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嘉哥儿
编辑|旁立
航空工业局大院
王菲那英大合唱
“你推我屁股。”
我一边命令珠珠一边双臂用力顶着天井,手里还紧紧攒着一袋泛出红油的“北京真豆筋假烤鸭”。
1998年,成都航空工业局大院筒子楼顶楼上窸窸窣窣声,我和珠珠正攀附着生锈的环形铁梯向上攀爬。
滋啦一声深绿色的天井被推开了一个月牙大小的缺口。成都阴沉的天光顺着天井洒进昏暗的楼道里,一个邪恶的念头窜上心头。“嘉娃儿,能上去吗?”珠珠在我屁股的正下方小心问。
“快了。”
我迅速爬到铁梯顶端一脚登上天台,这一套连续动作为了恶作剧的脚本看起来具备真实性又充满了紧张悬疑的气氛。
“嘉娃儿,你等等我。”
“嘉娃儿?嘉娃儿……嘉嘉!!!!”
伴随珠珠尖锐的爆鸣声,在这个热烈的1998年昏黄午后。
我爆冲到天台最边缘,登上青灰色台阶弹跳发射朝着大楼外腾空而起。
手里的“北京真豆筋假烤鸭”瞬间从食品袋里飞溅开来天女散花。
看着朝空中腾飞衣袂乱舞的我的背影,珠珠脸色惨败哇地大哭起来眼泪鼻涕一把抓。
“哈哈哈哈哈!”
我仰天长啸间双脚落在了青灰色台阶外,五楼的雨棚上。
为了制造“六岁小孩跳楼”的案发现场,从天井到雨棚不足50米的距离我要求自己一气呵成毫无破绽视死如归地飞向心中精确定位过的雨棚,这场飞跃毫无迟疑也不容出错。
一场闹剧就此落幕。“北京真豆筋假烤鸭”掉落一地。我回头冲着脸色惨白的珠珠眨眨眼,露出一排洁白的乳牙。
大院的广播里放着王菲和那英的那版:
“来吧,来吧,相约1998。”
98年的合江亭(图片源自网络)
时髦的都市丽人(图片源自网络)
三岁时成都罕见的大雪
人民公园的豪华小火车(图片来源网络)
90年代参加表哥的肯德基生日会,照片里我被“踩气球”游戏吓得不敢动,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着。
1997年香港回归的天府广场(图片来源网络)
三剧团家属院
赖汤圆与风吹饼往事
“早晨吃啥子?”
“嘉娃儿,早晨吃赖汤圆,吃了送你去外婆家。”
奶奶坐在厨房的木餐桌上,手上沾满了糯米粉。老成都人都自己包汤圆,且一定是“赖汤圆”。高洁的不锈钢水壶旁靠着三袋赖汤圆食材,一袋糯米粉,一袋黑芝麻馅料,一袋玫瑰酱馅料和一碗洁白的猪油。
“嘉娃儿吃几个?什么馅儿。”
在爷爷奶奶家似乎每一口食物都会尊重我的意见,以至于日后人生里的每一步都特别知道自己要什么,再高深复杂的选择在我看来不过就是芝麻馅和玫瑰馅。
“吃六个,两个芝麻,四个玫瑰。”
我好似非常爱这玫瑰馅儿,这与我成年之后再任何地方吃到的果酱不同,不是云南的鲜花味,是那个年代特有的果酱糖浆加一点点玫瑰花,一口咬下去清甜的玫瑰果酱香味混合着糯米香,能让一个六岁小孩一口气吃六个甚至八个!
奶奶将一颗颗搓得滚圆的汤圆整齐地摆放在案板上,爷爷站在锅前捞着泡了一夜的茶叶鹌鹑蛋,我探着头望进锅中,冷却了一晚的茶水卤汁表面泛着油亮的光。抬头从爷爷高大的身影望出去,春日里窗外的白色花朵挂满了树枝,晨光里随着树枝摇晃。
“白花开了呀!”
“瓜瓜,那是樱桃花,去,叫你姑妈起床。”爷爷向窗外望了一眼,继续专注地将一颗颗鹌鹑蛋捞出放进瓷碗里。
98年我上小学一年级。
爸爸去世之后我就和爷爷奶奶住,一到寒暑假我就外公、爷爷家两边住。
外公家在春熙路后街的川剧团家属大院儿里,那个大院比航空工业局大院热闹。航空局大院充斥着冷静肃穆的风格,每位邻居也是爷爷的同事或者下属,见了面只会严谨地点点头或者叫一声“罗主任好,嘉嘉乖。”
在六岁的我来看无聊透顶!除了院子中央的苍松上,坝窝的鸟儿和那颗樱桃树有些生气罢了。
但外公家不同。三剧团大院一进大门就能听见猛烈的麻将声,每家一楼外都搭着雨棚,还用竹栅栏围出一个小花园。花园里摆着两三张麻将桌,和竹椅子。
每当爷爷骑着二八大杠送我来外公家,我都坐在爷爷在自行车前杠的自制的小坐垫上,窥探着大院里的生活。届时便会看见曾祖祖坐在竹椅上搓麻将,年过九旬的曾祖祖摸起牌来一点儿都不逊色,手腕上那支翠绿色的翡翠镯子格外显眼,衬得祖祖干瘪的手臂更加白了。一旁的大叔低头嘬了一口飘着茉莉花的盖碗茶,向右下方忒了点茶沫子,转头神情紧张继续投入“战场”。
“曾祖祖好!叔叔阿姨好!”经过他们我都会超大声喊人,小太阳性格经久不衰。
“哎哟,嘉娃儿回来了!”
曾祖祖转过脸笑的灿烂眼角的褶子更深了。她吸了口夹着玉嘴壶的香烟向我摆摆手。
“哎哟!嘉娃儿回来了!”
曾祖祖头顶竹鸟笼里的八哥儿也有样学样起来。届时听见了院里的喧闹,外公外婆都会下楼来迎接我。
外公外婆都是三剧团的退休演员,外公年轻时是俊俏灵动的武生,外婆是青衣,专攻《白蛇传》,以至于爷爷总教我“你外公是武松,外婆是白娘子。”
外公退休后就剃了了光头,我从小就爱跳起来摸他的光头。小老头儿笑眯眯从来都不会生气,他身材虽然矮小但一身腱子肉,经常和爷爷吹嘘说七八个小伙子近不了身。我半信半疑,一方面他确实一辈子练武,但另一方面他是大院里出了名的“耙耳朵”。在我为数不多的关于外公外婆的记忆里,他都坐在客厅的中央双手上下搓脸,对面则是外婆如同“战斗机”一般的训话和责骂。
我在床头跳来跳去高兴坏了,这种喜乐如今看来也许是,西南地区女性地位如此之高的喜乐?成都民间最为流行的方言之一是“吃干抹尽”,用在夫妻之间的意思就是老婆把老公的便宜占尽了,欺负惨了,丈夫也无怨无悔。看着外婆嘴里喷射出的唾沫星子在光线中铺洒开来我跳得更高了。但一到夜里,外婆便用接满热水的陶瓷盆子帮外公洗痔疮。
外婆退休后身材就发福了,青衣大女主的身段儿虽没了,但在她的脸上依旧能看得年轻时的风采来。她爱戴花,爱戴天桥底下太婆卖的黄果兰,茉莉花手串。每次外婆戴一身花涂口红,给我也挂满脖。抱着我去找还在医院上班的奶奶,奶奶都会撇着嘴和西药房的同事小声咋舌:
“快看,老妖婆带着小妖怪来了”。
成都这几年有家香水店特别火,叫“气味图书管”。你进了店门就能看见玲琅满目的透明的香水瓶,他们甚至都是透明色但有上百种不同的气味。都是我们记忆中的味道,例如痱子粉味、肥皂味道、泥土味道、大白兔奶糖味道、甚至眼泪的味道。电影《香水》里的一句台词:“与语言外貌和意志力相比,气味的说服力更大。”
关于外婆的气味,是98年的戏院的糯米纸香气。戏院进场前,外婆总会抱着我去总府路买风吹饼,薄薄米纸做的风吹饼夹着麦芽糖。敲锣打鼓间舞台上大幕拉开,戏子们一套连步走上台。我坐在黑黑的观众席里听不懂台上的唱段,只能专注地品尝风吹饼的滋味。以至于现如今我再走进剧院,青衣的高腔一起来,我就仿佛闻见了风吹饼的糯米纸香和麦芽糖的香甜味道。
再后来,外婆得了肺癌。
家里妈妈、姨妈都是“二调蛋”帮不上什么忙。那天下午我抱着菠萝王子牌的画笔盒在客厅画画,外婆躺在床上休息。
“嘉娃儿,你姨妈喃?”
“出去买烟了。”
“你妈妈喃?”
“出去耍了。”
“你扶外婆起来嘛,我想走一走。”外婆在卧室里发出了长长的叹气声,如今想来在自己病重之时能陪在床前的仅是黄发垂髫的小孙孙,不知道对她来说是悲哀还是幸福。
我一个精蹦跳起来来到床前,使出吃奶的劲儿把外婆扶下床。
“嘉嘉真能干,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面对外婆的褒奖让我更加卖力了,似乎童年里我都活在被人表扬的狂喜之中。获得大人的赞赏就像集邮票,这种被认同感让我活力无限。可以为了姑妈夏天喝上一瓶冰镇啤酒,拿着姑妈给的钱跑去超市买七八瓶,小身板提着七八瓶啤酒上楼的时候一直默念“不要摔了不要摔了”,结果墨菲定律啤酒摔了一地,玻璃碴子飞溅起来把脖子拉了一个口子鲜血直流。也可以生病了一个人跑过街,去奶奶上班的新华医院找医生看病,不会挂号也不会找门牌。只能随机找一个看起来和蔼的白大褂一屁墩坐上去说“我不舒服,叔叔给我开药嘛。”这一系列操作只为了获得大人的一句,“嘉娃儿真能干啊。”
印象里我和外婆的合照只有一张,我穿着淡黄色碎花的秋衣被外婆抱在怀里。外婆那天把两鬓用摩丝梳得紧贴头皮,杏仁一样的大眼睛满含着爱意,我们脸紧贴着脸十分亲密。可惜之后那张照片被奶奶剪了一个大窟窿,只剩下一半的我孤零零地留在画面里,不知又过了多少年那张照片也找不到了。
但我和外婆紧紧贴在一起的笑脸永远永远嵌入了我的心里,幼年的我无法理解奶奶对妈妈一家人的嫌恶和恨意,也许是妈妈的不负责任,也许是外婆的妆太浓。更也许,对于奶奶来讲是恐惧,怕我一沾边就掉进去。
我和外公外婆的回忆就此落幕,外婆去世后我便不再回三剧团家属院了。最后一次听得三剧团家属院的消息是大四实习。
那天我出外景采访很晚到家,困得想立马回房间休息。
“你外公走了,听你姨妈说是脑溢血,走的突然”奶奶从房间里走出来,小心地看着我。
见我愣在夜色中长久没有出声。
她补了一句“我和爷爷都一致认为你不去灵堂。”
“我晓得了。”
直到轻轻关上门后,我坐在椅子上默声哭起来,越哭越伤心。即使和外公十年不见,即使他不曾在意过我,但那个小老头儿陪我下象棋教我耍扇子的一幕幕还在我心尖尖上。
好像要和三剧团家属院这盘是真的告别了哦。
这辈子还欠下一句,外公外婆啊,我爱你们,想你们,心尖尖。
玫瑰馅儿赖汤圆
静姐
韩包子冒险之旅
在我记忆里最能干的一天,就是伺候我那个不着调的妈,静姐。
每次外公外婆下来迎接我的时候都看不到静姐,因为静姐还在楼上睡懒觉。
那天家里人都出去聚会了,只留下我和静姐。
静姐一觉睡到日晒三竿,我坐在床边啃西瓜,西瓜是早晨外婆留给我的,那会儿最甜的“沙漠王子”,如不是这牙西瓜保命,我那小命要被这懒女人饿死床头。
“嘉娃儿……”她终于醒了……哈欠连天满嘴旁臭。
“妈妈我饿了……”
“给你十块钱,自己去吃饭。”
静姐从床头柜摸了半天,找出皱成腌菜的十元人民币塞在我怀里又转头睡去。
等我再去推她的屁股时,已经没有动静了。
无奈之下,一个六岁小孩的“早午饭冒险之旅”拉开序幕。我蹦跳着出了大院的门,穿过小卖部、书店,路过钟水饺,仅凭着记忆中唯二一次外婆带我去过的早餐店奋力寻找,穿过春熙路步行街,顺着总府路皇冠假日酒店来到一家包子铺门前。
六岁的孩子不晓得什么是“北有狗不理,南有韩包子。”只知道想吃包子就走这条路准没错!
不足柜台高的我奋力地识别着墙上的木牌菜单,但只认得“包子”两个字。
“老板一个包子,一杯牛奶。”
老板闻声四处寻人,最终低下头来看见我仰着稚嫩的脸庞,还不忘挂着“松子”的笑容。
“你一个人?你大人喃?”
“一个包子,一杯牛奶。”我重复着需求,将手里的“烂盐菜”十元高高举起来。
老板见了钱便不再多言,带我找了一个小角落里坐下。中午包子店已经没什么人了,蒸笼房里已经没了热气,打开蒸笼盖只剩下零星的四五个鲜肉包。
“哇……^_^”当包子真的端上来时,我还是发出了六岁的赞叹,不知道是不是老板好心帮我复热了一下热气腾腾,重点是两大两个包子。
“叔叔,我只要了一个。”
“吃嘛,小娃儿长身体一个咋个够?”
那是我为数不多的六年人生里见过最为热气腾腾的食物,包子的皮儿非常薄,里面的猪油已经浸透了半边,用手举起来滚烫得不禁要发出“呼…呼…”声。但饿了一上午只啃了一牙“沙漠王子”西瓜的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风卷残般干掉了一大半!
猪油顺着手肘留了下来,鲜肉的香味在口中疯狂搅拌,每一次吞咽都是莫大的满足,每咀嚼一口都滋滋冒油。吃腻了就举起牛奶吨吨畅饮,包子是咸的,牛奶放了糖。如果此时你路过这家店,看见一个小孩儿如此大快朵颐你很难不为此情此景动容,毕竟吃相不输当下任何一位吃播,只是那一刻小孩儿的心里心事重重。
她边吃边想着家里的妈妈还没吃午餐。
为了收集这次的“能干”表扬,我用仅有的五元钱向老板买了两个包子,和一瓶康师傅冰红茶,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那天的钱是够用还是不够用,但仍旧感谢老板慷慨的一餐。
当我拎着一袋包子和一瓶康师傅冰红茶屁颠屁颠儿地跑回家时,静姐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
“妈妈,吃饭。”
我得意地把包子递上床头,期待着对方的反馈。谁能有我能干呢?不光把自己照顾得肚儿圆,还能养活妈!
静姐拿起包子默默吃起来,我的双眼提溜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过去了。
小孩儿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妈妈……”
“晚点你奶奶要来接你,我下午要出去有事,你就在家里画画,”
她嚼着肉包停顿了一下,含含糊糊扔了一句,
“我就不陪你了,不想看你奶奶那张鬼脸。”
房间安静下来,
我只能听见客厅老钟“滴答滴答”敲在我的心上,
一遍又一遍。
从初中之后奶奶就禁止我和静姐见面,那份说不上来的恨意横断在我和静姐之间。她尝试来过航空局大院几次,也都是一时兴起的深夜,毕竟白天她都在睡觉。一般情况下奶奶都不会开门,或者万般吵闹声后怕扰民开了门。我也把自己反锁在屋里,等静姐走了我又溜到阳台悄悄打开窗。好死不死每次都能被她回头时撞见。静姐走了我就出来,再看门外是一地的烟头。
“她不管你小,你不管她老。”
这是奶奶从十岁开始常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直到高一和一个女生聊起她的家庭,她的爸爸也抛弃了她跟着母亲生活。
同样的遭遇让我心有成竹问:“你恨他吧?”
“我不恨他。”
“怎么可能不恨?”
“我妈妈说,不希望我带着怨恨长大。我妈妈不恨,我也不恨。”
这句话犹如临头一棒,这是在童年里不曾听过的言论。当幼年时期的我紧攥着奶奶那份怨时,似乎也在心中种下了怨。伴随着成长中的经历和反思,好像心里那个紧紧攥紧的拳头有了一些缝隙,让我轻松了许多。
直至今日,我想她也放弃了对我的期待犹如我不曾期待过一般,也应了奶奶那句“她不管你小,你不管她老。”
我们失去了联系,她用她性格中高傲的成分维护了一个母亲最后的尊严。
也许我不再埋怨她了,也许她不过是多了些成都人的懒散和没心没肺,甚至有点羡慕她,可以完全不在乎“仁义礼智信”,为了保持身材就坚决不喂母乳,母女不见就算了,也不为奶奶那张“鬼脸”而内耗。
为人母也许不是一定要是困于厨房和爱,没有道德绑架没有PUA,没有不可为而为之,没有迫害和牺牲。
如果我的母亲成了一个为了照顾孩子辛苦一生最后绑架付出索取反哺的怨妇,那也许我宁愿她做一辈子自私自利的“街娃儿”,在我尝试掩盖她作为母亲对孩子的伤害和漠视时,话语中也多了很多个“也许”。此情此景的梳理中也保留了一些人性的不确定,但我唯一能确定的是,静姐让我面对亲子关系多了一些新的视角,这对我来说是可贵的。
我想她现在一定在其他地方过得不错,50出头正是享受晚年不为儿孙操劳的好时光。我也不确定再过几年她会不会为了自己的年迈再回头寻我,我会做出如何选择,这是一个开放式命题。
但我想也许人与人之间最后最合适的关系便是让他成为他,让自己做自己。
《麦兜我和我妈妈》里那样说:麦兜最终明白,“面对命运,妈妈能输的都输掉了;面对命运,妈妈能赢的都赢到了。她把赢到的都给了我,把输掉的都给了自己。”
而对我来说也许是,面对命运,妈妈能赢的都赢到了,那我输点就输点吧。
或者换一句也是《飞鸟集》的那句,生命以痛吻我,我要报之以歌。
写到此刻我便察觉到,那个麻痹式乐观已经贯穿了我的一生的人格,也许无法用一两篇写作就能和解。就能变成一个“想负面就尽情负面”的人,我总是避免把事往坏处想,避免掉进黑洞,这可以理解为一种自救。人在面对巨大的悲痛时,身体会自动启动自我保护机制,这种保护会让人像断片一样,不觉得眼前的事情是真的,甚至连眼泪都没有。也许是我在童年时期过早地进行了无数次“自救”训练,导致成年之后很难在卸下“坚强”的重担。
所以最终,我放弃了对抗我的“乐观”,暂且允许它合理地存在于我身体中,便是和解的第一步。
1998年爷爷家,过生日和小伙伴一起吃蛋糕。
姑妈给我切蛋糕
童年用画画打发时间的我,最爱菠萝王子牌水彩笔
98年成都总府路上的韩包子老店
雪梅姑妈
“风中有多雨做的云”
如果说静姐和外婆是远远的像站在风吹饼的米纸的一头隔着点点忧伤,那姑妈就是那口麦芽糖浆的实感,每吃一口都像在昨天一样。
98年的成都三伏天里是热火朝天却没有出口的木板桑拿房,整座老城都浸泡在潮湿的空气中,时不时老天爷拿起木勺浇一瓢雨水下来,石板路“呲啦”一声热气蒸腾起来,这不更加酸爽了!双桥北路从街头到巷尾,商铺们都将自己的冰柜直接摆出店门外石阶上,“大冰”、“小冰”、“七个小矮人”、“旺仔棒棒冰”…每当路过时我都忍不住用姑妈给我的硬币去换“大冰”。
大冰是仅存于98年前后的几年时光里特有的冰水,一袋染成淡蓝色的色素水带点淡淡的薄荷味道,小朋友们有各式各样的喝法。有“淑女式”,小女孩们将吸管插入水袋的一角再偷偷用力吮吸。有“大王牛饮”式,费头子们(方言指小男孩们)让老板用剪刀直接横切一刀,再一把灌入血盆大口中。这两种方式我都觉得没意思,所以自己发明了“黄狗飙尿式”,用虎牙将水袋扎一小孔,再握在手里半悬空中用力一挤,清凉的色素薄荷水便从小孔中喷射来,在空中形成了一条长长的抛物线钻进喉咙之中。在这潮热的巷子口享受“大冰”的洗礼,闭上眼睛想象着抛物线中出现一道雨过天晴的彩虹。
为了在这年夏天每天都能在巷口飙一袋大冰或小冰,我都会在午饭后缠着姑妈给我三块硬币。
“姑妈,我要三个硬币。”
“给你五个。”姑妈从兜里摸出五块硬币来。
“嘿嘿,不要白不要!”我顽劣地咧嘴一笑就要去夺。
姑妈脸一沉,将摊开的手掌攥紧。说,“不给了!”
意识到说错话的我,还是嘴硬着咧嗓子说,“就要!”
“就不给了!”
至此姑妈不再理会我,转身回了卧室一头躺在床上,随手拿起一本时装杂志看起来。
到手的鸭子飞了!我又怎可能罢休,一个箭步弹跳发射上床。
“给我!给我!”两人谁也不让地扭打在一起。
二十八岁的雪梅姑妈是航空工业局大院儿里出了名的美人胚子,窄窄的额头上有着标志性的王祖贤也有的美人尖。两湾充满“港味儿”的罥烟眉乖顺地挂在两边,眉心有一颗小时候犯水痘后留下的痘坑,但并不影响她那双遗传了爷爷的带着点犀利的双眼,高挺的鼻子有点子混血的风情。可是你在她的神情里看不出什么风采来,那双眼睛总是低垂着,脸上更是笑比河清。记忆里她毕业前一直参加学校里组织的模特队,她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职业麻豆。但因为爷爷觉得不务正业一票否决,大专毕业后就在航空局大楼楼上的新公司里做会计。她的性格中带着点爷爷的刚毅倔强,也有点奶奶的爱钻牛角尖。更多的时候她都是默默无言,走路时一直垂着头不看人也没什么表情。除了看见我的时候。
“嘉娃儿是个大脸猫!”、“爸,你说嘉娃儿咋怎么爱笑?厕所里洗个屁屁也能嘎嘎笑半天?”
大人们和背着说小孩子的每一句话,小孩子都能听见,届时我会笑得更大声来回应她的无解。
在这个百无聊赖的98年夏天,我都和姑妈厮混在一起。她穿着白裙子带我去新华公园坐碰碰车,带我转糖饼,我总是转不到那条糖龙。给批发一大堆美登高雪糕,我最爱的口味是哈密瓜味儿。新买的skll面膜,我也承担着第一试用员的角色,液体面膜淡淡的香味贴在我的小脸上要等一小会儿,就能干成膜再一点点撕下来。“小脸儿是鸽子蛋啦。”她满意地摸着我的脸庞笑盈盈。不爱笑的姑妈一旦笑起来,我都觉得整个院子花开了。姑妈也是个文青,她爱听林忆莲,孟庭苇。我常常抱着姑妈的步步高黑色磁带机,“梦中有多朵雨做的云,一朵雨做的云……”那是姑妈最爱的音乐,那个年代的女孩儿谁的心里每一本琼瑶阿姨呢?陪她看《苍天有泪》哭得惊天动地,这对于六岁的我来说也是一个不解的难题。每周末她追完剧就会带我去街角的水吧,喝一壶热乎乎的苹果茶,酸酸的苹果切片搭配甜滋滋的黄冰糖,一杯下肚整个人都舒服了。
大院出门的这条小街上有一家远近闻名的碟片租赁店,店里堆放着玲琅满目的碟片、唱片和磁带。姑妈在这里有一张租赁卡,想看什么了就去租赁,老板将归还日期写在卡片上。我跟着雪梅姑妈看了好多电影、动画片和港台大片,《小猪快跑》、《小鬼当家》、刘德华爱上外星人的《蓝血人》。
那个昏黄的午后,姑妈租来了《大话西游》,看着至尊宝抱着紫霞仙子看着远去的师徒四人说:“你看那个人,好像一只狗啊……” 我捧腹大笑起来,一屁股蹲儿从沙发上滚下地来,抬头却看姑妈挂着两行泪。
姑爹说姑妈的第一次精神失常,是在我爸火化的那天。那天姑妈看着我爸的遗体,转头栽进姑爹的怀里喊了一声“哥……”。直到98年姑妈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不愿意出门,每天在家里呼呼大睡,也时常出现幻觉。奶奶带着姑妈辗转医院检查,最后拿到的却是精神分裂诊断书。
从此后,我们家展开了一场治病的拉锯战。
姑妈辞去了会计的工作在家里昏睡。
我远远站在房门外,看着爷爷奶奶进进出出。有时候是奶奶拿着热水和药罐子走进去,又被推了出来。有时是爷爷坐在姑妈的床前,那天爷爷穿着厚厚的黑风衣,笔挺的背影也佝偻了不少。甚有时爷爷冲进去拿着粗粗的木棍捶打着床头,“打起精神来!别他妈的昏睡!”一阵怒吼后只剩下姑妈绝望的哭喊声。又或是奶奶躲在另一个房间里,让我站在房门外放哨,为了背着姑妈用茶杯将药片磨成粉放进汤里骗她喝下。“我没有病!”姑妈总能喝出汤里的苦味,摔碗而去。
那真是一个漫长的季节啊,这个场次的电影里我看不见樱桃花了,也没再去转过糖龙,电影屏幕上映着的只剩下奶奶焦虑的双眉紧皱的特写,和远远的黑毛呢风衣佝偻成一团的背影。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六七八九十片……”
我躺在姑妈的床边看着她昏睡着说梦话的脸庞,年幼的我分辨不了那已经是重度时期而不是酣睡的呓语。小小的我猜想着她梦见了什么呢?梦见自己还是一个小姑娘时在课堂里被课文儿吗?那时的姑妈一定特别健康快乐吧。
如今我时常反问,如果姑妈最无助的那几年,我不是6岁,而是16岁,哪怕多10岁呢。也许我能用尽我的早熟和所学去理解她,挽留她,真正用心陪她治疗。不是茶杯磨成的粉末,不是恨铁不成钢的棍棒,是对一个溺水的女生最后的一根绳索。可惜没有如果,我是6岁,不是16岁。
我还记得那个深秋,家里书房要重新装修。
姑妈一整个月都在和姑爹的小家里养病,爷爷去新疆出差前带着我去看姑妈。
爷爷拉着我走出门,我和往常一样舍不得和姑妈分开哭闹着。当我不断回头看着姑妈靠在门上望着我,她的脸怎么会是灰色的!过了很多年我反复复盘那段记忆,都无法在她的脸上寻得彩色,小孩子怎么可能看出那般的诀别呢?远远的,只剩下我撕心裂肺的哭声,那一刻没人知道,那是来自一个孩子血脉相连的预感。
“姑妈,你明天早上就回来对吗?”
“回来。”
“拉钩哦。”
“拉钩。”
那晚姑爹出去应酬不在家,我和姑妈的拨了最后一通电话。
那晚姑妈终于不用再背负着“作为病人”的重担从公寓的18楼纵身而跃。
只是留下爷爷奶奶那千疮百孔的心,还有我这颗小小的心呀。
出殡前家里坐满了亲戚还有姑爹的朋友,爷爷坐在人群的中心位置,手里捏着在新疆出差时给姑妈买的维吾尔族帽子,小小的四方形,上面用针线贴满了葡萄紫色的塑料两片,小小亮片闪亮亮,爷爷捏在胸前,像是要揉进心里去。
那晚宾客散去了,我一整晚就拉着爷爷的手喏喏地说:
“嘉娃儿以后都乖,爷爷不难过,嘉娃儿以后都听话,爷爷不难过。”
那样重复着话语不是孩子刻板的哭闹,是小小的我就此明白此后的人生,我的存在是爷爷唯一的精神支柱。那个深秋的夜里,爷孙俩抱在一起,用力抱着我很久很久。
气味有记忆,滋味有记忆,声音也有。
她爱写日记,爱穿牛仔裤。
喜欢用盒饭吃泡面,爱在夜里喝咖啡。
那个普通的昏黄午后,我和姑妈抱着黑色的步步高,一人一边牵着耳机,她双眼清垂,轻轻地哼:
“风中有多雨做的云,云的心里全都是雨,滴滴全都是你。”
那张98年的照片雪梅姑妈衣袂翩翩,
活在我的房间里,不是我的梦里。
和姑妈新华公园里坐碰碰车
和姑妈去看乐山大佛
唯一一张和姑爹姑妈的三人合照,姑妈去世之后,姑爹看望爷爷奶奶和关爱我坚持了三十年直到今天。
尾声
上周六例行回老爷子家陪陪他,吃过午饭他从书房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相框。相框是可以合起来的木色音乐盒小小的刚好在掌心。摸起来是光滑的塑料质感,左侧的音乐发条因为年份太久了锈得不太能转动,费劲拧动一下还能闻见铁锈的血腥味以及发出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叮叮当”,如同一位久未开口的老人呓语。
音乐盒的右侧是张九十年代初的柯达胶卷洗印的照片失色不太严重,方寸之间的定格画面是新华公园正门的假山前。年过五旬的爷爷正当年,身着洁白衬衣外罩一件军绿色背心,挺拔得像一座巍峨的山峦。眉眼还是浓密的黑色以及他饱含的气度和风骨,这是我日后长长久久的精神靠山啊,他怎么会老?
他总喜欢斜站着望向远方,那是标志性的九十年代照相pose,就像我们的交叉腿手摆胯。怀里的小孙女呢留着经典的“运动式”短发,右手高举着模仿敬礼的姿势,眼里是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和希望。
我拿着爷爷保存的相框端详了很久。其实这个相框我看了无数无数遍,只是当他再次将相框递在我的手里时,那双手爬满的老年斑褐色又更深了一些,指关节瘦得像凹陷干瘪的枯柴。
“我回房间睡会儿哈……”
我埋着脸回了卧室,一头倒上床,眼泪倾泄下。
我在心疼什么呢?
这个热热闹闹的家啊,
户口本上只剩下我和爷爷奶奶的三口人。
这样想来我的童年副本原来是一场注目礼,每隔几年就和亲人送别,有的人送几条街去这辈子别见,有的人送过了桥就下辈子见。
你期盼过年吗?那几年成都市内还没有禁烟花爆竹的时候我最怕除夕夜的钟声,每年钟声敲响万家烟火时,我都只能靠在爷爷的肩膀上。感受着他年迈的呼吸声,爆竹声越响那呼吸声就越低沉,那一刻我就会被吸入一个黑洞里,那地方是只有蜥蜴人生活的地心,用手敲一下只有空空声。
那不是出于自我怜悯,哪怕被孤独感鞭挞一万遍都能大笑出来的我也不曾自我怜悯过一刻钟,可那一声老人的叹息真是疼得我要了老命!
他从一座山峦在我心里佝偻成了一片比烛光还微弱的影子。
常听人说,六亲缘浅的人最洒脱。我们生下来就和我们的家人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绳,平日里看不出来什么,可以要他那头动一动,你就跟着波澜起伏。成年后我好像是个特别光滑圆润的人,就像铁球的表面一样光洁平滑没有任何破绽,但内核早就碎成了蛋花汤,你要是有机会拿起来晃一晃,就能听见“哐当哐当”。
最近读安妮艾尔诺的《悠悠岁月》,致中国读者的那句话让我记忆犹新:“我们的语言、我们的历史不一样,但我们在同一个世界上。”如果宇宙是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那我们的此时此地彼时彼地是否有根细线相连。我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上,经历着同样的1998。那年你出生了吗?在哪个城市生活呢?你有忘不了的人吗?他们现在是活在你房间里,还是活在你的梦里呢。
“雪山下的公园城市”不是我记忆里的老城。九八年的成都是一场美好的时代之梦,梦里有新华公园的猪肉电烤串,人民公园的老墙鬼故事,活水公园的可以旋转的橡皮鸭,梦里大院里有珠珠,刘煜洁、苟灰然、万子羽、嘉娃儿五个小伙伴。赖汤圆儿,韩包子,钟水饺不是连锁网红打卡小吃店,是一家家朽木桌椅的老字号。青石桥的苦荞面配香酥爆汁的军屯锅盔,战旗文工团的鲜肉包咬一口猪油流一手。
公园门口的电烤串(图片来源网络)
1998年,在猛追湾游泳场游泳的市民(图片来源网络)
1998年,成都总府皇冠假日酒店举办德国啤酒节(图片来源网络)
九十年代成都的花鸟市场(图片来源网络)
98年,张国荣来成都和影迷见面,为电影《红色恋人》做宣传
(图片来源网络)
梦里爷爷身手敏捷,每次来幼儿园放学的大门接我都要冲在第一名。每次生病昏睡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都是奶奶焦急心疼的双眼。二剧团家属院里,外公的脑门儿还是那么亮,小老头儿扇着扇子坐在竹椅上偷看着曾祖祖的麻将牌。外婆坐在阳台上晒着又买来一堆的茉莉花手串等我回家。日照三竿静姐还在床上呼呼大睡,玻璃酒瓶斜斜歪歪摆了一桌子。
成年后的很多人说我孩子气像没长大似的,我至今才觉察那不是心智的不成熟,我好像只是困在童年里了,就像那条永远转不到的糖龙。
以至于只有继续保持童年的心性、说话的语气、走路姿势,才能更接近幸福一些,离开了98年的我便不再成立。即便如此我仍认为好的童年可以治愈一个人的一生,哪怕它是千疮百孔的,也能透出圣光来。哪怕最后户口本上只剩下我一个人呢,我也要带着这个大家庭的慈悲和善爱,带着他们的精气神好好活下去。
梦醒时分,我恍惚间听见了1998年暑假的黄昏后,姑妈清亮的呼唤声响彻大院儿……
“嘉娃儿,回家吃饭喽……”
而我远远的看着站航空工业局大院儿五楼顶棚上意气风发的六岁小孩,
朝着我的方向眨眨眼,露出一排洁白的乳牙。
大院广播里的的那首歌已然唱到了尾声:
相约在甜美的春风里/
相约那永远的青春年华/
心相约 心相约/
无论咫尺 天涯/
1998年,爷爷抱着我于新华公园。
写作手记
在我起稿时期,用了一大段文字倒苦水,写我的痛苦和哀愁。一个幼女视角下的脑部存片,面对家族历史的变故,内心第一个盲目乐观主义的萌芽,其实是对伤痛的麻痹。我尝试和幼年对话,和我的麻痹式的乐观和解。
编辑旁立说,你可以通过一些具体的事件,逐步讲出出你的感受,而不是直接进入深刻的情感描写,但这个部分可能对你而言会有一些创伤,因为会涉及到一些离去的家人的描写的部分,我不知道对你来说这个是不是过于残忍了,所以需要你自己去评估跟衡量。
我回复说:其实接下来我不太想去强调伤痛,因为这就失去了我缅怀美好童年以及对家族女性观察故事的意义!也希望你别太担心我,因为我能讲出来的一定是对我不残忍的,我有足够的能量去关照它。我也希望这个故事梳理出来之后给大家带来一些正面的能量,而不是陷入自我感动自我输出的牛角尖里。
故事要收尾的时候我又收到了旁立的留言:网购来的赖汤圆我已经吃了两包了,爷爷吃了9个,奶奶吃了5个,他们都没吃够,还给客人分了五个,大家都说太好吃了,就为这点我也非常感激和你相遇。
我想还有什么比收到这样的消息更令人满足和被慰藉到呢?
最后,附上《金龟子给小朋友们的信》:
小朋友们,大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金龟子。
我还记得,1993年的六一,
当我第一次以金龟子的形象见到你时,你是一个快乐的小朋友。
30年过去了,你过得还好吗?
成为了一个什么样的大人呢?
当你成了一个更喜欢用美颜模式拍照的大人时,
我还记得,你是那个眉心被点上口红点儿的小朋友。
当你穿上白色婚纱,走进礼堂时,
我还记得,你是那个披上蚊帐扮白娘子的小朋友。
当你在日历上标满各种单位的考试时间时,
我还记得,你是那个脑袋空空,
却能背下所有好朋友电话的小朋友。
当你忍不住每隔几分钟看一眼工作消息时,
我还记得,
你是那个花一整个下午看蚂蚁排队搬运食物的小朋友。
当你轻轻哼着歌,哄孩子睡觉时,
我还记得,你是那个把作业本卷成话筒,
大声唱“大风车吱呀吱哟哟地转”的小朋友。
有人说,当你最后一次把电视台切到少儿频道的时候,
童年就这样匆匆地结束了,你甚至都没有意识到,
那是最后一次。然后,有一天,你打开了门,离家远行。
当你长成大人模样,为另一个家忙起来的时候,我多希望,
会有那么一些瞬间,你又想起金龟子,想起那个快乐的自己。
1993年六一,我第一次以金龟子的形象见到你,
今年六一,金龟子依然陪着你。
无论你是哪一天认识的金龟子,在我心里,
你永远是刚认识我时,那个快乐的小朋友。
我想,这一天最重要的事,是你要听见那个过去的小朋友,
正大声对你说:嘿,长大了的小朋友,记得要快乐。
本故事由短故事Life Writing学院导师指导完成。8月短故事班即将开始,点击下方小程序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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