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片尾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内心是崩溃的:
“从此,我们再也不会被万事万物卡住。”
很难想象,这是顾长卫导演、葛优主演的电影,最后用一句如此陈旧空虚的口号,试图达到拔高主题、抚慰人心的效果。然而“不被卡住”不过是“被温柔以待”的另一种说辞,当电影絮叨了这么久被“卡住”的状态、但不揭示“卡住”的来源时,最后的祈愿无异于抬起45度角泪流满面的脸,双手合十对着虚无的天空说一声,“祝我们好运”。——你接受吗?反正我不接受。
这部在今年上海电影节斩获最佳编剧奖的电影,看起来很像一个初出茅庐导演的毕业作品。有精致的画面,有不错的故事设定,也有兼顾演技和市场的演员共同撑起双主角结构。但精美盘算之下,电影却始终没有说清楚到底要讲个什么主题——王战团(葛优) 过得很糟心,周正(王俊凯) 也过得很糟心,两个看起来都像有病的人痛苦结伴,不断展示他们的痛苦 (“卡住”) ,最后希望大家都“不被卡住”,电影结束。
电影的第一个小时还在进行时,我寄希望于葛优的演技,可以靠他的表演延伸观众对王战团不屈命运的好奇。但电影下半场更多着墨周正的不屈,在王俊凯单薄甚至呆滞的表演下,剧本终究暴露了它全部的短板——这就是一个不问过去、不管将来,只看现在苦不苦的故事。每个阶段的苦都给你看了,任务就完成了。
有人也许要将之归结于郑执小说原著的风格,电影如此改编,恰恰因为剧本在小说作者之手,由他重新讲述一遍,似乎合情合理。然而在我看来这部电影最大的问题就在剧本,将小说中依靠文字韵律呈现的命运节奏,试图照搬到银幕上。那么结果就是一个脱离了想象、也没有内在结构的碎片集合。所有人的命运都像按照时间顺序来了一遍“大事记”展览。某年某月,人物遭遇如何,如此直至结束。
《刺猬》被拔高的主题,其实延续了顾长卫过去在电影中一直追寻的问题。无论《孔雀》《立春》还是《最爱》,他的故事中,总有那么一两个边缘型的人物,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试图冲破集体观念的枷锁。但结果往往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各个主角从理想、梦想的云端沉重坠落,他们被重重地摔了一次又一次,直至再也无力爬起——最终将念想寄托于一个虚幻的梦。
从这一点上看,《刺猬》更像是《孔雀》《立春》的2024东北版,张静初、蒋雯丽换成了葛优,他们都有病,但他们都在寻求解药。然而《孔雀》和《立春》的故事是饱满扎实的,情感也是打动人心的,当张静初骑着自行车在街上带着降落伞狂奔、当蒋雯丽对着长安大街想象她一朝亮出自己最动人的歌喉——她们的梦,都比葛优在《刺猬》中渴望海洋、渴望自由更真切、更能让人理解。因为这些人物展现了他们的来处:他们所处的环境、从家庭到社会以及身后的那个城镇或乡村、整个地理空间在特定年代遭遇的历史变革——这些都在电影中具体而真实地铺垫开来,为主角荒诞的行为构成细致的注解和逻辑。而在《刺猬》中,这部分完全缺失了。
举个简单的例子,电影中王战团有病始终是通过家人描述的。他的妻子觉得他有病,他的妻子一家人都觉得他有病,但为什么他有病,他到底有什么病,语焉不详。葛优尽管尽力展现了人物荒诞的一面,但他的荒诞是橱窗式的,他上屋顶,他跳河里,他在街上狂奔——但他为什么这么做,无人在意,大家只关心他这么做了,得扭过来。
家庭成了人物唯一展现命运的逼仄空间,观众也不自觉将王战团的病因归咎于他家人的不解。妻子、小姨子、连襟、丈母娘……这些人统统成了他的对立面,将他当作一个病人,给他设障、打压他的尊严。连带着周正的结巴也被这同一波人当作不可救药的症结——但为什么这家人没有宽容谅解的余地,为什么要穷追不舍,我们始终不解。
小说里其实解释了。“运动”或“思想有问题”这些词句,无需太多描述,足以理解王战团一家人所生活的具体时空。他们可能遭遇的不祥都可以在抽象的词语中通过读者个人想象达成逻辑的连贯性——而如此照搬到银幕上,又将抽象的词语直接删除后,王战团、周正以及这一家人都显得过分拧巴、无来由地造作。他们行为的动因被彻底抽去了。
因此你频繁看到这样的画面:耿乐饰演的周正父亲总在暴怒,刘威葳饰演的周正母亲总在埋怨或哭泣,李萍饰演的王战团妻子没来由地要把王战团留在家里,这一大家子的核心骨老太太,玄而又玄地抽着烟说着似乎颇有哲理的话——但他们在故弄玄虚的赵老师(任素汐) 面前都更加孱弱无力,一番神鬼之说后,命运又陷入重复的漩涡。
家庭以外的公共空间被略去。这个小社会乃至大社会里的人如何生存,他们如何看待王战团一家,他们如何看待两个人的病,没有人详细描述。电影中顶多有几个学生打闹一场,看上去归咎于校园霸凌,又将个体的痛苦大幅减弱——冲动的学生被当作箭靶,那么谁来负责周正更深处的伤痛?没有,不过是青春期偶发的闹剧一场。
但公共空间的反馈,恰恰应该是人物形象可以不断丰满的肌理。即角色之间的互动,真正构成角色各自的故事。例如在《立春》中,蒋雯丽饰演的王彩玲遇到一个个怀才不遇者、同事、邻里、骗子、家人、学生……是他们和王彩玲之间的流动关系,不断为这个人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增添可信的砝码 (同时也为他们自己的人生做鲜明的注脚) 。而王彩玲的每一次选择,都因有了社会关系的互动才显得可以理解也可叹可惜,因为她必然会走上这样的路,而这条路不是她一个人造成的,是她身后的整个时代和空间造成的。
《刺猬》没有胆量面对这个疑问,于是角色背后的砝码乃至整个故事天平被抛掷空中。我们在观影时间里反复看到漂亮斜构图的画面,无法解决人物内在驱动力不足的问题。 葛优的表演再精湛,再有想象力,也像孤芳自赏的独角戏。 更不用谈双主角的另一方王俊凯根本无力接住葛优的表演,连这最基础、最有分量的互动都失败了。
看过《刺猬》后,我又重新看了一遍《孔雀》。那沉默的街道、走廊、工厂、空地,始终是主角伸展的舞台。即使这些空间里的人和主角没有言语交流,但他们的存在或沉默不语,已代表时代的注目。当主角以一己之力冲破他们的存在,力量是惊人的,折损也是惨重的。没有流血的痛苦发生在心灵深处,故事里的人唤起了我们的同情,连带他们看似无情的家人,也不过是被身后的注目推上轨道——必须如此,必然如此,永无出头之日。
也许我更期待这样一个《刺猬》。但很可惜,它没有达到我的期待。是顾长卫一个人的问题吗?又似乎不是。问题又被抛向空中,无人敢问。于是电影在我们心中渐渐失去了魅力。因为你我都知道,祈愿无用。
作者丨李婧
自由撰稿人,豆瓣ID:
mumudancing
排版丨pelyliu
责任编辑丨To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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