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官，是我们感知世界的重要窗口。近年来，随着国内医疗水平的飞速发展，五官领域的创新技术层出不穷，为患者带来更好的诊疗效果。在此背景下，上海技术交易所特别策划《吾观·五官》专题系列报道，通过专科医生们的自我讲述，全面呈现五官医疗技术的日新月异，展示他们在各自专业领域一直探索奋进的科研精神。

“听觉医学是一门很精妙的学科。”

复旦大学附属眼耳鼻喉科医院耳鼻喉科主任医师舒易来用“精妙”来形容自己从事的专业。耳朵，是感知世界的重要途径之一，其构造极其精巧与复杂。一旦受损，与之匹配的治疗技术手段也需要妙入颠毫、精至极处。

正是这种在“颠毫之间”精研技术的感觉，让舒易来无比钟情自己的事业，二十年来致力于帮助患者从无声世界回到有声世界，也让自己成为叩开那道“众妙之门”的人。

寻找先天性耳聋的技术突破口

舒易来的门诊前排起长龙等待候诊已是司空见惯，过来求医问诊的不仅有耄耋老人，还有尚在襁褓的幼儿。耳科疾病不仅发病率高，同时也覆盖了各个年龄段的人群。

舒易来为耳科患者进行检查。

有些人出生就患有先天性耳聋，无法感知声音；有些人则是后天受损，例如长期暴露于噪音环境中、耳毒性药物、感染、老化而逐步造成耳聋。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数据，全球20%的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听力损失，5%的人患有中度以上的听力损失，也就是达到了残疾的标准。

“目前对于后天传导性耳聋，可以通过外科手术来进行治疗，清除病灶，重新建立听力。但对于感音神经性耳聋治疗方法就比较有限，主要借助于助听器或者是人工耳蜗。特别是人工耳蜗，它堪称医学史上一个革命性的技术成果。” 舒易来这样谈到。

所谓人工耳蜗，是一种“神经假体”，它通过将声音转换为编码的电信号，直接刺激听神经，再经听神经通路向大脑传输，从而产生听觉。对于重度及以上听力损伤的患者来说，植入人工耳蜗是目前恢复听力可靠、有效的方法。

但人工耳蜗价格不菲。以上海为例，目前人工耳蜗单侧植入的费用约20-40万元，这还不包括后期长期的言语康复以及设备更新和更换所需要的费用，这对于普通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负担。尽管全国有些省市已经将人工耳蜗纳入医保，但仍然有很大一部分听力障碍群体无法享受到医保所带来的福利。另外，人工耳蜗技术从诞生至今已经有60年了，期间没有出现过革命性的发展与颠覆，人们迫切希望有一种不依靠外在设备，就能彻底治愈感音神经性耳聋的创新技术横空出世。

正是看到了这一现代耳科的发展需求，舒易来也寻找到创新技术的突破口，就是通过基因药物来治疗感音神经性耳聋。

打开重获新“声”的大门

2007年，舒易来成为复旦大学附属眼耳鼻喉科医院的一名研究生，在研究生阶段开始接触耳聋基因治疗领域。2010年，他远赴哈佛大学进行深造，进一步研发治疗耳聋的基因治疗药物。

2014 年舒易来回国，他回到复旦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建立标准化的药物研发平台，并且带领团队在模拟疾病的动物模型上做实验，通过在小鼠的内耳给药进行基因疗法的概念验证。同时，因为人体内耳给药路径和设备在此前都没有经验可参考，于是他们自主研发了人体内耳给药设备，并且多次在模型上练习。

舒易来说：“耳朵里给药其实非常困难，因为它周围有很多骨头组织，给药的位置也很深，我们需要把50微升的药递进耳蜗，也就相当一滴水的容量，这需要对药量及送药位置有非常精准的把握。”用一句俚语来形象表述，那就是“螺蛳壳里做道场”，在小空间内要做出“大文章”。

什么是基因疗法？简单的说就是通过递送载体将具有正常功能的基因直接递送到内耳，促进蛋白表达恢复正常功能，从而恢复或改善耳聋患者听力。近年来，基因治疗被认为是根治先天遗传性耳聋最有潜力的策略之一，很多国家都在进行相关技术研发和动物实验，但真正被应用到人类临床的还没有。

舒易来与临床研究团队。

经过了多年的研发与验证，一切准备妥当后，舒易来带领团队决定迈出领先世界的一步，为遗传性耳聋的儿童进行全球首例基因治疗。之后的一系列“轨迹”，开始让世界为之瞩目：

2022年6月，全球首个遗传性耳聋基因治疗临床试验伦理获得批准；

2022年10月，正式发起遗传性耳聋的患儿招募；

2022年12月，完成了全球首例遗传性耳聋患儿基因治疗；

2023年10月，在比利时布鲁塞尔召开的第30届欧洲基因和细胞治疗学会（ESGCT）年会上，系统性披露了该基因治疗临床试验结果，成为全球首个先天性耳聋基因治疗临床试验在正式学术大会的首次公开；

2024年1月，研究成果登上国际顶级医学期刊《柳叶刀》（The Lancet），并被选为封面导读，被国际同行称为“耳聋治疗的范式转变”；

2024年5月9日，在美国巴尔的摩举行的国际权威的第27届美国基因和细胞治疗学会（ASGCT）年会上，舒易来向来自全球的基因和细胞治疗领域的专家学者介绍了该基因治疗临床试验的最新进展，吸引了业界的广泛关注和强烈反响；

2024年6月，双耳基因治疗临床试验研究成果发表在顶级医学期刊《自然医学》（Nature Medicine）；

随着一系列研究成果的临床应用和报告发布，舒易来带领团队为许多先天性耳聋的孩子打开一道重获新“声”的大门……

舒易来在第 30 届欧洲基因和细胞治疗学会年会作报告。

让基因疗法惠及更多耳聋患者

采访中，舒易来为我们详细讲述了第一例基因治疗患儿的故事。

“2022年正值疫情期间，当时这个小女孩还不满五岁，一侧耳朵植入了人工耳蜗，当我们将耳蜗关掉，她是听不到外界任何的声音的。在网上看到招募信息后，孩子父母带着她从河南驱车1000多公里来到上海，但在入院 3 天后患者还是不幸感染了新冠。为了控制风险，我们暂停了基因治疗，等她痊愈后再将她收治回来继续治疗。”舒易来这样谈到：“在治疗前，我们就模拟了很多次配药过程、给药手术流程，并反复测试了注射设备，确保每一步都标准化。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团队成员精神都高度紧张，毕竟是全球首例，但是大家都明白在做的是一件史无前例的事情，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最终把这件事做成功了。”

在治疗一个月后，这个小女孩就能够听到外界的声音了，现在即使把人工耳蜗关掉，她也能正常与家人交流，她更喜欢平时不戴耳蜗了。看到孩子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成功救治，父母不禁喜极而泣。这也给舒易来及团队更大的信心，因为这标志着全球首例耳聋基因治疗取得了历史性的成功。

遵循从大龄到小龄儿童的伦理要求，接受舒易来团队治疗的患儿队伍在不断扩大，目前已经有10名儿童通过基因治疗得到了听力改善与恢复，其中年龄最小的只有1岁。

数据显示，我国每年约有3万名先天性耳聋的新生患儿，其中60％与遗传因素相关，已知的致聋基因超过200种，但临床上仍然无药物治疗。舒易来认为他的研究工作也仅仅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他这样谈到：“因为之前大家都不知道到底耳聋基因治疗行不行，在临床上也没有人去做，我们现在终于把这扇门打开了，证实了完全可行，恢复效果也很好。但耳聋的基因有200多个，我们现在只是攻克了第一个，还有更多先天性聋哑人或者听力障碍人群需要我们进一步去研发新的基因治疗药物，并且能被临床转化，最终使更多患者获益。”

在耳聋基因治疗重大突破发布会上，患儿与家属对研究团队表示感谢。

舒易来还有一个心愿，希望未来所研发的基因治疗药物能够被纳入医保。由于基因治疗属于高科技产物，解决的都是临床上目前没有治疗方法或效果不佳的疑难疾病，前期需要投入大量的研发成本与精力，一旦商品市场化之后，它的费用将会非常昂贵。因此他希望成功转化之后，基因治疗药物能够通过医保的方式来降低患者的治疗成本，也希望全社会关注、支持这些新技术的发展，这也会让研发更快更有效，同时成本降低，让普通家庭也能用得起、用得上，让更多先天性耳聋的孩子回到五彩斑斓的有声世界。

医者的仁心仁术，在舒易来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