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丨青苗法鸣
作者 | 何久源
《法律史评论》(CSSCI来源辑刊)编辑助理
甄学,一门以《甄嬛传》为研究对象的学问。在研究过程中,学者综合运用点评、索隐等中国传统研究方法以及西方学术范式探究《甄嬛传》剧情背后深层内涵,其中卓有成就的研究者们被称为“甄学家”。近年来,“甄学”已经成为了中文互联网的显学之一,与之处于同一地位的还有研究《大明王朝》的“明学”、研究《让子弹飞》的“让学”、研究《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的“知否学”等等。
甄学的研究其研究内容横跨文学、哲学、史学、经济学、心理学、中医药学等多个学科,笔者梳理近十年甄学研究之学术成果时,发现以法学研究范式进行甄学研究的领域尚有空白。在甄学研究过程中,清宫规范被以往甄学家们所忽视。于是作此甄学与法学的跨学科研究的文章,以期抛砖引玉。
补充一句,《甄嬛传》(本文《甄嬛传》特指剧版《甄嬛传》,提及原著小说则规范表述为《后宫·甄嬛传》)故事背景设定在雍正朝,可雍正皇帝有些爱十三更爱江山的气概在身上,雍正一朝关于后妃的记录实在有些少(也有些清宫档案暂时没有公布),而且康熙朝后,清代后宫制度基本成型(参见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毛立平老师的论述)故而本文中引用的部分史料来自乾隆朝的内务府档案,也算是联动《如懿传》了吧。
一、不得已的贤惠:清宫规范束缚下的皇后
宜修身上有种大河剧中正妻主母共有的悲剧色彩:处于妻子的位置却从来没有获得妻子待遇。宜修的一生,是她在对君恩的绝望中一步步被欲望和执念吞噬的一生。当她皇后生涯落幕时,作为观众的我想到她摸着身边空空的枕头,抱着死去的大阿哥在王府因纯元生子而喜气洋洋的氛围里苟且偷生,想到她雨夜拜见满天神佛,当听到她皇后喊出的那句“臣妾不得已的贤惠,也是臣妾最痛心,最难过之处啊”,一时之间竟使观众不由得落下泪来。但在流泪过后,却又不禁想到一个问题,“不得已的贤惠”到底绑定的宜修,还是大清的皇后。
要搞清楚这个问题,首先要对皇后“不得已的贤惠”下一个定义。贤惠,即女子善良恭顺、明情通礼。对皇后来说,善良恭顺、明情通礼很大程度上喻示着其在特定场合要让渡出自己的部分权力从而使皇帝的命令得以顺利实施(这里的观点主要来源于台湾“中研院”赖慧敏研究员的观点)。而“不得已的”这一定语,反映出皇后的这一权利让渡并非自愿做出,而是受多种因素影响的。
在明确了皇后“不得已的贤惠”意味着什么后,笔者认为可以从公场域和私场域两个方面去分析,除了不得皇帝宠爱外,宜修还被哪些因素逼迫着变成如今这般“不得已的贤惠”。
对于皇后来说,公场域及广大臣民。在公场域,皇帝是天下万民之主,而皇后作为皇帝的妻子,遵循夫妻齐体的原则,皇后亦是天下的主人。作为主人的皇后,理应与她统治的天下保持某种联系,尤其要与负责“天下”运转的巨大国家机器——外朝——之间保持联系。
我们常常在各种古装剧中看到一句台词,“上表皇帝”,其中的“表”即外朝大臣进呈于皇帝的礼仪性文件,上表行为是皇帝与外朝大臣保持联系的重要方式。而作为天下女主的皇后,拥有与之对等的权力,即外臣向皇后进“笺”。笺与表对举,是外臣同皇后保持联络的重要方式,《大清会典事例》记载“凡每岁元日、长至,在京王公百官、在外将军、都统、总督、巡抚、提督、副都统、总官兵,恭行庆贺。进表皇帝、皇太后,进笺皇后”(具体而言,内外三品以上官员均有向皇后进笺的权力,而且进笺的时间也不局限于岁元日、长至,学者推测,凡有需要向皇帝上表的事项例如进士名单、王公婚嫁等,都会向皇后进笺。推测依据参见光绪朝《大清会典事例》以及《清高宗实录》,受限于篇幅,这里不展开)。
进笺无疑在皇后和外朝之间架起了一道桥梁,皇后和整个国家机器产生了联系,参与到国家的治理中去。虽然这一治理行为更多是一种礼仪性行为,是对皇后崇高地位的认可,但无论怎么说,通过进笺,皇后切切实实介入外朝了,同时这一项权力还得到了《大清会典》的认可,成为一种法定权力。
但这项权力和皇后的“贤惠”之间存在某种隐秘的张力,即清代对于皇后的要求是“我朝家法,宫壸肃清,从不干预外事”,就像宜修册后诏书中写的那样,“温惠秉心,柔嘉表度。六行悉备,久昭淑德”。皇后作为后宫命妇的首领,自然要遵循“我朝家法”,对于群臣们的进笺不去过问。久而久之,这一种被迫的克制(这里去论述被迫的克制要展开的篇幅太长,可以参看一些乾隆母子关系的研究,简言之即是作为整个清帝国地位最高的女性之一不可能完全的关心外朝的事情,即使皇后本人并不关心,其所代表的家族利益也会驱动其关心外朝事项,因而皇后绝不可能主动放弃其过问外朝事的权力)形成了一种管理,因而到了乾隆二十八年,乾隆在礼部进呈会试登科录本时说皇后和太后遵循家法,这种事情他们不会过问的,以后就不要送了(《清高宗实录》,乾隆二十八年十月丁未)。
尽管这一制度在乾隆年间才被废止,但事实上,雍正一朝已经对进笺皇后的行为加以了约束。根据《国朝宫史》的记载,群臣曾经在皇后生日进笺,提出要在钦安殿给建设道场一事为皇后祝寿,被雍正训斥说此事一办就相当于是自己的旨意,自己下旨去给皇后祝寿不合体统。虽然是在训斥群臣,可是明里暗里都讥讽皇后把手伸到了外朝去,内外有别(原文参见《国朝宫史》,论述部分参照冯尔康教授的《雍正传》)。
但被限制同朝臣联络的权力宜修也并非让渡了外朝的全部权力,理论上,她还可以通过同外命妇的交流、接受外命妇的朝贺,通过外命妇影响外朝。但实际上,同外命妇的沟通渠道也不断地被破坏。
《甄嬛传》中的敦亲王被设定为“惧内”的角色,许多事情都要由敦亲王福晋做主,而宜修与甄嬛在敦亲王福晋进宫请安时打了一手配合,将敦亲王的女儿诓来宫中,为后续清算敦亲王埋下了伏笔,即宜修通过外命妇影响外朝的事务的表现。
同样,在《如懿传》中,有一场大戏就是如懿代富察皇后主持亲蚕礼,被皇后骂越俎代庖。一是因为亲蚕礼面宣扬了妇德和母仪天下的表率作用,理应由天下女主皇后承担;二是因为亲蚕礼不仅仅是一个礼仪,更是皇后通过亲蚕礼率领命妇,从而建立起“皇后命妇”序列的女性秩序,将皇后的权威延伸至宫廷之外(参见:《汉代の女性秩序——命妇制度渊源考》)。在清代,亲蚕礼要持续一个多月,在这一个月中,皇后要与内外命妇多次接触,巩固其女性权力,甚至影响外朝。
但实际上,雍正朝皇后除了“三大节”以外,几乎没有和外命妇联络的机会。同时,以《甄嬛传》设定的时代背景雍正朝来看,根据实录记载,雍正朝从三年至雍正九年皇后崩逝前,每年都下令“停止行礼筵宴”,即这六年内宜修没有与外命妇联系的机会。但有人会疑惑,敦亲王与年羹尧倒台在雍正二年,并不包含在雍正三年至雍正九年的时间段内,宜修很可能在这时联络了敦亲王福晋,雍正二年处于先帝、太后丧期,不行庆贺礼。雍正九年之后,此时历史上的乌拉那拉皇后已经去世了,自然不用命妇朝见了。整个雍正朝,宜修名义上有接受外命妇朝见的机会,但实际上一次都没实行过。
亲蚕礼。清代第一次亲蚕礼在乾隆九年举行,亲蚕礼的相关制度制定于乾隆七年,那么生活在雍正朝的宜修不光实际上无法参加亲蚕礼,连名义上主持亲蚕礼的权力都不存在。在雍正和乾隆父子俩的努力下,皇后率领福晋命妇的格局很快坍塌,宜修统外命妇的权力也悄无声息地失去了,又不得已地贤惠了一把。
即使在家庭生活的私场域中,宜修也经常要“不得已的贤惠”。这一点在《甄嬛传》中做得并不好。《甄嬛传》中我们时常可以看到后妃(不光是皇后)的亲属们进入皇宫,与后妃们团聚,比如甄嬛的父母、妹妹,华妃的哥哥等等,但实际上,不要说嫔妃了,就连皇后都被严格限制与亲属之间进行沟通。
《国朝宫史》载,只有在两种特殊情况下,后妃家人可以入宫探视,一为“内庭等位遇娠,每日食用照常额加半,有生母者许进内照看”;二为“内庭等位父母年老,奉旨特许入宫会亲者,或一年,或数月,许本生父母入宫,家下妇女不许随入,其余外戚一概不许入宫”。
但在实际执行中,这条规定却并未落实,内务府档案中有关妃嫔怀孕而增加其相关待遇的记载不少,但未见任何妃嫔孕期家人入宫照看的记载,只有一件现存故宫博物院的“懿嫔遇喜大阿哥”档册,其中有皇帝特许懿嫔(慈禧)之母入宫探视的记载:咸丰六年(1856)“十二月二十六日巳正三刻,懿嫔之母跟随家下妇人二名至储秀宫住宿”(参见《君权与后权:论清帝对皇后权威的控制与打压》)。
嘉庆朝肃亲王永锡福晋是钮祜禄皇后的亲妹妹,钮祜禄皇后的亲子三阿哥绵恺上学时未准备陈设用品,肃亲王托福晋将所需之品交给了皇后,被皇帝知道后大为光火。他怒斥永锡说:“你和三阿哥算哪门子亲戚,他上学和你有关系吗,你和皇后又算什么亲戚,不经我的同意竟然给把东西给皇后?”随后召集所有亲王,把永锡送的东西当面扔了出去,以昭示“稍示内外之限制”。
道光皇帝更是下谕旨说:“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家无二主,尊无二上,嗣后无论官私大小事务,有应启知皇后者,除本宫四阿哥、四公主事务外,其余俱着先行奏闻,皇后遇有交派事件,亦着具奏,候旨施行,如不遵者,一经破露,定将该总管太监交内务府大臣从重治罪,决不宽贷。”也就是说,即使在家的场域中,皇后的权力也被限制在了她亲生的两个孩子身上,不要说处理别的妃嫔了,连她名义上孩子(皇后是嫡母,原则上是所有阿哥公主的母亲)的事情都无法过问。
在家的场域中,皇上仍然是至高无上的,皇后不要说母仪天下,连统率六宫的权力都不一定切实地拥有。在《甄嬛传》中,我们可以看到前期颇得圣心的华妃与后期的熹贵妃,作为皇帝的代言人,一定程度上行使着统帅六宫的职能。尽管她们的职责是“协理六宫”,但由于她们代表着皇帝的意志,当华妃和熹妃协理六宫时,皇后只能听皇帝一句“你好好歇歇吧”,然后头风发作,不得已的贤惠起来。
回到这一节的主题,宜修为什么要“不得已的贤惠”。从宜修与雍正两个人的亲密关系来看,宜修作为深爱着雍正却并不被他喜欢的伴侣,为了挽留住雍正对他最后的温存与尊重,或者说为了维护那早已经死去的爱情,宜修不得已在与雍正的亲密关系中做小伏低、善良恭顺,即使爱情已成为缩水的橘子烂心的苹果,也努力维持着外表的光鲜亮丽(当然也有宜修的性格原因)。但如果从皇后与皇帝之间的关系来讲,在公场域皇后被家法约束,要不得已贤惠;在私场域皇帝又一再强调家无二主,被夫主妇随裹挟着皇后要不得已的贤惠;而在公私场域之间的地带,即皇后-命妇体系中,皇帝虽然无法介入,但可以直接断掉这条路,皇后自然也不能说些什么,于是不得不贤惠起来。
从清代帝后权力关系来看,皇帝权力在不断地扩大,皇后的权力在不断缩小。而且帝后权力在初始状态下便不是一对均衡的权力,即使不扩大的皇帝权力也远大于皇后的权力。因而,面对日渐膨胀的皇帝权力,后权根本无力反抗,无力阻止,而后权的人间体皇后在面对扩张的皇权的时候,也不得不做出不得已的贤惠了。
二、华妃的遗恨:如何能活着成为皇贵妃
华妃是后宫斗争中的一朵奇葩。她的善和恶都十分的纯粹,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有一种无论我做什么都会被原谅的傲气,像是死气沉沉紫禁城的脱缰野马。她像一个天真有邪的小孩子,对周围的一切有种朴素的贪欲。对她来说,爱是与恩赐、富贵、荣耀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她喜欢把虚无的爱进行物质量化,用财物、衣料以及位分来衡量,对她来说皇上的赏赐越多、自己的位分越高,就说明皇帝更爱自己。
因而我们可以看到,当她收到了皇贵妃的吉服的时候,异常得高兴,因为这个位分代表着她在皇帝心中崇高的地位。而当她听到贵妃册封的诏书的时候,她的皇贵妃梦幻灭了,而她本来自信自己在皇帝那里可以获得不绝断爱情的心也动摇了,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她经历了一场人尽皆知的背叛。
与华妃一样做着皇贵妃梦的还有她的参谋曹贵人,出自她那著名的台词:“妃、贵妃、皇贵妃,为了温宜的前程,我要一步一步地爬上去”。那么,真实的历史语境下,究竟要如何成为一名皇贵妃呢?
自康熙朝以后,清代后宫制度基本定型,依据《国朝宫史》的规定一位皇帝可有皇后一人、皇贵妃一人、贵妃两人、妃四人、嫔六人,自嫔以下无定数。但事实上,有清一代的皇贵妃,生前获封过皇贵妃称号的嫔妃共计只有十八位。其中,以皇贵妃身份最终去世的有圣祖康熙皇帝的悫惠皇贵妃、惇怡皇贵妃,世宗雍正皇帝的敦肃皇贵妃,高宗乾隆皇帝的纯惠皇贵妃,仁宗嘉庆皇帝的恭顺皇贵妃和和裕皇贵妃,文宗咸丰皇帝的庄静皇贵妃,同治皇帝的敬懿皇贵妃、庄和皇贵妃、荣惠皇贵妃、淑慎皇贵妃;以皇后身份去世的有仁宗嘉庆皇帝孝和睿皇后、宣宗道光皇帝的孝全成皇后、圣祖康熙皇帝的孝懿仁皇后;以皇贵妃身份去世,死后追封皇后的有世祖顺治皇帝的孝献皇后、纯宗乾隆皇帝的孝仪纯皇后、宣宗道光皇帝的孝静成皇后;此外还有一位特殊的皇贵妃,即乾隆继后乌拉那拉皇后,乌拉那拉皇后以皇贵妃统率后宫,后升为皇后,死时遭到皇上厌弃以皇贵妃礼仪下葬,某种程度上可以视作被贬为皇贵妃。除去孝宪皇后外,共计十七位皇贵妃(皇后)。
以这十七位皇贵妃作为研究样本,我们可以分析得出三类四种在世皇贵妃产生的方式,即替补皇后、临终关怀与礼仪尊荣。
首先第一类因替补皇后而产生皇贵妃。所谓替补皇后,指发生了某种不可抗因素导致皇后之位空缺或原皇后不得行使统率后宫之权柄,此时某位高级嫔妃升任为皇贵妃代行皇后职责。
这一类皇贵妃的产生方式还要细分为两种情况。第一种即皇后之位空缺,新皇后的候选人暂任皇贵妃,待时机成熟升为继后,比如仁宗嘉庆皇帝孝和睿皇后、宣宗道光皇帝的孝全成皇后、圣祖康熙皇帝的孝懿仁皇后(以皇贵妃身份统领后宫,死前册封为皇后,封后次日去世)、乾隆的乌拉那拉皇后。
第二种情况则是皇后之位空缺,但皇帝无意立后,于是立皇贵妃统率后宫,毕竟立后牵动着一系列的问题,比如继承人问题(立后使得原本庶子成为嫡子),但立皇贵妃就方便得多。此时皇贵妃实际上履行皇后的职责,但又享受不到皇后的待遇,比如道光帝的康慈皇贵妃、乾隆帝的令仪皇贵妃。当然,令仪皇贵妃生育仁宗皇帝,嘉庆亲政后追封为皇后;康慈皇贵妃养育咸丰帝,在死后被咸丰追封为皇后。
替补皇后而产生的皇贵妃有三个特点,产生于后权空置时期、册封时身体康健、册封后行使后权。
第二类就是临终关怀产生的皇贵妃。即,某位高位嫔妃病重,临终前册封为皇贵妃,以期能够冲喜,使妃嫔身体好转;即使冲喜不能成功,高位妃嫔也会以更高的礼仪规格办理身后事。插句闲话,冲喜一词在《甄嬛传》中也经常被用到,比如《甄嬛传》后期甄玉娆嫁给慎贝勒“贵妃嫁小妹,天子弟娶妻”,在日期选择上也考虑到了为太后冲喜。当然后来太后大喜过望一下被冲走了,暂且不表。在清代因这样的原因被封为皇贵妃的乾隆帝的慧贤皇贵妃高氏与雍正帝的敦肃皇贵妃年氏,对应到电视剧中即《如懿传》中的高晞月和《甄嬛传》中的年世兰。两位剧中性格相似的人物其原型的结局也略有雷同,不知是编剧的有意设计还是冥冥之中命运使然。
临终关怀而产生的皇贵妃有三个特点,产生时后权不空缺、册封时身体状态极差、册封后不行使后权。
最后一类则是礼仪尊容型皇贵妃。该类皇贵妃被册封的时候,其丈夫已经成为了先帝,新帝登基对于先帝给自己遗留下来的庶母们,为了表示孝道和尊敬,晋升其为皇贵妃,比如的有仁宗嘉庆皇帝的恭顺皇贵妃、和裕皇贵妃,文宗咸丰皇帝的庄静皇贵妃,穆宗同治皇帝的敬懿皇贵妃、庄和皇贵妃、荣惠皇贵妃等。
这类皇贵妃的产生最大的特点就是,被册封时已经远离了当时的政治中心。
不妨将上述内容总结为一个简明的表格:
回到《甄嬛传》剧情中,当华妃以为自己将被封为贵妃时,和皇后产生了如下对话:
年世兰:“娘娘多心了,臣妾只是听说,皇贵妃位比副后,十分尊贵。”
皇后:“妹妹也说了,皇贵妃位同副后。照皇上的性子,非得要本宫不在了,才会册立皇贵妃。”
位同副后,即以皇贵妃的位分享有皇后的权柄。从表格中我们可以看出真正享受过完整的“位同副后”待遇的皇贵妃,实际上只有孝和睿皇后、孝全成皇后、孝懿仁皇后、乌拉那拉皇后、康慈皇贵妃和令怡皇贵妃六位,并且这六位皇贵妃最终都成为皇后(康慈皇贵妃和令怡皇贵妃死后追封皇后),同时,这六位皇贵妃被册封时,都发生了后位(或者说后权)的空缺。
先不论历史上敦肃皇贵妃的册封属于雍正的临终关怀,剧情中的华妃显然高估了皇上对她的情谊,自以为自己真会被封为位同副后的皇贵妃,全然忘记了此事后宫中并没有皇后之位空缺,皇后的权柄也不需要别人代行。
既然写到了华妃,那不如连同另一个华妃阵营的,也相当皇贵妃的曹贵人一同写了。曹贵人希望成为皇贵妃的原因很简单,朝瑰公主的和亲事项是她亲手操办的,她深刻地知晓母亲的身份地位,公主的结局不会好到哪里去,她不想自己亲生的温宜公主下嫁和亲,因而希望自己爬上皇贵妃的高位。但皇贵妃的女儿真的可以避免和亲的命运吗?我们不妨也列一个表格。
由皇贵妃(或曾任皇贵妃)所生育过女儿中,存活至婚嫁年龄的有无人,分别是纯惠皇贵妃和硕和嘉公主,嫁福隆安(富恒次子);令仪皇贵妃生固伦和静公主和亲喀尔喀蒙古三音诺颜部、另一女和硕和恪公主嫁给札兰泰;和裕皇贵妃庄敬和硕公主和亲科尔沁蒙古;庄静皇贵妃女荣安固伦公主为两宫太后指婚给世袭一等雄勇公符珍。
在这五名公主中,有二名公主和亲蒙古(固伦和静公主住北京城内),三名公主下嫁朝中大臣,和亲率达40%。而在有清一代三十七位有婚嫁经历公主中,有二十一位公主和亲蒙古,和亲率为56.76%。
某种程度上说,如若曹琴默成为了皇贵妃,温宜成年后和亲的概率确实会降低。
但根据杜家骥《清朝满蒙联姻研究》所述,清代的满蒙联姻一个显著特征就是满族出嫁女子要多于蒙古族出嫁女子,在清代明文记载的595次满蒙联姻中,足足有432次的形式为清廷皇女或宗室女出嫁蒙古。出于政治考虑,在清代皇室女的绝大多数婚姻去向是外嫁和亲。因而即使曹琴默已然做到了皇贵妃的位置,如若温宜不是特别受皇帝宠爱或得到两宫太后青眼,她也很难摆脱和亲的命运。毕竟,连皇后所生的公主们,大多数的结局也是远嫁蒙古。
三、淹死的福子:清代宫女的命运
如果你是用某裤开弹幕看《甄嬛传》时,你会发现在第三集中间部分,漫天的弹幕突然统一为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还有人不住地提醒你前方高能,好像不小心点进了恐怖片。不必诧异,因为这就是《甄嬛准》著名童年阴影发生地:“泡福”。
在全剧的第一集中,华妃的陪嫁丫鬟颂芝在皇后面前失手打破了盘子,皇后顺势表示赠送“细心的小宫女一枚呀”。而到了第三集,福子在服侍梳头时弄痛了华妃,于是在她的授意下,周宁海将福子打晕后投井。而故事最终的结局是,西北战事再起、皇帝余情未了,即使皇后查出了真相,雍正也只是淡淡说了句“朕知道你说的是谁,朕不忍苛责。”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匆匆上线,又匆匆下线,她挥一挥衣袖,只留下了一个叫“泡福”(泡在井里的福子)的著名景点,来的毫不起眼,去得悄无声息。
这里讨论到底谁要为福子的死负责,也不想讨论皇后到底在其中起到了怎样的作用,更不想探究帝后博弈,这些是正统甄学家所做的事情。作为一篇严肃的跨学科研究的文章,我这里想探讨的是,在当时的清宫规则下,华妃真的可以让一个宫女悄无声息地消失吗。
我想是不能的。
首先,清代宫廷中的宫女并非我们直觉中的无依无靠的贫苦人家的女子,而是正经的选秀选出的。
我们一般提到的选秀其实是“外八旗选秀”,即为皇室遴选妻妾或为宗室王公选妃,每三年举行一次,由户部负责;另一类在内务府三旗女子中选出,主要作为“承值内廷”的宫女,每年举行一次,由内务府负责。像是另一部清宫剧“延禧攻略”中的女主魏璎珞即是通过内务府选秀进入皇宫成为宫女的。
尽管内务府选秀选出的宫女身份是“后宫使令者”,其身份是“内务府包衣下贱之女”,但其选举仍要由皇帝亲自选择。根据《清史稿》的记载,“秀女入宫嫔妃、贵人唯上命选,宫女子与贵人以上需选世家女,贵人以下,但选拜唐阿女,宫女子侍上,自常在、答应,渐至妃嫔”,也就是说,清宫制度赋予内务府秀女成为妃嫔的法定权利。内务府三旗秀女入宫等级虽低,有的选入内廷供使役,但其中也有升迁的机会可以充实后宫。这也使得她们的身份并不像是我们想象中的“贱婢”,而是次一等的妃嫔候选人。像是《甄嬛传》中妙音娘子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根据《雍正朝汉文谕旨汇编》记载,定妃万琉哈氏,事圣祖为嫔。郎中托尔必女。世宗尊为皇考定妃,就养其子履亲王允裪邸。高宗朝,岁时伏腊,辄迎入宫中上寿,然未进尊封,薨年九十七,与孝恭仁皇后乌雅氏同日参加内务府选秀女进宫的。也就是说,康熙的定妃万琉哈氏以及德妃乌雅氏(也就是《甄嬛传》里的太后)都是通过内务府包衣选秀入宫,最后成为妃嫔的。此外,前文提过的魏璎珞的原型隆孝仪纯皇后魏佳氏以及老牌宫斗剧《金枝欲孽》的主角侯佳玉莹的原型华妃侯佳氏,都是内务府包衣出身入选的。
在这种背景下吗,每一个宫女都是未来潜在的妃嫔候选人,而她的父亲也极有可能和外朝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出于种种考虑,清代严格限制严苛对待宫女。
内务府档案中记载了一个和“泡福”类似的故事。说嘉庆九年三月十八日,寿康宫的宫女平尸体在寿康宫水井里被发现。这件事情引发了内务府的调查,经过多方盘问,发现平安在生前经常受到另一位叫做全喜的大宫女,也是平安的教习宫女责打。根据全喜的供述说,平安这个小宫女,她在做针线活的时候十分的愚蠢,怎么教都教不会,于是自己便用鞭子在她的左胳膊上捶打,又责打了她的面部。平安挨打的当天晚上,还是和全喜在一个屋子里面睡觉,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第二天早晨,全喜醒来时,平安已经不在屋内,全喜于是四处寻找,最终在寿康宫的水井里面找到了已经被淹死的平安。
根据内务府找来的仵作和稳婆的检验,发现平安身上的伤都是轻伤,确实是自杀身亡,并没有威逼或者被人害死的行的迹象。内务府认为全喜和平安的死亡之间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但全喜还是最终因此被责打四十,逐出宫去。
而妃嫔是否可以责打宫女,在史料中并没有详细记载,但却记载了几则妃嫔因为责打宫女而受到了处罚的事例,总结如下表:
在乾隆处置惇妃时,曾经说过“虽为主位之人,不宜过于很虐,而死者究系窘迫自戕,然一经奏闻,无不量其情节惩治”。这从侧面说明了清代对嫔妃处置侍女的规制,如若嫔妃责打致使侍女自杀要量情节处置,而嫔妃责打导致侍女直接死亡,则要从重处罚。
回到最初的问题上,华妃可以直接杀死福子而一点代价都不付出吗?答案是否定的,正如前文所论述嫔妃责打导致侍女直接死亡,则要从重处罚。你可能会反驳我,华妃深受雍正喜爱,不会受到处罚,但事实上惇妃作为乾隆最小的女儿十公主的生母,是乾隆朝后期最受宠爱的嫔妃,尽管如此还是遭到了乾隆的处罚。对于皇帝来说,维护后宫的秩序远比个人情感要重要得多。
这一段论述本来至此就要结束了,但在搜集材料的时候,我发现了一段有趣的故事,特别转述于此。前文提到玲常在曾经出宫去几名宫女,其中内务府档案《奏为查验延禧宫交出女子一名情形事》详细记载了宫女大妞被赶出去的原因。大妞在道光十八年进宫,在玲常在宫内当差。道光十九年五月,因为做针线活粗笨,被玲常在命令太监责打了四十大板。还是这个月,在进门的时候一脚踩在了玲常在养的猫身上,玲常在直接打了她几巴掌;又是这个月,偷偷摘树上的杏子吃,被责打;偷杏子吃的转天,喂玲常在养的小猫的时候把猫踩死,又被玲常在亲自责打数十板;还是这个月,喂养玲常在养的猫时被猫抓伤,于是把猫打成重伤,又被玲常在亲自责打,第二天猫重伤不治,玲常再也懒得处罚了;这个月二十八日,她又一脚踢坏了玲常在的洗脸盆,被玲常在亲自责打,报请内务府赶出宫去。
短短的五月,在大妞的努力下,玲常在损失如下:被踩伤猫一只(生死未卜)、踩死猫一只(不知道是不是被踩伤的那只)、打死猫一只(姑且算防卫过当)、踢坏洗脸盆一个(玲常在自用)、偷吃杏子(倒不是要紧事了)。而玲常再也大有《如懿传》高贵妃的气势,每次都亲自上场责打(可能是气得够呛),从不假于人手。在这个故事中,玲常在是一个暴戾而压迫侍女的封君,但大妞显得也不是那么无辜,真正的可怜人怕是遭受无妄之灾的三只猫、一个盆了。
四、结语
这篇文章更多的关注于清宫规范,对于甄学与法律史交叉研究领域存在的一些重大问题,比如熹妃回宫的合法性研究、果郡王和甄嬛自由恋爱时甄嬛的身份究竟是合离再嫁还是通奸、三阿哥追求庶母行为够不够是“十恶”等等,并没有涉及,有待后人学者研究以及新的史料发掘。
本文把甄学作为一门严肃的学科对待,写作时也尽量模仿规范学术写作的方法,当然有很大一部分是在开玩笑。但笔者认为,法律史研究从来就不应该是严肃而枯燥的,就像《甄嬛传》中唯一一个能够让所有妃嫔喜欢的,就是天真可爱可亲可近的淳儿,而不是冷着脸的太后。哦,也不是所有嫔妃都喜欢淳儿,安陵容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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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 金梦洋
审核人员 | 张文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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