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1941年,在中国已大放异彩却还不曾照耀日本艺能界的李香兰,在东京第一次开独唱会。这里,虽是李香兰的故国,可一直生活在中国的她,却甚感陌生。
她在日本剧场已演出过两次,只是这样的独唱会,她还没有经验。
日本人还不知道她是他们的同胞,他们对她的表演会不会苛刻?这些,都使李香兰的心弦,时刻紧绷。
是这时,一个叫儿玉英水的日本青年,来到她身边,成为她的警卫。
儿玉英水,日本宫崎县人,法政大学文学系毕业后,应征入伍,参加过诺蒙坎战役,日本战败,他侥幸存活,回到东京。
他像做了个大梦,一下子,什么都看透了似的:时局难料,命运莫测。他想趁年轻,做些想做的事,让自己的生命之页,涂上一抹浅痕。
大学时代,他热衷于戏剧,现在,就想做些点和戏剧有关的事。经友人介绍,1940年,他进入日本剧场,成为文艺部职员。
才情横溢的儿玉英水,很快就写出一个剧本,这是以他家乡的神话为题材的歌舞喜剧。
他对这个剧本期望很大,希望纪元节期间能在剧场上演,他想,这个剧,定会造成轰动,从此,他就可以以一个戏剧家的身份得到别人的尊敬。
没想到,李香兰的独唱会,要在纪元节举行,取代了他的戏剧演出。他的失望,可想而知,但他并不表现出来,只闷闷的。
更令他不快的是,他还被公司派去给李香兰暂充警卫。
他想拒绝,最终还是气鼓鼓地接受了这个授命,他倒想见识见识这个李香兰。
贰
演出前一星期,李香兰紧张地准备着,每天一大早,先到哥伦比亚本社录音,然后,再到剧场进行舞台练习。回到下榻的帝国饭店,往往已星月沉落,灯火阑珊。
为了确保李香兰的安全,公司派给她一个警卫。
忙得焦头烂额的李香兰,甚至连警卫名字都没问,只是第二天,工作完了,按照约定,在接待室等着警卫到来。
等了很久,还不见人来,疲累不堪的李香兰,有些气恼,在接待室走来走去。
实在等不下去了,她便给剧场总部打电话。
对方说:“奇怪!那个名叫儿玉英水的青年还没过去?个头高高的一个青年?”
李香兰随着电话里的问话,不自觉地说出了“儿玉英水”这个名字。
听到这名字,一直静默地站在接待室窗口的那个个头高挑,皮肤微黑,相当英俊的青年,肃静地走过来,声调漠然地说:“是你等我吗?我也在等你。”
李香兰已等得不耐烦,又见他这般漠然,生气极了,但她还是压抑着情绪,望了一眼他,说:“我就是李香兰。”
儿玉英水丝毫没有歉意,只点了点头,便陪同李香兰走出接待室,一路沉默,送她到帝国饭店。
李香兰太累了,也没心思再想那个没礼貌的警卫,洗漱后,倒头便睡。
第二天,一早,儿玉英水就来接李香兰,虽然依旧沉默,但面色好多了,李香兰感觉到,这是个不难相处的青年。
他们先到哥伦比亚本社,李香兰在练习室练习、录音,儿玉英水就悄无声息地依在窗前,眺望窗外,仿佛那是一个多么神奇的世界。
李香兰偶尔会看一眼那个颀长的背影,很快,就又投入到练习中。她的同事却微笑着打趣:“多漂亮的青年呀!是‘东宝’的演员,还是你的情人?”
李香兰瞪了对方一眼,继续她的练习。当然,别人这样变相地夸赞,她还是高兴的。看来,这个青年还不算招人嫌。
录音后,儿玉英水再陪她到剧场排练,然后,陪着去见一些不得不见的朋友,买些不得不买的东西。
整个过程,儿玉英水都沉默温和地跟随在她身旁,就像一株会移动的枫树,缓解着她的紧张和疲惫。
这个依旧灯火阑珊,星月沉落的残夜,因为儿玉英水的陪伴,李香兰不再感到孤独,他送她回到帝国饭店,待她进了房间,关上门,他才放心地离开。
李香兰已忘了他们第一天见面时的不快。
她探头窗外,看到儿玉英水渐渐消失在大街上,她的脸,展开了动人的微笑。
叁
相处下来,李香兰发现,儿玉英水除了沉默温和之外,还有爽朗明快的一面,他对她完全改变了态度,很多琐碎,他都替她处理得非常妥当,使她能够专注于演出的准备。
他们谈话不多,但每个简短的句子,都使他们更了解彼此,也更接近彼此。他们在繁忙的沉默中,形成了温暖可喜的默契。
当李香兰得知儿玉英水的戏剧不能上演,是因为她的独唱会时,她感到抱歉,而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冷漠和傲慢,她也就理解了。
隔阂消除,他们都对对方感到歉意,彼此道了歉,内心都明澈清朗起来。
李香兰不仅视儿玉为自己的警卫,还把他当成了朋友,对他十分信任。
儿玉英水对李香兰更加在意,他希望在自己的协助下,她能在日本度过愉快的时光,演出大获成功。
演出的日子到了。
李香兰还是很紧张。
儿玉英水九点钟来到帝国饭店,他难得地微笑着,告诉李香兰,她很出色,不用想太多。她也微笑着,望了望他,便跟着他离开饭店。
剧场九点半是一场电影,李香兰的独唱会十一点才开始。
李香兰觉得时间还早,不如散个步,舒缓一下心情。她戴着一只大口罩,穿着皮大衣,把衣领拉了拉紧,和儿玉英水一起在有乐町的道上闲散地走着。
她也想知道,有多少人会来看她的演出,毕竟,她在日本还没有多大名气,当她走到剧场附近,发现,已经人潮汹涌,再走近一些,看到三个售票窗,都挤得水泄不通。
她不再为会有多少观众担心,开始担心她能否按时进到剧场。
儿玉英水拉着李香兰,好不容易穿过人群,挨挨挤挤到了后台入口,又被人群遮挡住了。他大声说:“请让一下,让我们进去!”他不敢说,眼前这个女子就是李香兰——那只能更糟。
挤得气恼不堪的群众,不仅不让路,还气咻咻地嚷了起来:“不要插队,到后面排队!”
“这个人进不去,就无法开幕!”儿玉英水急了,只能这样叫着。
可说了好几次,也没人理会。
无边无际的人潮,无边无际的喧嚣,使人感到窒息。
看到惶惧不安的李香兰,儿玉英水在她耳边小声说:“你不要动,站在这里等我。”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儿玉英水回来时,身边跟了几个剧场保卫员,他们一个换一个地架着李香兰,冲向前去,终于进了剧场。
气喘吁吁的李香兰,坐在休息室,一边为如此多的观众感到紧张,一边又觉得自豪,她对自己说:“一定好好唱,要不负众望!”
就要拉开帷幕,化好妆的李香兰,下意识地寻找儿玉英水的身影,他依旧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眼睛里是平和的光芒,淡淡的微笑展露在唇上。
李香兰的心情平复下来,那些熟悉的舞姿和歌声,像树影一样,筛落到她的每一寸血脉里,她迈开脚步,朝着光影熠熠的舞台走出。
肆
演出非常成功,李香兰演唱了她最拿手的《那颗可爱的星》《苏州夜曲》《红睡莲》《祝酒歌》等歌曲,每支歌唱完,都赢得热烈掌声。
她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坚持到演出结束,才在落幕后,暗自流泪——激动的、喜悦的、欣慰的眼泪。
已经下午七点钟,李香兰累得只想回到帝国饭店,好好休息一下,连晚饭都不想吃。可现场人太多,她实在无法脱身。
儿玉英水从后台衣柜里找了件脏衣服,披在李香兰大衣外边,“押”着她,躲过观众和记者的注意,走进地下室。
然后,儿玉扶着安全梯,先让李香兰爬上去,自己再跟着上去,来到一个空地,接着,他们再小心地爬下去,终于避开了里里外外的人潮,来到帝国饭店。
他们绕过饭店大门,进到一个陌生的房间。
显然,儿玉英水在李香兰演出之时,已安排好了一切。他事先也没想到这样轰动,几乎剧场内外的每一个缝隙都挤满了人。
他告诉李香兰,她就住在这个房间,一步也不能离开,待会儿会送来吃的,她先休息一下。李香兰知道,儿玉的安排,一定是最好的,她点点头,服从了。
儿玉英水离开时,嘱咐李香兰有事别慌张,一定要先给他打电话,再做决定。李香兰目送他离去,看得出,他并不比她轻松一点。
第二天,日本各大报纸都在报道昨天的演出盛况,除了褒奖李香兰的绝代风华,就是对涌动的人潮所造成的安全隐患进行的批评。
褒贬交错,一下子把李香兰推向了舆论的风口浪尖,造成了一股强劲的李香兰热潮,在日本蔓延开来。
演出继续,依旧人满为患。
李香兰在儿玉英水的护持下,有了应对的经验和勇气,她在舞台上,已颇为游刃有余,她完全沉浸在音乐的喜悦当中了。
演出结束,又是很晚,儿玉英水知道,这天是李香兰的生日,所以,早早准备好了庆祝的酒菜。
他们回到帝国饭店,李香兰稍事休息,酒菜和鲜花就送来了,儿玉英水把鲜花献给李香兰,又亲自为她斟酒,恭祝她二十一岁生日快乐和演出成功。
李香兰抱着鲜花,举着美酒,和儿玉英水碰杯,真切地感谢他对她的用心照顾。
儿玉英水知道,李香兰累了,不一会儿,就要离开。
李香兰觉得,这是个太美好太感动的夜晚,她有点舍不得这个聚会就此结束,但她没有挽留的理由,只好眼看着他离去。
独唱会圆满画上句号,李香兰就要回中国了。
李香兰和儿玉英水,不知何时才能见到,他们只是比一般朋友更默契一点的朋友,短暂的时光,还不足以使他们在离别时显露出心底炽热的眷恋。
李香兰和剧场的工作人员们告别时,高挑的儿玉英水总是能让她看到他低首也无法掩藏的失落。
“我会想念你们的,希望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李香兰顿了顿,大声说。
她知道,事实上,这是说给儿玉英水听的。
伍
李香兰回到了中国,继续她的演艺事业。
儿玉英水依旧在剧场工作,每天都在为剧本搜索枯肠。
他的桌上,总是堆满了涂涂抹抹的稿纸,常常一整天都没有一句话,同事们已习惯了他的做派。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空,是他交谈最多的对象。
一个单身的剧作家,生活总是单调的,但他似乎很受用这份单调,只有他知道,如果有了心上人,孤独是酝酿相思的最好时刻,也是灵感来访的时刻。
李香兰这个美丽的女子,不可否认地占据了他的心,他除了构思剧本,就是思念李香兰,他喜欢啜饮那一杯杯被孤独酿造的酒——甜美而撕裂,撕裂又甜美。
有时,儿玉英水也会下班后和几个同事到附近酒店喝酒。
他们很受女招待欢迎,尤其不善言辞却魅力十足的儿玉英水。
但他只是喝酒,至于女招待,不管她们如何向他示好,他都尽可能礼貌地躲开,常常低着头,脸上尽是羞涩。
有一次,几个人到牡丹酒馆饮酒,一个非常漂亮的艺妓,一看到儿玉英水,就眼睛发光,被他那俊美儒雅的气质给迷住了。
她撺掇儿玉英水的同伴灌醉了他,试图把他留下,但是,最终还是让他逃脱了。
他一个人回到家里,望着窗外的月色,想到异国的李香兰,不由喃喃自语:“她们都没你漂亮!不,她们都没你美丽!你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子!”
此后,他很少到酒馆,就是去了,也绝不和女招待接近,他更喜欢一个人呆在角落里独饮。
李香兰和儿玉英水一直有书信来往。
那天,儿玉英水接到李香兰的信,她说,她父亲山口文雄要到东京办事,希望儿玉英水能够接待他,因为她父亲已很久没到东京了。
儿玉英水拿着李香兰的信,开心得像个孩子。
当他果真见到李香兰父亲时,一种强烈的亲切感包围了他。
他对山口文雄的照料,可谓无微不至,还专门抽出时间,陪山口文雄到东京多处名胜游览,也算帮老人家一解乡愁。
他们彼此都很欣赏,竟成了忘年交。
山口文雄回到中国,和李香兰谈起儿玉英水,忍不住说:“儿玉可是个好小伙子,太招人喜欢了,你是怎么想的?”
那个时候,李香兰还沉浸在凄苦的初恋中,她把她倾慕之人的信给儿玉英水看,心里的愁苦向他倾诉,她对儿玉英水有着强烈的依赖,但还是把他当成挚友。
李香兰的心里有点矛盾,但她还是对父亲说:“他是个难得的好人,我很喜欢他。”
对,她只是欣赏儿玉英水,甚至喜欢,却还谈不上爱。
每次收到李香兰的信,儿玉英水都很踌躇,想即刻拆开,又迟迟不敢,急于看到,又生怕一下子看完,还得等下封信的姗姗到来。
李香兰的信,他总是珍藏着,每隔几日,就拿出来再看一看。
不久,李香兰到日本工作,她到剧场找儿玉英水,等他下了班,一起去吃饭,逛街。儿玉英水同样也会到帝国饭店找李香兰谈天。
重逢前炽烈的期盼,重逢后都压制得清淡一如秋树,但心底的喜悦,依然根须般节节蔓延。儿玉英水已习惯了在李香兰身边静默的存在。
李香兰回中国后,儿玉英水给李香兰寄了一张明信片,写着:
看到你,我就担心,如果不加以保护,你会受到伤害,我愿永远当你的警卫。
落款是:你的警卫官。
文字里的儿玉英水,反倒多情难掩。
陆
李香兰再次因公来到东京,依旧住在帝国饭店。
一天晚上,儿玉英水来了,摇摇摆摆的,应该是喝醉了,脸色很不好。
李香兰赶紧让他坐下,又忙着沏茶,给他醒酒。
儿玉英水仿佛没听见李香兰的话,依旧站着,不一会儿,突然立正,向李香兰敬了个严肃的军礼。
李香兰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你怎么了?”李香兰有点恍然,又有点心疼地问。
“儿玉英水订婚了。”儿玉英水像说起别人似地说起自己,声音沉沉的,哑哑的。
李香兰的心,紧了紧,无端地,感到惘然若失,但很快,她便笑盈盈地说:“是吗?那祝贺你呀!”
两人都有些沉默,时间像被卡住,不能顺畅滑行。
“如果得不到你的祝贺,就太遗憾了。我正是为此而来的。”儿玉英水笑得有些难堪,这才虚弱地坐下,喝了口李香兰为他沏的茶。
李香兰觉得他似乎老了好多,也陌生了好多:他们相识吗?他还是那个儿玉英水吗?
她从没这样期盼着他赶紧离开,她好一个人静静。
“我本来想好了选择一个姑娘,无奈我是家中可悲的长子,只好听父母之命,订了婚,这门亲事已经定妥了,我一个人举杯贺喜!”说完,他哭了似地笑了起来。
李香兰让贴身侍女拿来啤酒,侍女也留下祝贺,三人彼此碰杯,喝了起来。
儿玉英水原来的酒还未全醒,又喝了不少啤酒,便异常兴奋,胡乱地不知说些什么。
李香兰没见过说那么多话的儿玉英水,也没见过吸那么多烟的儿玉英水,她就像个旁观者,静默地听着他说话,看着他把一根根烟蒂像安放死去的鸟儿似地放进烟灰缸里。
她极力微笑着,心却在饮泣。
她的朋友竟然这样悲伤,骨子深处的悲伤。
那晚,他们喝到很晚,李香兰就让儿玉英水在隔壁睡下。
她却再难入睡,辗转反侧,直到天色蒙蒙发亮。
柒
三天后,李香兰收到儿玉英水的来信:
我是个不愿辩解的人,但这一次例外,请允许我讲明原因。前几天夜里,我丑态百出,失礼了,请原谅。
我作为海军报道员,将去菲律宾,所以,我退掉了那门亲事。与不爱的、只见过一次照片的人结婚,是自己对自己的欺骗,也是对对方的不尊重。喝了味道佳美的麸子酱汤后回来,我想了一天,决定给宫崎的父亲写信,退掉这门亲事。
我是长子,但因此而必须受家庭封建锁链的束缚,是罪恶的陈规陋习,而且,没有爱的婚姻,可以说,是罪恶。
自毁前言,是男子汉的耻辱,这件事,除了父亲之外,我只告诉你。
从日本剧场事件以来,一直是你护卫官的儿玉英水,这次,根据国家的命令,为保卫祖国,将去菲律宾。
现在,我的心境,就像《万叶集》中所描绘的戍边的征人一样:从今天起,我义无反顾,为保卫国家,勇猛战斗,如果我能顺利回国,还想当你的警卫。出发前,我去告别。
看完信,李香兰真正懂得了儿玉英水心底潮涌的无奈,她也了解了他对她的心意。但她不能给他呼应,她心里还有着别人。他对她的情意超过了喜欢,她对他还止于喜欢。
她又觉得,她是配不上他的,虽然他一事无成,她已是蜚声远东的红星——他那永远静默的姿势,纯净的眼神,总为别人着想的善念,她认为,那是无价的。
现在,他要离开她,真正地离开她了,不仅仅是相隔异地,他还要投身炮火之中,随时都可能毙命,而且,那样遥远,又那样危险,连写信也很难了。
临行前夕,儿玉英水来到李香兰的住处。
他们相对而坐,月光透过窗子,照在他们脸上,身上,就像一对玉人,但不是可以成眷属的玉人,那层玉色,便显得有些多余。
他们好像谈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说,恍恍惚惚,如同梦中。
他们似乎都有最后一面的感觉,所以分外珍惜这转瞬即逝的相聚。
儿玉英水到底要走了,他说:“我会从菲律宾给你写信的。”
李香兰执意要送他一段路,两人便时而一前一后,时而并着肩,踩着灯火管制中灵动而凄清的月光。
“就到这里吧,别送了。”他说。
李香兰还是坚持送他到家,她甚至想,就这么亲自送他到菲律宾,做他的守护神,像他曾经为她做的一样。
到了儿玉英水的公寓,他说,他的书架要整理,如果有她要看的书,现在可以拿走。
李香兰帮他整理好书架,要了二十多本书,他帮她捆起来,她拿不动,他便把书搭在肩上,又送她回去。
月光已经暗淡下去,像秋晨残留的霜色。
走着走着,李香兰累了,差点跌倒。儿玉英水一手扶着肩上的书,又用另一只手扶住李香兰。
月光揉进李香兰眼里,她禁不住握住他的手,这是她第二次触到他的手,上次是独唱会结束他拉着她逃出剧场时。
她感觉到他的大手很厚实很温暖,那一刻,她的心,又温热又悲凉。
他们一下子什么也不顾了,什么也不说,只是牵着手,在月光斑驳的路上走着,走着——他们都希望这是一条永远走不完的如绸的夜路。
总要有个了时,儿玉英水把书放到李香兰房里,就辞别了。
“我要回去了,你明天不必来送,我不想太伤感——另外,现在是战争时期,是不允许到车站送行的。”说完,他便走了。
李香兰点点头,什么也不说,目送着他的背影,渐渐消融于暗淡的月色里。
说不要送,第二天早上,李香兰还是忍不住赶往车站。
她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儿玉英水一面。
到了车站,还来不及话别,李香兰就被铁路公安警察发现并被严厉训斥。
眼看儿玉英水就要上车,李香兰哭着告诉警察她是李香兰,要送一个挚友,恳求他能宽容她。
警察是李香兰的歌迷,她哭得那样伤心,他便躲在柱子后,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李香兰转过身,车子已开始启动,她看见高大的儿玉英水,正缩着身子,探出火车的门框,搜寻她的身影。
她站在原地,拼命挥手,儿玉英水左手握着紫色布袋里的军刀,也朝着她拼命挥手。
火车,终于开动,巨大的声响,砸碎了苍灰色的清晨。
“别了,儿玉!别了,我的朋友!”李香兰轻轻地嘶喊着。
尾声
李香兰又回到中国,她的演艺事业节节攀升,她的影片,她的歌,风靡了整个亚洲。
一个人的时候,她总想起儿玉英水——那个要永远做她警卫的男人,那个她明知道爱她而她却让他失望的男人。
她什么也不能给他,她只祈望,他还能在战争结束后平安时归来。
1945年初夏,李香兰收到来自马尼拉的信,她几乎不能相信,还能收到儿玉英水的信,看来,他还幸运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放心了。
窗前的兰花,拂过一阵似有若无的幽香,她双手捧信,长长吸了口气,方才打开,是封短信,熟悉的字迹,静默而明澈地出现在眼前:
现在,这里最受欢迎的是劳雷尔总统,其次是李香兰。你最近能来菲律宾吗?如果你来,我还当你的保镖。再这样遥远的地方听到对你的赞扬,我很高兴,我等待你,你一定要来。
信封里还附了一张照片:瘦削然而依旧英俊的儿玉英水,从一辆吉普车的窗口探出头来,周遭是一片颇为迷人的风光。
李香兰笑了,他还有这样的兴致,真是难得。但她去不成菲律宾,只好又让他失望了。
不久,中日战争以日本战败告终,李香兰恢复了本名山口淑子,她带着对中国的无限深情和歉意,乘着巨轮,回到故国。
李香兰一有机会,便打听儿玉英水的消息,但始终石沉大海。
她还是存着希望,他是那样善良,那样年轻,不会有事的。
有一天,李香兰见到旧识作家今日出海。
两人交谈中,今日出海说起儿玉英水。
李香兰没想到,今日出海会认识儿玉英水,她几乎有点不抱希望了,却得到了他的消息。她催促今日出海讲讲儿玉英水的情况。
看到李香兰那种急切的样子,今日出海喝了口茶,方说:
那年,我到马尼拉做报道,我们有一个报道班,儿玉英水是班里成员之一。我们很快成了朋友。当得知我认识你时,他高兴极了,就像见到了你一般,常常带着啤酒、威士忌,到我的宿舍来,我们大多时间在聊你的事,唱你的歌。
今日出海停顿了下,望了一眼李香兰,语气低沉下去,缓缓地说:
战争就要结束时,儿玉还不想离开战场,我们就要离开那里了,他跑来对我说:“我要是还能活着,一定回去。”说着,他从脖子上摘下一条挂着一个小盒子的项链,异常珍重地拿给我看。我好奇地打开小盒子,那是一张照片,是个面如春花的含笑的女子,是你,李香兰。
说到这里,今日出海说不下去了,李香兰也听不下去了,他们沉默着,那沉默像一片浓暗的夜,包围着他们。
回到家,李香兰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再也忍不住了,她的眼泪掉下来,她没想到,他爱她这样深,她没想到,她收到他信的几个月前,他已永远地离开了她。
说什么,都晚了。
一股清幽的气息,漫过来,漫过来,笼罩住她,从没闻到过这么浓烈的兰香……
(参考资料:《李香兰之谜》 山口淑子 藤原作弥 著 陈喜儒 林晓兵 译)
作者:蓝风, 喜欢旧小说的气味儿,喜欢晚清时期没颜落色的氛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