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六神磊磊在自己的公众号上讲了这么一个故事:

在一次线下活动的现场,一位家长非常担忧地向六神磊磊诉苦:自己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迷恋上了历史,未来搞不好会有性命之虞。

这话乍一听,实在没道理。毕竟中国古人常说,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德国哲学家赫尔巴特更直言,历史是人类的老师。

为什么这样的常识,在这位家长的眼中,却成了一种危险的禁忌?

原来,这位家长不是怕孩子读历史没前途,不好就业,而是认为历史这门学科太注重挖掘真相,她怕孩子挖着挖着,把自己“挖”进去里。

现实中,和这位家长一样,将历史等同于寻找真相的人不在少数,按照他们对待真相的态度,可以分成三类人。

◎习惯了谎言,害怕看见真相:

这类人长期活在谎言之中,习惯了蒙着眼睛的人生,他们面对历史真相,就像直视骄阳一般刺眼。但他们更可怕之处在于,不仅自己害怕光明,还阻止孩子探究真相,生怕孩子因为看清真相而“误入歧途”。但事实上,灌输给孩子的这种”历史教育观”,一开始就在歧途上。

◎将孩子作为追求真相手段:

还有一种极端的家长,他们因为对真相的执念,从小就鼓励孩子为了追求真相而冒险、乃至牺牲,完全不考虑现实允不允许,孩子能不能接受。孩子在他们眼里,成了实现某种观念、理想的道路,但这条路最终通往的,很可能是一场人生悲剧。

◎既想要真相,又害怕真相:

最典型的一类家长,对历史真相的看法十分纠结。他们一方面害怕孩子因为缺少常识、看不清真相,在社会竞争中吃亏,另一方面,他们又害怕孩子读了太多权谋诈术,把自己给害了。因此,我们经常会看到他们劝孩子“莫谈国事”,但自己却热衷于各种小道消息......

其实,危险的从来都不是历史本身,而是我们对“历史到底是什么”的认识,以及知道了之后的态度。

面对同样一段历史,有人从中读出了“契约、和平的文明趋势”,有人却只能看见“丛林法则的阴谋和暴力”。

英国思想家、《世界史讲稿》的作者阿克顿勋爵说,历史是个邪恶的老师,只对自由人诉说真相。阿克顿还说,历史不仅关乎真相,还关乎道德和信仰。

——阿克顿勋爵是在否认真相之于历史的价值吗?

当然不是,仅凭勋爵在一百年前“自由在任何时候都面临四大威胁”这寥寥数语的洞见,就秒杀绝大多数著作等身的历史学家。


事实上,阿克顿勋爵道出了历史本质的三个层次:真相、智慧与人心。

历史像一个剧场,它向我们展示了脚下这片土地上,曾有过的无数种生活与命运:在他们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别中,我们会看到,他们也像我们一样,快乐过、勇敢过、挣扎过;我们经历的成败得失,他们也同样经历;甚至连我们的自私、贪婪、单纯、正义的内心冲突,也是如此相似。

然而,我们一般的认知,不是忽略了真相之外的智慧与人心,就是割裂了三者之间的关系:

无视历史留给后人的智慧与历史背后的人心,就很难得到历史真相,自以为知道很多“真相”,其实大部分是历史书写者想让我们知道的假相;

相反,即便坐拥无数历史真相,如果不能升华到真相之后的两个层次,很容易成为不辨是非善恶的“史料库”。

比如,一个迷信“成王败寇”的读者,不可能有意愿和能力分析历史真相。相反,因为缺乏对自由的信仰、对真理的敬畏,他们常常利用局部的真相,替那些灰暗污秽的历史背书。这样的史观,才是真正的危险品——

他让一个人眼里只有权谋诈术,没有对普通人的丝毫怜悯,更没有对公平、正义等公共价值的自觉和关心。

可见,将历史简单等同于真相,在某些时候,确实会让人生而不安全。但是,比真相更重要的,是从真相中汲取历史的经验教训,并将它自由运用于现实的能力;以及洞悉人性,悲悯人心,将它提升至道德、信仰层面的能力:

具备这种能力的人,不仅不会置身危险,常常还能在危机到来前提前察觉危机、化解危机。因为历史的道德法则,警示的是整个人类的弱点,以及普遍的人性。

一位优秀的家长,他对历史的认知与态度直接影响着孩子。事实上,家长就是孩子最好的历史启蒙老师,只是很多家长不具备这样的见识和能力。见识与能力的来源有两种,一种是自身的思考与经历,而另一种是将别人的思考与经历化为己用——其中最有效的方式,莫过于读书。

好的历史经典,它的着眼点往往并非成败生死,或个人的悲欢、命运的无常;而是将视野升溯至天道信仰、人间大道。能写出这样著作的历史大师,古今中外都屈指可数。即便近代以来史学巨匠群星闪耀,但真正能做到的依然屈指可数,但阿克顿勋爵当在此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