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陈国华

范蠡（前536-前448），乃春秋末期越国大夫，著名政治家、军事家、谋略家和商界巨擘，被民间誉为“商圣”。范蠡曾先后任越国行人、相国、上将军，助越灭吴后，隐于江湖。战后，范蠡曾先后隐于吴国、齐国等，终老于定陶（位于今山东菏泽）。但范蠡墓却至今不明，迄今，全国有六处被指认为范蠡墓，真伪莫辨。疑为范蠡晚年为掩护真身墓而精心设置的“疑塚”。

全国六处范蠡墓

分布全国的六处范蠡墓，其一，是山东定陶范蠡墓。位于定陶镇崔庄北200米，占地约700平方米。《定陶县志》载：“范蠡墓在定陶县城东北五里”。其二，是山东肥城范蠡墓。位于肥城市湖屯镇陶山西麓的山坡上，占地约1000平方米。旧时墓前石柱上有秦朝名相李斯写的对联：忠以事君，智以保身；千载而下，孰可比伦。《岱览》收录了清康熙年间肥城知县史廷桂的《重修陶朱公墓赞碑》一文。其三，是湖南华容范蠡墓。位于华容县城西半里外的田家湖边。《晋书-地道记》载：“陶朱塚在华容县，树碑云是越之范蠡”。其四，是安徽涡阳范蠡墓。位于涡阳东南15公里处，西阳集之西称范蠡堌堆。清光绪《安徽通志》载：“越大夫范蠡墓在涡阳东南范蠡村”。其五，是湖北石首范蠡墓。位于石首桃花山鹿角峰山腰处。《石首县志》和石首风景名胜十景中有范蠡墓。其六，是山西运城范蠡墓。位于运城市盐湖区陶村西口。墓前现存清康熙年间立的碑楼，上书“越名臣”三个大字，碑楼內镶嵌有“重修陶朱公墓碑”。《山西通志》载：“陶朱公墓在陶村西”。

以上六地范蠡墓，其共同之处是都有坟茔和墓碑，有史书记载，和相关民间传说。

一人多墓的原因

范蠡一生跌宕起伏，精彩纷呈，充满传奇，几无瑕疵，并以 高寿善终，是名副其实的通才和完人，在历史上实属罕见。 范蠡的一生，前半生兴国，从事政治军事； 后半生富家，主要从事商贸。 兴国和富家、政治和经济，他都做得几近完美。 帮助越国兴国成功后，范蠡已看透宫廷争斗的黑暗和勾践自私、贪婪、残忍的本质，所以他既是抽身，远离政治，变换轨道，成为经济领域的无冕之王。

范蠡晚年对自己一生是满意的：“居官则致相卿，居家则致千金，此布衣之杰也。”自认为自己对国家、人民已经尽力，对家庭已经尽责。该做的和能做的他都做了，该得到的也都得到了。所以，在离世前他非常从容，心态平静，没有丝毫遗憾和懊恼，惟望百年以后长眠地下不被人打扰。

春秋战国时期，挖坟、掘墓之事屡见不鲜。范蠡又是众人皆知、富可敌国的超级富豪，树大招风，他很清楚自己百年以后将成为盗墓者的重要目标。当然，范蠡也不会忘记20多年前灭吴时，越王勾践下令摧毁吴国宗庙和吴王墓后，亲眼目睹姑苏附近真山吴王陵的被毁。

范蠡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为了自己百年后能够不被搅扰，他对后事预先做了精心安排，已知的六墓就是他为了遮蔽真相而筑的“疑塚”。为使“疑塚”不疑，这些墓皆修筑在范蠡生前主要投资兴业和生活过的地方，范蠡曾在这里因地制宜、发展生产，畅通物流，同时扶贫济困，广结善缘，故深得当地百姓爱戴。墓的具体地理位置都由范蠡亲自选定，他精通风水，故这些墓或依山傍水，或绿水环绕，或平原要冲，风水都很好。又因招摇过市公开安葬，所以当地人都深信是真身墓而不疑，且认真保护和祭奠，这也正是这些墓能跨越两千多年保留至今的原因。

邱承墩大墓墓主考

无锡鸿山的吴越贵族墓葬群，在7.5平方公里范围内共发现了108座墓葬，其中春秋战国时期的墓有51座。在已发掘的7座墓葬中，最大的是邱承墩，该墩残存封土长78.6米，宽50.8米，高5.4米。今遗址已被列为国家文物保护单位，并在遗址上建成鸿山遗址博物馆。

笔者以为，丘承墩才是范蠡的真身墓。首先，邱承墩是一座战国初年的贵族大墓。墓葬时间与范蠡的卒年基本重叠。墓内取样经碳14断代检测，其墓葬时间大致为公元前474-468年，碳14检测误差约为0.5-1.5％，这与范蠡卒年公元前448年大致相合。其次，从邱承墩墓的规模、规格看，也很符合范蠡的身份。邱承墩墓的规模，仅次于绍兴印山的越王陵（1998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属于特大型墓葬。[1]从随葬品看，墓主人生前戴“五璜佩”，死后“龙纹玉覆面”，随葬物包括大量玉器、青瓷礼器、乐器和温酒器、冰酒器等，这些都说明墓主人应是仅次于越王的某个功高权重的人物。

勾践时代越国先后共有10位大夫：石买、灵姑浮、诸稽郢、文种、范蠡、计倪（计然）、苦成、曳庸（《左传》称后庸）、皋如、皓进、扶同（《史记》称逢同）。其中，公元前494年吴越夫椒之战中，石买因性格残暴“斩杀无罪，欲专威服”引起公愤，使越中军动摇，被越王勾践诛杀；灵姑浮因公元前496年吴越檇李之战中刺杀了吴王阖闾，两年后越王勾践被困会稽山，夫差胁迫勾践交出杀父凶手灵姑浮才能“议和”，后灵姑浮被夫差车裂而亡。所以，丘承墩墓主可以排除石买、灵姑浮二人。

邱承墩大墓局部

那么，邱承墩的墓主人是谁呢？

古吴越地区河流、湖泊密布，地下水位高，逝者安葬除王以外都是土墩墓——即将葬具置于平地，用木板构筑墓室后堆土成墓。同时期的中原地区则采取土坑墓。土坑墓是一种长方形竖穴土坑，坑深一般数米，坑内用木板搭筑椁室，放入棺椁后堆土成墓。古人十分重视葬制，对葬制有严格等级规定，不许逾矩。邱承墩大墓是江浙一带迄今为止，发现的唯一一座与吴越地区葬制明显不同的特大型竖穴土坑墓，大墓筑于原始祭坛上（所以此墓能筑成土坑墓），其墓葬形制是典型的中原贵族的墓葬型制，且墓内陪葬物中有众多仿中原青铜器的青瓷器，这说明墓主人原籍并非吴越，而是中原人士。

前述的八位大夫中，只有文种、范蠡和计倪三人是中原人，文种、范蠡来自楚国，计倪来自宋国，丘承墩的墓主人应是他们中的某一位。但文种、计倪可排除在外。史载，公元前472年，即越国灭吴后的第二年，越王勾践就赐死了文种。文种死后被埋葬在会稽城的府山上，今绍兴种山（即府山）的东北隅有文种墓，墓前有亭，亭内有碑，上书“越大夫文种墓”；计倪（姓辛，字文子），乃晋文公重耳后代，老子的得意门生，有道家二祖之称，也是范蠡的老师。他聪明睿智、世事洞明，看透勾践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安乐，所以灭吴后他装疯卖傻，很快离开越国，最终在涡阳善终，现涡阳县西阳镇有文子墓。由此看，范蠡是三人中唯一墓地不确的人。

再看邱承墩大墓的形制，不仅是中原竖穴土坑葬制，且是只有诸侯等级才能享有的“中字形”结构墓葬，墓穴长24米、宽6米，东西甬道分别为12米*4米和21米*4米，可谓规模宏大。墓主人所戴五璜佩是春秋战国时的诸侯顶配、龙纹玉覆面（上有四龙四蛇）是当时只有诸侯才能使用的葬玉，这些都说明墓主人的高贵身份，相当于诸侯相当或略低于诸侯。范蠡晚年富可敌国，是公认的货殖界无冕之王，出行时各国均以诸侯之礼迎送，不是诸侯却胜似诸侯，所以此等墓葬非范蠡莫属。

此外，墓内有两件罕见随葬器物是范蠡墓主身份的重要佐证。邱承墩大墓随葬物众多，随葬品中有38件精妙绝伦的玉器（其中的“微雕”玉飞凤现已成为无锡市徽），另有美轮美奂的青瓷礼器441件、青瓷器乐器140件（其中包括我国首次发现、填补音乐史空白的乐器缶），其品类、数量可谓史无前例，庞大的地下乐器库，彰显了墓主人的高贵身份，同时也说明墓主人生前酷爱音乐，且有深厚乐器功底。特别是，这些乐器中有一组十分罕见的军乐器（包括指挥军队进退和鼓舞士气的錞于、丁宁、振铎等），这说明墓主人生前不仅喜欢音乐，很可能还是一位领兵打仗、驰骋沙场的将军。

随葬物中，还有四个琉璃釉盘蛇玲珑球形陶器，球身由8条蛇口尾相衔，相互缠绕，形成红、蓝、白三彩相间的镂空球，这是迄今我国发现的最早低温琉璃釉陶器。蛇乃越人图腾，玲珑球代表越文化的蛇崇拜，此球应是越国重要的祭祀器物。范蠡精通音律和乐器，史载当年在派遣西施、郑旦去吴国前，范蠡曾对她们进行音乐、歌舞等培训。据说，今河南南阳一带流行的“越调”，就是当年由范蠡从越国移植去家乡的。

史料证明，范蠡是兴越灭吴的主要操盘手，是越军的再造者和实际指挥者，他深谙兵法，创造了“三千越甲可吞吴”的历史奇迹。公元前490年，范蠡陪同勾践夫妇结束了在吴为奴，返回越国。勾践对范蠡言听计从，此时的范蠡权倾一时，任相国和大将军，集三公（司马、司空、司徒）于一身，除了治国和领兵打仗，还主持宗教祭祀仪式。上述两种随葬器物，正是范蠡身份的重要佐证。

邱承墩大墓虽然历经2500年历史风雨，其主墓室却基本未被盗挖，而较完整保存至今，实属难得。而如此高规格、高等级的墓葬，在陪葬品中，除了一定数量的玉器、众多青瓷器和陶器外，却不见金银器和青铜器。这种现象，貌似反常，一方面说明邱承墩的墓主人并非越国王族要人，另一方面也恰恰符合范蠡的为人，他一生虽光彩夺目，但为人处事却始终保持低调和谨慎。恰恰是邱承墩内没有金银器、青铜器，才更能说明该墓主人是范蠡无疑。

公元前488年，范蠡韬光养晦，为了迷惑吴王夫差，他在吴国漕湖畔为吴王营造了行宫，西施自沉后范蠡将其更名为“西施庄”。两年后，在此行宫里，吴王夫差“遇见”了天仙般的西施和郑旦，立刻被她俩的美貌和聪敏伶俐所迷倒，从此走上了不归路。范蠡建行宫、献美女，深得吴王夫差的赞赏。为表彰和奖励范蠡的“忠心”，吴王夫差特将行宫附近的一片土地赏赐给了范蠡，后人称这片土地为“蠡地”（《越绝书》称历地），邱承墩大墓就位于“蠡地”上。

公元前468年，为北上称霸，越王勾践将都城北迁至琅琊（今连云港），越国战略重心加速北移，越国进入历史上的高光时期。公元前465年勾践去世，其子鼫与继位。公元前459年鼫与卒，其子不寿继位。公元前449年不寿死，子翁立。这期间，范蠡已经远离政治舞台20多年，把真身墓建于自己的赏地，既明智又很符合常理。

邱承墩大墓是范蠡的真身墓，附合范蠡的真身墓应是秘密安葬，所以既无史书记载又无民间传说的预判。

参考文献：

《史记》《左传》《国语》《吴越春秋》《越绝书》《吴地记》

南京博物院、无锡市锡山区文物管理委员会：《鸿山越国贵族墓考古报告》《无锡鸿山越国贵族墓发掘简报》

备注：[1]考古界定义，墓穴长>15米为大型墓葬，邱承墩的墓穴长为24米。

本文原载《江南文化》杂志2024年第一期

作者简介

陈国华，文史学者，无锡市范蠡文化研究会名誉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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