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稚柳（1910-1997），原名稚，字稚柳，后以字行，晚号壮暮翁，斋名鱼饮溪堂、杜斋、烟江楼、苦篁斋。江苏常州人。擅长书法及古书画的鉴定。

历任上海市文物保护委员会编纂、副主任、上海市博物馆顾问、中国美协理事、上海分会副主席、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上海分会副主席、国家文物局全国古代书画鉴定小组组长、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等。著有《敦煌石室记》、《敦煌艺术叙录》、《水墨画》等，编有《唐五代宋元名迹》等。

谢稚柳与夫人陈佩秋

谢稚柳的书画研究

文｜林 如

在现代中国书画史上,有一个响亮的名字——谢稚柳。谢稚柳先生于古书画鉴定、书画创作、美术史论和敦煌学等研究方面的杰出成就,都是举世公认的。尤其是在古书画鉴定方面,他不仅对解放后中国书画文物鉴定事业有筚路蓝缕之功,而且以独特的思想开创了一个书画鉴定流派,即笔墨风格分析鉴定学派。他的学术思想及鉴定成果成为中国书画鉴定研究事业的宝贵财富。

谢稚柳先生从小学习书画的经历、与大收藏家张伯驹等人的交往、与张大千的敦煌之行,都在无形中为他以后的书画鉴定之路打下了基础。但他真正与古书画鉴定结下不解之缘是在20世纪50年代。1950年,谢先生被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员会聘为特约驻会顾问,与专职从事青铜器、简牍鉴定的陈梦家先生,一同成为时任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副主任、文物鉴定大师徐森玉的得力助手,谢先生负责古代书画的征集与鉴定工作。当时,国家文物局对上海大收藏家庞虚斋、王南屏的古书画以及从香港抢救回归的书画作品的征集工作,皆由国家文物局局长郑振铎授意徐森玉,指定由谢稚柳先生主要负责,并称他为“南方掌眼人”。至此以后,谢稚柳先生真正成为一位专业的书画鉴定家。

谢稚柳鉴定留影

1962年,国家文物局组织了中国古书画鉴定组,拟对全国各地所藏中国古代书画作全面系统的鉴定。谢先生与张珩、韩慎先两位先生成为该小组成员,后来韩先生病逝,增补故宫博物院刘九庵先生参加。这次鉴定行动从北京到天津、哈尔滨、长春、沈阳等地,跨越四省。是年秋,又历经湖南、湖北、广州,所见书画万余件,其中包括不少名迹巨制。1964年,因张珩先生逝世,谢先生与启功、刘九庵先生重新建组,继续到重庆博物馆、四川省博物馆鉴定书画。直到“文革”开始,鉴定工作被迫停止。

“文革”结束后,1983年,由谢稚柳先生提议恢复书画鉴定组,经中宣部批准,文化部文物局成立了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组。鉴定组由七位成员组成,分别为谢稚柳、启功、徐邦达、杨仁恺、刘九庵、傅熹年、谢辰生,谢稚柳先生任组长。此次鉴定任务是对故宫博物院等北京的十二家古书画保存单位共四千多件作品进行鉴定、整理。紧接着,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组对全国各省市文保单位的收藏品进行全面鉴定。从1983年始,前后历时八年,行程数万里,跨越二十五个省、市、自治区,共鉴定了八万余件中国古代书画作品。历时之久、行程之广、所见之多,可谓空前。可以说,通过这次全国性的书画鉴定大巡回,成就了国内第一批一流的书画鉴定专家。而作为鉴定组组长的谢稚柳先生,在中国书画文物鉴定界的权威地位得以确立。

谢稚柳鉴定留影

在多年的书画鉴定实践当中,谢稚柳先生积累了大量的鉴定经验,加上对书画创作、美术史和敦煌学的研究、融合,完成了大批书画鉴定理论研究成果。1957年出版的《水墨画》,是从笔墨风格、流派着眼研究中国绘画史的一部著作。1966年完成的《论书画鉴别》一文,在香港《大公报》连载。这为谢稚柳先生以笔墨风格、时代流派为着眼点的书画鉴定研究方法奠定了基础。在全国书画巡回鉴定中,谢先生陆续整理成《北行所见书画锁记》、《鉴余杂稿》等,记录了他一生的书画鉴定研究成果,从中清晰地展现了其书画鉴定思想与风格。

谢稚柳先生以笔墨风格分析为主的书画鉴定方法的形成,与他的艺术经历和知识结构背景有着必然的联系。

首先,书画创作经历为他的强调以笔墨风格分析为主的鉴定方法打下基础。谢先生16岁钟情于陈老莲的书画,之后,对两宋绘画产生兴趣,在对两宋院体画的研究中又加入了自己对笔墨的理解,别具一格。山水画从巨然入手上溯到董源,又学王诜、范宽、郭熙、燕文贵,由五代至宋并及元四家,晚年研究徐熙“落墨法”。由于谢先生对唐、五代、宋元绘画的爱好、关注、实践,对他后来在鉴定研究中擅长以笔墨、风格形式为着眼点分析辨别唐宋书画的真伪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敦煌艺术叙录》稿本

其次,敦煌之旅使他对绘画的源流,时代风格的传承有了更为深刻的体会。在对敦煌壁画的观摩考察中,谢先生把研究重点放在对每个佛窟的测量、记录、考证,对壁画风格的差异、来源进行比较,并整理成了《敦煌艺术叙录》一书。以石窟壁画与卷轴画互相参证说明绘画源流及其时代,既清晰地理出了美术史发展的线索脉络,又为鉴定书画者认识时代性与个性的关系指示了门径。[1]敦煌之旅对他以个性与时代性为鉴定书画的重要内容提供了依据。

再次,与吴湖帆、张大千、徐悲鸿等画家鉴藏家的交游对其鉴定风格的形成有着重要影响。吴、张、徐等不仅是伟大的创作家,还都是著名的收藏家和鉴定家。谢先生与他们经常相聚,研讨画作、藏品,评优劣,判真伪。从画家的视角来品评作品真伪优劣,自然是注重对作品的时代风格、个人风格、笔墨特性的分析,这对谢先生的风格分析鉴定方法的形成有很大的影响。

谢稚柳先生的鉴定方法和观念有着与众不同的特征,就是以书画本身的笔墨特点、风格形式的比较分析为本质。他指出,鉴别书画应该以书画本身为先决条件,掌握书画的内部规律,反映书画的本质。对书画本身的认识,他认为:“历代画法有不同的侧重点,各个画家有不同的风格面貌。鉴定就是要了解、剖析其不同的风格特点。鉴定是对作品进行仔细的考察、研究,并由此持久地保存对作品的理解和感受。反复地重温感觉,在深入研究并形成感觉后,鉴定者就能获得鉴定的基础。在书画鉴定中,形成感觉的基本因素有:笔墨、个性、流派和时代性。”[2]对于以上的鉴定方法理论,我们可以举几个具体实例加以印证。

临《古诗四帖》（局部）

一是对张旭草书《古诗四帖》的鉴定。谢先生认为《古诗四帖》为唐张旭真迹。并为此著文《唐张旭草书 <古诗四帖> 》和《宋黄山谷 <诸上座帖> 与张旭 <古诗四帖> 》,他所凭借的论据就是:首先从笔法看,以典籍中所记张旭之笔法,对董其昌所认为的《古诗四帖》与张旭所书《烟条诗》、《宛陵(溪)诗》为同一笔法持赞同态度。其次是从张旭新的草书风格对颜真卿、怀素、杨凝式、黄山谷等后学的影响来看。他从黄山谷《诸上座帖》的风格中找出了与张旭《古诗四帖》风格的承接之处,从《古诗四帖》与怀素狂草《自序帖》和颜真卿《刘中使帖》笔势结体的比较分析中,证明了《古诗四帖》确为张旭所书。最后从张旭草书的时代风格特征来进一步论证其可靠性。

古诗四帖局部

在以上三点判断依据中,谢先生反复提到的就是笔法、风格、形式。这里的笔法、风格的渊源关系和时代风格特征就是他在书画鉴定中所倚重的书画本身的内容,它体现了画家鉴定家审视书画真伪的独特视角,这也是谢先生与其他鉴定家所用鉴定方法的不同之处。可以体现这种不同之处的典型实例,是关于张旭《古诗四帖》真伪的谢、启之争。启功先生的鉴定方法注重的是文史文献的考证,根据文献史籍中的记载,对帖中“丹”、“绛”二字的考证,认为此帖是宋人作品。从两位最为权威的书画鉴定专家对《古诗四帖》的判断依据中,可以比较清晰地体现了谢先生的鉴定风格。

1957年版《水墨画》

二是对徐熙《雪竹图》的论证。谢先生在写《水墨画》一书时,就把“徐熙落墨”当作一个专题来论述。他在《徐熙落墨兼论 <雪竹图> 》一文中通过《宣和画谱》、《梦溪笔谈》、《图画见闻志》等著录中所述徐熙落墨的特点,用色的习惯,根据对落墨的实践感受所得,《雪竹图》完全符合徐熙“落墨”的规律,以“落墨”的技巧风格为关键凭证证明《雪竹图》为徐熙仅存的画笔。关于对“落墨”两字的理解,还曾引发了一场谢、徐之争。徐邦达先生认为“落墨”即“落笔”,论画都以“笔墨”合称,只有明白这点才能理解所谓“落墨”的真正面貌。他还以绘画材料的尺幅大小等论据来证明《雪竹图》起码是南宋以后的作品。谢先生又写了《再论徐熙落墨——答徐邦达先生 <徐熙落墨画法试探> 》一文加以反驳。谢先生和徐先生的鉴定风格各有特色。徐先生也讲笔墨,但他在具体操作中则更注重著录、印章、纸绢等技术因素,而谢先生则毫无异议地注重书画本身的笔墨、风格。

宋王诜《烟江叠嶂图》局部

在谢稚柳先生的鉴定成果当中,还有对《茂林远岫图》、《簪花仕女图》、《上虞帖》、《烟江叠嶂图》等的考辨及研究,都展现了他独特的鉴定方法。以他在书画鉴定中特别注重对笔墨、风格特征分析的特点,我们可以将他的鉴定方法归为笔墨风格分析鉴定学派。

笔墨风格固然是书画最本质的内容,但一般对笔墨、气息的把握是最凭感觉、最玄的。而谢稚柳先生的鉴定并不仅仅是靠感觉,他对笔墨风格的理性分析极为透彻,从以上几个实例的分析可以归纳出笔墨风格鉴定学派的几个显著特征:

第一,谢先生本身是一个书画创作实践家,对笔墨悟性极高。古代书画鉴定家一般都是优秀的书画家,书画家认为书画创作的最高境界是笔墨的精湛、气息的高古。因此,在书画鉴定中,传统的“望气”方法历来是鉴定家津津乐道,奉为正宗的。谢先生的鉴定方法也是基于此。他立足于自身的创作经验和对笔墨的体会、理解,以书画本身的各种性格,包括笔墨表现方法、个性、流派和时代性特征等为鉴定书画的主要手段,理解之精到,判断之准确在鉴定界首屈一指。这是书画创作经历对书画鉴定带来的优势。

白居易诗条幅

第二,谢先生又是一位绘画史和绘画理论研究家,理论证明能力极强。如果谢先生仅仅是一位绘画实践家,仅仅从绘画创作技法分析来鉴定书画,显然还缺乏在理论上的逻辑证明。而他恰恰又是一位绘画史家和理论家。技法分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在鉴定书画过程中,他运用绘画技法史、风格史的研究内容,在理论上进行逻辑证明和推理演绎。谢先生运用时代风格与个人风格的特征判断书画的年代与作者,其实是借鉴了绘画史研究中的内容,特别是利用了绘画史中的风格学说,从绘画风格流派的因革承变中找到鉴定的依据。体现在他的许多理论著作上,如《鉴余杂稿》、《中国古代书画十论》、《论书画鉴别》等,这些理论研究使他的笔墨风格分析方法有了学理上的支撑和证明。

笔墨风格分析方法其实代表了两层含义,一是实践意义上的具体笔墨风格,二是理论意义上的技法史、风格史与笔墨风格史。要具备这两层含义的笔墨风格鉴定法,仅仅是书画家或仅仅是绘画史论家都不能做到,而谢先生的独特之处在于兼有两者之长,这使他的笔墨风格鉴定具有旁人无法达到的优势。

1964年《碧嶂飞泉图》

第三,谢先生的想象力与推演能力极为丰富,鉴定书画具有创造性思维。其他人鉴定书画,一般首先在心目中确立一个样板,以样板来套具体画作,符合样板即为真,反之为假,这是先设立外框再往里做的方法。谢先生则不然,他是以对画史上记载的笔墨技法的理解,结合自身的实践,提出一个创造性学说,并且用理论来证明这一说法。如用“落墨法”证明徐熙作品,古人有“落墨法”一说,其实谁也没有见过真正的“落墨法”,但谢先生通过绘画史中关于落墨法的记载、演变特征和实践研究作出推理判断,证明了什么是“落墨法”,并且用逻辑推理证明了《雪竹图》即为徐熙落墨法的典型代表作。这是从创作元素中的一个点推出一种样板,从里往外做的方式。从这点上说,与其他鉴定家相比,谢先生鉴定书画是最有想象力的,充分展现了他思维的敏锐和富有艺术家的创造性。

谢稚柳先生以绘画史学的立场切入到书画鉴定中,与启功先生以历史学、文献学的立场切入书画鉴定相比,虽然切入点不同,但他们都不仅是站在鉴定实践的圈子里研究鉴定学,而是从大历史、大文化的角度和高度对书画鉴定学进行研究,这相对于一般鉴定家的目鉴显然更具有理论高度与深度,其鉴定方法更有个性特征。谢稚柳先生的笔墨风格分析为主的综合鉴定方法,对整个鉴定学界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对今后的鉴定实践研究与理论研究都具有指导性意义。

1995年《岩壑幽泉图》

参考文献
[1]郑重《壮暮堂——与大师谈艺之谢稚柳》，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第2页。
[2]谢稚柳主编《中国书画鉴定》，东方出版中心，1998年第194页。

谢稚柳主要著作
《敦煌艺术叙录》，上海出版公司1955年版。
《水墨画》，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57年版。
《唐五代宋元名迹》，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年版
《唐宋元明清画选》，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60年版。
《论书画鉴别》、《大公报》连载1966年版。
《中国书画鉴别》，香港南通图书公司1974年版。
《鉴余杂稿》，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79年版。
《壮暮堂诗词集》，赵汉钟香港1984年版。
《董源、巨然合集》(编著)，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 1984 年版。
《燕文责、范宽合集》（编著），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86年版。
《梁楷全集》（编著），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86年版。
《郭熙、王诜合集》（编著），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87年版。《宋徽宗赵佶全集》（编著），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89年版。《壮暮堂诗抄》，上海书画出版社1995年版。

本文作者

林如，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浙江大学中国艺术研究所副所长，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西泠印社社员，全国书法“蒲公英计划”大型公益项目教务长、主课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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