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两代以至几代人构成的京剧世家,是中国戏曲史上的独特的文化现象。许多京剧艺术家都是世代相传的名家子弟,最著名的如谭家:谭志道、谭鑫培、谭小培、谭富英、谭元寿、谭孝增,绵延六代;梅家:梅巧玲、梅雨田(琴师)、梅兰芳、梅葆玖。沿传四世;而余家:余三胜、余紫云、余叔岩,则是辉煌的三代。
余三胜(1802一1866)是京剧开创时期的老生三杰之一,原籍湖北省罗田,后来落户到北方。余三胜有个兄弟余四胜,工副净,兄弟两个年轻时都曾居住天津,经常出入票房,在天津绅商子弟中颇有名气。余三胜在老生三杰中成名最早,清代道光年间即入京参加四大徽班之一的春台班,成为台柱。他原唱汉调,在徽、汉班合流形成京剧的过程中,对老生唱腔有不少刨造。他的嗓音宽亮,唱腔以汉调为基础,融合徽调唱法,并善于吸收旦角唱腔,所以行腔流利圆润,婉转多变,以“花腔”著称。京剧老生的传统戏:《四郎探母》、《击鼓骂曹》、《捉放曹》、《秦琼卖马》、《琼林宴》、《定军山》、《李陵碑》、《乌盆记》、《朱痕记》、《战樊城》等,都是他的拿手戏。谭鑫培就是更多地在继承余三胜的演唱艺术的基础上,进行了开拓性的创造。在《捉放曹·宿店》和《文昭关》的叹五更中,都有一大段二黄三眼,唱词开始都是“一轮明月……”,余三胜在唱“一”字时,有13个迂回婉转的唱腔,就像是连续唱13个“一”字一样,所以名为“十三一”,听起来回肠荡气,渗透肺腑,深受观众欢迎。七十多年前,余三胜的孙子余叔岩在学谭派以前,还是这样唱法,可惜后来京剧老生“无腔不学谭”,这种“十三一”的唱腔已经失传了。
余三胜不仅唱做技艺精湛,而且学识渊博,机警敏悟,善于应变。有一次演《四郎探母》,扮演铁镜公主的著名旦角胡喜禄因故迟到,但戏已开场,余三胜的杨四郎只能出场,后台管事的急得冷汗直流,余三胜安慰他说:“不用着急,你赶紧派人催接胡老板,我在场上有办法应付。”杨四郎应该唱一段两皮慢三眼,原词是:“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想起了当年事好不惨然。”接下去是四句:“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虎离山受了孤单。我好比南来雁失群飞散,我好比浅水龙困在沙滩。”再接下去就转为二六板了。这一回余三胜唱到第三句“我好比”时,就改唱为:“我好比中秋月乌云遮掩,我好比东流水一去不还。……”随后连续唱了七十四句“我好比……”,词句新颖多变,唱腔委婉动听,观众闻所未闻,以为这是余三胜的独门创造,不但不觉厌烦,而且都听得聚精会神,津津有味。这时后台管事人暗示三胜,胡喜禄已经来到,化好了妆,三胜这才接唱:“我好比南来雁失群飞散……”,自然地转向原词一点不露痕迹。下场以后,胡喜禄深表歉意,后台人员更是惊叹三胜的才思敏捷和词汇丰富。三胜笑道:“这不算什么,我已经准备好了八十句我好比。万一唱完八十句,胡老板还没有来,我就接着道白,叙说杨家将的家史,这样,无论如何时间也够用了。”
还有一次,余三胜演《上天台》,扮汉光武帝刘秀,由四名内侍引上场,应该左右各站二名,不料一个内侍站错了,站成一边三名,一边一名。余三胜对站错了的内侍,频频示以眼色,但是这位内侍吓懵了,始终也没有站过去。由于观众欣赏余三胜的演唱,总算没有引起倒彩。但余三胜感到非常别扭,就在唱完下场时,忽然加唱了两句:“这边一个那边三,还须孤王把他搬。”同时向内侍用力地一挥水袖,把他赶下场去。这一下子把观众和后台人员都引得哄堂大笑。后来相声《空城计》所采用的情节,来源实出于此。
余三胜的儿子余紫云(1855—1899),是著名的京剧旦角演员。清末沈蓉圃画的流传至今的《同光十三绝》图像,其中扮演《彩楼配》王宝钏的就是余紫云。可惜英年早逝,死时才44岁。紫云幼拜梅巧玲为师,后入四喜班演戏,多才多艺,颇受梅巧玲影响,而戏路比侮巧玲还要广阔。当时京剧旦角的分工很严格,青衣重唱工,花旦重表演,刀马重武功,各抱一行,互不相混。自余紫云开始,文武兼演,打破了旦行内部的分工约束。他唱工戏能演《彩楼配》、《孝感天》(饰共叔段妻,有大段唱工)、《玉堂春》;做工戏能演《悔龙镇》、《梅玉配》、《翠屏山》、《打金枝》(饰公主);刀马戏能演《虹霓关》、《马上缘》,而且嗓子好,扮像美。武功和跷功更是独步一时。旦行中的花衫行当,虽然形成于王瑶卿,发扬光大于梅兰芳,但推本溯源,第一个打破青衣、花旦界限的,实应归功余紫云。余紫云对于京剧发展的贡献,不仅在于其艺术实践,更主要的是他敢于突破传统陈规的胆识和勇气。
余三胜在61岁(同治二年)时,又加入广和成班演唱,不久就因病退出舞台了。他对于青年时期的生活。不胜忆恋,就到天津暂住就医。同治五年,他病莫能兴,弥留之前,把余紫云叫到跟前,说他希望能够归葬湖北罗田老家。紫云忍泣回答说:“湖北老家已经没有至近的亲人了,祖茔是否还能容许归葬,现在情况不明,千里迢迢,贸然回去,恐怕不妥。”三胜毅然嘱咐说:“既然这样,我也不愿葬在北京梨园义地,那样等于永久寄人篱下,死也不得安宁。你现在年纪还小,不如就把我浮厝在天津,等将来你有机会回到老家,了解了祖茔的情况,你再把我搬迁回去。”紫云含泪应诺。不久三胜逝世,紫云就遵照遗嘱,把他厝葬在天津郊区梢直口了。
余紫云的儿子余叔岩(1890一1943),是京剧老生中的杰出人才。他文武昆乱不挡,唱念做打俱精,是30年代以后影响最大的京剧老生,在当时与梅兰芳、杨小楼并称为京剧三大贤。他9岁开始学戏,文戏开蒙老师是吴连奎,武戏练功老师是姚增禄。13岁就以小小余三胜的艺名登台演唱,崭露头角。他最初学的是祖父的戏路和唱法,很受观众欢迎。但他自幼就怀有雄心壮志,从不满足于已有的一点赞誉。他有一句口头禅:“要得惊人艺,须下苦功夫。”无论寒冬炎夏,他从不间断练功喊嗓。有一个时期,他住在天津估衣街侯家后金店胡同,和他经常在一起练功喊嗓的,是吴连奎的另一名学生,也就是后来被称为“天津票界之王”的著名票友王庾生,还有一个唱老生的青年演员温小培。余叔岩他们练功的地方是在金店胡同旁边的周二宅胡同,地势很宽敞。每逢严寒三九,滴水成冰的早晨,第一个起床的总是余叔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然后去叫起伙伴们。天太冷,王庾生和温小培躲在热被窝里懒得动弹,余叔岩就砰砰砰地不停地狠敲窗户,直到把贪懒的小伙伴叫起来为止。热天,就在练功的地方喊嗓。冬天的早晨,为了不搅扰邻居休息,他们就跑到天津城西郊外去喊嗓。从侯家后到城西郊外(现在天津西车站十间房附近),有十几里路。无论天多冷,雪多大,余叔岩也是夹着一把笤帚,拿着一根柳木棍(笤帚用来扫雪,柳木棍用来凿冰),当先引路,一直步行到西郊。有时候天气太冷,走到郊外,手脚都冻僵了,他们就爬树、跑步、耍大刀花,直到练出汗来,再接着喊嗓子。余叔岩就是这样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坚持了很长一段时期,终于练出了一身坚实卓绝的功夫。
一个偶然的机会,余叔岩看了谭鑫培的演出,不禁大为折服。他心里说:“这才真正是唱戏!我将来非拜他为师,把他的本事全学到手不可!”可是要想把谭鑫培的艺术学到手,谈何容易!想拜谭鑫培为师,那就更难。一时不能拜师,就不学本事了吗?余叔岩可不是那种轻易就被困难吓退的人。于是他就交结了两个志同道合的“谭迷”,一个是王庾生,一个就是后来以学谭著名、被称为“旧谭派领袖”、终于自创“言派”的言菊朋,三个人结成了一个“学谭小组”,只要谭鑫培演出,他们必去观摩。那时谭鑫培除去在剧场营业演出,还有很多“堂会”演出,而堂会演出往往是比较精彩的剧目。但堂会演出并不公开对外,余叔岩他们常常摸不清准确的地点、时间。即使打探到消息,那些权贵豪绅的门禁森严,他们也进不去。于是他们就钻头觅缝地到处去探听演出的消息。一旦知道了准确的演出地点,他们就和谭鑫培的鼓师、琴师们商量妥当,换了穿戴,替他们拿着乐器,冒充是乐队人员,和他们一起混入大门,等到了里面,就没有人问了。有一次是大军阀段芝贵在安徽会馆里演堂会,余叔岩了解到这一次门禁特别严紧,想混进去很困难。于是他和王庾生商议,决定冒一次险,“大干”一下。这样的堂会门口,必有很多持枪的警卫,戒备森严。一般人到这里,坐车的下车,骑马的下马,至少也是停下车子,递呈名帖,等候通报以后才能进去。只有身分和主人相等的亲友,或是地位高过主人的“大人物”,才有资格不候通报,直接进入。余叔岩和王庾生就雇了一辆华丽的轿式马车,把车窗用窗帘挡严。事先和马车夫说好,到了大门口,不但不停车,反而加快速度,直往里闻,就像是一位大人物的派头一样。这一招是非常冒险的,万一被发现是冒充的“假货”,结果不堪设想。可是当时那些门警,被他们这一闯,闯得信以为真了。不是大人物,淮敢这样大胆呢?不但没有拦阻,反而忙不迭地打开大门,纷纷举枪立正,毕恭毕敬地把他们迎接进去。余叔岩他们就是这样长驱直入,达到了看戏的目的。
其实“学谭小组”看戏,非常紧张。他们要用眼看,要用耳听,还要用笔记,而“记”是最主要的任务。
一个人是记不过来的,每次看戏,他们三个人就事先研究好,分工合作,在剧场里分头记录唱腔、表演、身段、地位以及特殊的细节,回去以后再凑在一起,彼此交流、研究。由于谭鑫培的唱腔、表演、身段,时常在丰富、发展、变化,因此必须勤问勤记,再通过不断地揣摩、实践,才能掌握住他的精髓。现在学谭派和余派的人,只注意他们的唱腔,这是非常不全面的,其实无论谭派或余派,都是唱、念、做、打全面兼擅的艺术流派。例如《清风亭》、《南天门》、《一捧雪》、《铁莲花》、《胭脂褶》、《庆顶珠》、《梅龙镇》等做工戏,都是潭、余两派的杰作,而现在已经被学谭、余的人们冷落了。
余叔岩、言菊朋、王庾生经过那样一段严格、刻苦的钻研、学习,为他们后来都成为具有不同造诣的艺术家,打下了坚实的慕础。
吴同宾.余门三人杰——余三胜、余紫云与余叔岩[J].天津政协,2011,(08):29-31.
吴同宾 (1924年一2005年10月)男,安徽泾县人,戏剧评论家。原天津市艺术研究所副所长,天津市戏剧家协会 名誉主席。清华大学中文系肄业。普任上海文华电影公司编剧,北京燕京大学中文系教师,天津艺术研究所研究员、副所长等职。并任中国戏曲学会常务理事,天津戏剧家协会名誉主席等。在天津南开大学、师范大学、国际女子学院等任兼课教授。曾为中央电视台,天津电台、电视台及福建海峡之声广播电台等播讲京剧知识。曾出版专著六种(与人合作三种),并在全国多种报刊发表理论和评论文 章300多篇,曾长期主持天津电视台《戏曲之花》节目,在全国引起很大的反响。曾担任国家级重点科研项目《中国戏曲志·天津卷》副主编和《中国京剧百科全书》编委工 作。他于徽班进京200周年之际主编的《京剧知识词典》已成为戏曲界填补空白的重要 工具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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