原来本系染脸,自春台班朱大麻子扮演,才勾大花脸。

余三胜去李克用,又用本色脸,谭鑫培宗之,现在都用本色脸了。”吴焘《梨园旧话》中也把《珠帘寨》列为余三胜的杰出佳剧,评为“独出冠时,观之令人神旺”。萧老生前也常说,余三胜的靠功戏是最著名的。

《定军山》《珠帘寨》均为谭(鑫培)派及至后来的余(叔岩)派的看家戏,实一脉相承于余三胜。

二十一、《伶史》三十五页:“余砚芬者,字紫云,三胜子也。”二十六页:“小余三胜者,紫云子而三胜孙也,无字,名叔岩。”

王批,“紫云乃三胜承继子”,“叔岩有二兄一弟,兄学胡琴,其二皆无名声”。

按:余紫云名金梁,字砚芬,入景和堂梅巧玲门下。因梅氏弟子皆以“云”字排名,又取名紫云。从瑶翁的批语中,始知紫云非三胜亲生,实为承继子。叔岩幼时演唱贴名“小小余三胜”,而非“小余三胜”。按程(砚秋)夫人果素瑛先生说,余紫云则有过“小余三胜”之称。

紫云有四子二女:长子第福,字伯钦,绰号余瞎子,从孙老瘪学操胡琴;次子第禄,乳名大禄,不务剧业;三子第祺,字小云,乳名二禄,即叔岩,是继谭鑫培之后,京剧老生艺术又一高峰的代表人物;四子第祉,一名卓夫,即须生余胜荪(“三胜之孙”意),艺宗程(长庚)派,后患精神病而终;长女素霞,叔岩之姊,适果湘林(仲莲),即程砚秋先生的岳丈;次女因病早亡。

笔者不揣学识谢陋,辑录王瑶卿先生生前为《伶史》所作的眉批四十条,略事补证,不妥之处谅必难免,敬祈读者专家们不吝指谬。

1982年孟春于佳黍楼

民国六年(1917年)宣元阁版影印《伶史·余三胜世家》

作者 穆辰公(穆儒丐)

有清自道咸而后,国运渐衰,然上承康雍乾三代之隆,投壶歌雅之士、吟风弄月之俦,犹萃聚于京师,选色徵歌,极一时盛,梨园因以大兴,业之者辄能博钱,一家得温饱,其色艺佳者,宅第车马,胥由此而得,一生噉着不尽。以故良家子之有姿首者,多喜学优,然成名者极少,后人所啧啧称道者,惟程长庚、张二奎、卢台子、余三胜诸人。

“泥人张”彩塑 余三胜《黄鹤楼》之刘备

三胜皖人,其先以作小负贩来京师,因家焉,生三胜,性极颖慧,及长,丰姿俊美,翩翩如浊世之佳公子,喜歌,发声如黄钟大吕,顾家贫无力,就外傅,业贾复无资,以梨园为能治生,遂入伶籍,职为老生,以同治二年搭广和成班,所工剧为《取帅印》《让成都》,歌喉一启,辄能令人神往,加以扮相华贵,复有清肃之气,一登舞台,能涤人俗肠,化而为雅,三胜业伶凡十余年,家称小康,后以疾卒,年七十余,子砚芬继起。

余砚芬者,字紫云,三胜子也,貌极艳丽,身材亦修短合度,唱青衣兼昆旦,以《戏凤》《虹霓关》《玉堂春》诸剧得名,与之比肩者,有时小福、田桐秋两人,小福唱旦,以典雅胜,桐秋唱小旦,以流利著,紫云实兼两人之长,以故声誉之隆,亦在两人上,士大夫争趋之,以一接芳姿为荣,今之梅兰芳已几及紫云之境,然以当时社会言,紫云得名,似难以无报纸为之鼓吹也,然竟能肩荷社会宠,独树艳帜,至老不衰,非真以艺服人者,不克臻此。且紫云以徽班中人,而跷工特著,同班人固钦佩之,即山陕班亦叹弗如,其演《戏凤》《虹霓关》《玉堂春》,不第以做唱胜,而裙下双跷,亦有令人惊服者,今之名角,每以色艺骄人,顾一演《戏凤》《虹霓关》《玉堂春》,则仍以莲船登场,虽为见好者所推许,而不知早为识者所齿冷矣!

紫云性好古玩,精于鉴定,每年必一赴山陕购古物,恒以贱值得良品,醇亲王府管事张某与紫云相友善,尝出资与紫云,令购古玩,輙博厚利。

光绪中叶卒于家,遗孤幼不能受其艺,梨园子弟又多钝材,无能为传者,其所工剧,遂成广陵散。今之票友陈子芳,学紫云已深入堂奥,虽内行人亦多崇拜之,惜其人已老,然偶一登场,犹不减昔年风韵,吾人当作凤毛麟角观也!

小余三胜者,紫云子,而三胜孙也,无字,名叔岩,幼慧美,解音律,紫云生时尝抱置膝头,教之歌,妮妮能成声。紫云死,以遗产,席丰履厚,无忧衣食,以故未入教坊,兄某善胡琴,叔岩輙倚声而歌,闻者群相激赏,促其售技,固未之应也,然间于堂会一试演之,念唱作派,宛然大家,谭鑫培见而奇之,曰:「此余家千里驹也!」

清季,伶品渐高,佣值亦陡增,时津门女伶方盛,然不能独立,必需男角,始克成班,老生酬资尤高,各园主亦多挟巨资,至京邀名宿,冀获厚利。会有自京师来者,绳小三胜之艺于汇芳园主,月出三千金,聘其赴津,初登舞台,津人叹为得未曾有,此光绪甲辰事也。

即又入下天仙,声愈噪,京津无不知有小余三胜者矣,初津门女伶之唱生者,首推恩晓峰、小兰英之二伶者,不第唱工出人头地,即其扮相亦潇洒俏丽,为男伶所不及。迨小三胜至津,以髫龄,貌又姣好,妆成如玉人,女伶莫不自惭形秽,罔敢以色骄人矣。顾女伶之无品者,又无不欲得三胜而甘心,王克琴、小双处尤垂涎之,不时戏以游词,或乘间偎抱,顾小三胜以齿穉,初不解风情为何物,至不堪其扰,则以足乱蹴之,群雌哗然而逃。且其为人慷慨好施,无铜臭气,虽年不及成童,輙能以钱恤人,亦无得意自矜之色。

光绪丙午,忽患咯血疾,因自津返京,而喉音瘖矣,说者,谓为津门群雌所惑信然,自是遂不登舞台,专心营养,民国四年,广德楼演夜戏,小三胜忽然出现,演《问樵闹府·打棍出箱》,其嗓音虽不如昔,而作工老练,超逸不凡,其歌亦嫋嫋有余韵,过此又不复见,讵喉音仍未恢复耶!然其年正富,若加之以修养,当不至终废也,小三胜勉乎哉!

赞曰:「顾曲者知有长庚,无不知有三胜者,长庚有孙,三胜则不第有孙,抑且有子,祖孙父子相承,无异连珠,皆树名于时,为人艳羡,非有宿根,乌能至此哉!」(《伶史》)

1939年《皖优谱》

天柱外史氏(程演生)著

1939年程演生(天柱外史氏)《皖优谱》依据1917年《伶史》“皖人(安徽人)”断定湖北罗田余三胜家族(含余四胜、余紫云、余叔岩、余胜荪)为安徽潜山人,仅凭捐款,缺乏证据,天柱外史氏(程演生)武断篡改余三胜家族籍贯,1939年《皖优谱》其中存在大量将非安徽籍贯京剧从业者篡改成安徽籍。

1939年《皖优谱·生·余三胜》

余三胜,安徽潜山县人,生卒未详。子紫云,孙叔岩,咸丰间与程长庚、张二奎同有名于时。在北京先隶春台部,同治二年癸亥,隶广和成部工老生。

外史氏曰:余见近人记载《梨园系年小录》以三胜为罗田人,《评花新谱》以紫云为淮阴人(注:余紫云师父梅巧玲江苏泰州人),《梨园影事》则以叔岩为黄陂人(注:余叔岩师父谭鑫培江夏人,其父谭志道有黄陂籍之说)。祖孙父子籍贯之不同如此,殊可笑也。惟《京剧二百年历史》据穆辰公伶史,谓余三胜实安徽人。今考新修《潜山县志·公产门·京都潜山义园记》题名,有余三胜名,与程玉珊人长庚并列,《北京梨园金石文字录》同。据此可证三胜之为皖人,止少彼之原籍为潜山人无疑也。世多以三胜为鄂人者,殆以其于咸同间独工汉调故耳。且余氏为潜邑巨族宿产,闻人如余际春,光绪乙未进土;余受之、余震皆光绪间举人;余谊密,民国安徽财政厅长、护省长,皆其著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