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3月3日在沙特阿拉伯地底下所发现的石油彻底改变了这个年轻国家的命运。1932年,也就是发现石油的6年前,沙特阿拉伯才正式宣布统一,在这之前,他们经历了180年的风雨飘摇,本地的部族与奥斯曼帝国以及其下辖松散地区政权拥有者不断争夺,让这个国家变得千疮百孔。直到现代沙特阿拉伯的第一任国王阿卜杜勒·阿齐兹(西方称为Ibn Saud)才终结了这180年的纷争。

沙特到今天仍然是政教合一的君主专制政权,这是当今世界已经少有的政体。王权的继承按照兄终弟及来沿革,从1953年到今天,沙特王室的权力一直在Ibn Saud的儿子中传递。而这种兄终弟及的传递方式,在当今的萨勒曼国王手中也将就此结束。这个Ibn Saud的第十一位妻子生下的儿子力排众议,选择将王权传给了自己的儿子。

在发现石油前3年就出生的萨勒曼国王,将权力传给了自己50岁时出生的儿子。1985年出生的本·萨勒曼(西方称为MBS),甚至比收购的ESL联席CEO Craig Levine和投资的VPSO CEO Dino Ying都要年纪更小。MBS在父亲的帮助之下,32岁开始接任沙特国防大臣,时至今日已经成为88岁老国王的全权代理。未来他顺利接任国王的大部分障碍都已经被父子俩扫清。

也是从2017年开始,MBS年迈的父亲开始支持儿子大刀阔斧的改革,沙特在七年的时间里推出了一系列突破性的政策,从一个极度封闭的国家开始寻找自己的开放之路。这是一场不同于1500年前先知穆罕默德乘坐布拉克转瞬就来到耶路撒冷的路途,对MBS而言,每一步都是需要试探和妥协之后的结果。

在我们编辑部的讨论里,我经常会提到一个重要的时空观,只有认识到时间和空间的变化,我们才能真正认识问题的发生和发展。就像2017年电竞在中国才有真正意义上观众群体基数的跃迁,短短七年时间,虽然有热钱涌进涌出,但沉疴依旧,行业和从业者在认知水平上的精进仍然非常有限,更何况一个GDP总量徘徊在全球15名前后的国家。

改变的愿望是迫切的,但是改变却必然是非常有限的。

2017年12月11日沙特宣布解除对电影院长达35年的禁令,从2018年初开始允许电影院开放。至2018年,沙特全国才有对公众开放的电影院。第一部在沙特阿拉伯拍摄的电影是女导演海法·曼苏尔于2012年拍摄完成的《脚踏车大作战》。

2019年8月2日,沙特阿拉伯颁布一系列有利妇女的法令,包括允许成年女性无须男性监护人同意便可取得护照及自由旅行,女性有权为新生儿登记出生日期,有资格成为未成年子女的监护人,女性可以自己登记结婚或离婚,领取家庭关系证明,女性工作机会相应增加,稍后又允许女性可以凭身份证单独入住酒店。如果是五年前,想要去沙特参加电竞世界杯,这些女性选手和工作人员面临的将是前所未有的困境。

政令可以一夜之间改变,但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社会的风气和民众的态度,这都需要更长的时间去消化。

同年9月27日,沙特阿拉伯宣布开放旅游业,将首次开放旅游签证给49个国家。外国女性可以单独到访,且不用穿全黑长罩袍,游客可在沙特阿拉伯官网上申请电子签证,不必前往领事馆签证。但观光客必须穿着得体和遵守当地禁酒令。全世界都看到了MBS的决心,但改变总需要时间,总有一些问题是在一两代人身上无法改变的。

很多媒体都报道过MBS是一个非常资深的玩家,甚至用自己的钱收购了SNK。电竞很早就出现在了这个沙特王权继承者的视野里,可能在远比他成为王储更早之前的时间,他就思考过也许电竞可以成为助力沙特整个国家走向开放的契机。

2022年,在Covid-19的阴霾淡去之后,沙特马上开始了自己的电竞计划,Gamers8(EWC电竞世界杯的前身)宣布举行,国内观众可能只对其中的DOTA2项目比较熟悉。当年实际上组织了5个项目的比赛,前后持续了超过一个月的时间。这也让沙特人确定,EWC有出现的可能性。

转过年,第二届的Gamers8已经囊括了13个项目,比赛的持续时间也达到了7周。这是在中文媒体里少有报道的内容——一部分是没有出版许可的项目,另一部分国内观众不多的项目都没有制作中文信号。中国观众对Gamers8的关注,大多只和两款Valve的项目相关。实际上在这届比赛上,总奖金池已经达到了3250万美元。同时,在这一届Gamers8上,通过总成绩的积分换取俱乐部排名奖金的奖金池也有500万美元。

对于像Twisted Minds、Team Vitality、Team Liquid、Gaimin Gladiators、Team Falcons、G2 Esports和Ninjas in Pyjamas这些俱乐部来说,早已经演练过一次。而中国队伍一直到今年4月才后知后觉地重新开始组织架构上的扩张。

一直到EWC临近开始,更多的人才意识到,其实我们根本不了解沙特人的玩法,也并不清楚他们内部的权力划分。这让我们凭空错过了一些机遇。

如果要想更好地了解沙特电竞世界杯,以及已经无限接近第一届奥林匹克电竞运动会主办城市的利雅得,我们就得回到文章最初,审视那个在2017年前后才结束了混乱的兄终弟及制度,迎来一个正值壮年、雄心勃勃王储的沙特,从君权、地缘政治和全球趋势中看待这个正在剜去身上旧病,却又希望不伤国本的新电竞中心。

君权意味着王储的意志可以调动这个GDP在世界上排名至少前20的大国力量,但君权也意味着由西方把控的全球话语体系并不认可沙特背后的意识形态。这种来自于意识形态上的对抗和封锁是根本性的,也是难以调和的。这种倾轧是无法彻底解决的,只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无论是通过足球还是通过电竞。西方世界对于沙特,摆在最前面的始终是人权和平等问题。无论来这里拿走了多少奖金,回国的第一件事都是申明这是一个对女性极度不平等、生活中有诸多不适的地方。

而站在沙特的角度,让更多的人,尤其是被西方青年群体关注的电竞俱乐部先来到利雅得,看一看,感受一下沙特的风貌,在这里留下一些紧密相关的胜利或者失败的美好时刻。等8月底,所有的比赛结束,赛事的执行团队一定会给出一组数据,一共有多少选手、教练和工作人员参与到了这次EWC的工作中,又因此带来了多少境外的游客。

哪怕是在2019年之前,沙特也和很多陷入“阿拉伯之春”后遗症的中东或者北非国家不一样。在国王的铁腕手段之间,在石油给国家财政和税收的保障之下,虽然大多数时间里贪腐严重,但对于民众的基本生活条件保障和社会治安控制都是强而有力的。世界上大部分资源型强权国家都是类似的情况,沙特不能跳出,也不比谁做得差。如果能够改变,或者突破人们的心理预期,个人认知的扭转并不困难。

如果我们站在不涉及任何意识形态背景的中立角度去看待沙特,未来城、开放文化和旅游,足球、游戏和电竞以及整个“2030愿景”涉及到的内容,都是这位年轻的王储重新整合王权的手段。沙特的优势在于,释放一点点国有石油公司的股份建立主权基金,就有了更多灵活操作的空间,一方面通过反腐败打破旧的利益集团,回笼相关的权力,另一方面以日常生活最基础的娱乐方式在潜移默化中促进民众对新鲜事物的接纳,拨动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沿袭了超过1500年的严苛教义。

电竞的好处就在于,它足够虚拟。这种在真实和虚拟之间的转换,就像EWC赛场上的增强现实技术(AR)一样。当地人不能马上看到,但全世界观众可以看到,当地人又会在已经发生、成为既成事实之后,在更合适的时间感受到这种变化。

当我们了解了君权带来的内外之间的分歧,那么下一个问题来自于内部权力的辐射过程。热闹的电竞比赛背后是血腥的权力斗争,就像用失败者的碎片铸造胜利者的奖杯一样,这是君权的特质,“一朝天子”一定会重选“一朝臣”,无法回避。当然,这也不是大家坐下来开开会就可以了,每一次大型的事件,每一次利益的产生和消弭的过程里,都是血腥的斗争。

“2030愿景”是一块新的蛋糕,EWC无疑也是这权力重新辐射和蔓延过程中的一环。一轮又一轮内部的站队,不仅发生在电竞世界杯,也发生在沙特正在发展的所有新兴产业。像Falcons和Twisted Minds这样的本土战队,必然会吃到更多的资源,而外来的队伍,在选择拿沙特“22+8”补贴的时候,其实也选择了要参与到这场从王权向外的权力更迭当中。或者说,可能在不经意间,已经加入了竞逐而不自知。

体育从来都是政治,政治里永远离不开利益,在利雅得城外如此,在利雅得城内更是如此。一方面,之前一直主导沙特电竞协会的费萨尔·班达尔亲王并非独揽电竞相关的所有事物,仍然其他利益相关方会把触角伸向电竞。另一方面,费萨尔·班达尔亲王下属的各方势力也不可能众志成城,共同进退,在一片基本制度来自于君权的土地上,赤裸裸地争夺甚至是互相拆台,这才是常态。EWC整体的进展缓慢,甚至是一些工作中的真空地带,很大程度上就是来自于这样的基础背景。

和君主制同样敏感的还有伊斯兰教,或者说严苛的逊尼派支脉瓦哈比派。这是在2017年之前,沙特被说成是世界上“最不自由”的国家之一的主要原因。在这里《古兰经》是最高宪法,而对于古兰经的解释来自于瓦哈比派。

耶路撒冷到特拉维夫只要65公里,和从我们单位到大兴机场相仿,但是,从麦加通向利雅得要868公里,这段路对于将来要成为麦加监护人的MBS来说,这800多公里的路并不轻松,甚至于可以说是如履薄冰。

性别问题是首当其冲的。根据沙特统计总局公布的2022年人口普查结果,沙特人口总数为3,220万,其中沙特人1,880万(58.4%),非沙特人1,340万(41.6%),全国人口中男性占比61%,女性占39%,30岁以下人口占总人口的63%。

在这个极度年轻的国家里,近四成的女性,本来的伊斯兰教信仰者,外来的其他信仰者或者无神论者,这些中间都有大量的女性群体。她们中间有人要向外修正,拥抱新世界;有人要接受还有很多人走在拥抱新世界的路上,一路艰难险阻的现状;甚至还有人可能被这里的文化冲击,重新思考自己的自主性和自由意志。碰撞发生在每一个细节里,在酒店、在的士、在超市,当然也在EWC的场馆。

规制的体育赛事,是女性发掘自我,寻找平等契机一个非常重要的场景,无论是EWC,还是沙特正在努力实现的奥林匹克电竞运动会都是如此。过去漫长时间里,瓦哈比派的教义形成的封锁,要一点点地敲开,这是再多美元和石油都无法一蹴而就,而在这过程中,既要坚定不移,又要时刻准备好应对反复,接受反复。这就更别提少数性别群体在当地的发展现状了。

宗教不仅体现在性别问题,还有对日常生活的冲击,社会分工的重构等等。从来都不是有一个万能的答案,而是需要每个具体的问题,去分析,探索,甚至可能最终不会得到解决。

相比于政治体制和宗教的问题,沙特同样需要面临基础设施的提升,本国工业化能力的欠缺,让基础设施的迭代并不敏捷,很多先进的设施只能在非常有限的空间里发展。何为基础设施,就是只有真正深入到民众的生活当中,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的设施才有意义。在沙特214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这也是需要花足够时间才能实现的。

当我们真正了解了沙特的现状,了解了他们的历史沿革和当下正在发生的变化,我们才能正确的看待EWC,以及在其组织过程发生的具体问题。

在EWC开幕的烟火里,我们看不到确切的未来,更多的只是美好的愿景,2030年不遥远,显然2030年也不是所有问题的答案。EWC也不是沙特电竞的结局,只是一次探索性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