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两篇文章均与词的调谱之学有关,或考察一调之流变,或论证一书之问题。一调多体是词史中非常突出的现象,其中彰显的是音乐与文学的关系问题。宋末周密创制《玉京秋》一调,为时所称,并引发后来同调填词之风。但一者周密原调版本不一,二者后来填词也各持主张、屡有变化,引发了词律词谱类著作的关注。一调之经典化其实经历了复杂化的过程,或者说丰富性正是经典化的重要特征之一。沙先一考察《玉京秋》一调的接受过程,由此说明清代接受中的异文形态与择调观念,颇具代表性。万树《词律》斟酌词调之发展形态,斟综数代,区分正变,向被视为词律之要籍。但词律问题涉及广泛,清人于此也颇有异说。莫崇毅勘察其原,发现《词律》所据并非为唐宋词史之事实,而多元明曲学之套用,则异说之起,亦有由矣。

(栏目主持人:彭玉平)

异文形态与择调观念:《玉京秋》清代接受考论

文/沙先一

江苏师范大学文学院沙先一教授

摘 要 :《玉京秋》为宋末周密的自创调,由于周密词集版本较多以及清代词选、词律、词谱中的《玉京秋》多有异文,以至于清人所填《玉京秋》多有不同,并且发生争议。这一历史过程,涉及周密词集在明清时期的传播、相关词选与律谱间的交互影响、清人填词创作时的文本依据等诸多问题,而不同文献所载《玉京秋》之间的异文、清人创作《玉京秋》时的不同体制以及对待《词律》与《钦定词谱》、《草窗词》与《蘋洲渔笛谱》的不同态度、不同选择,也为考察清人的填词过程、词体观念以及《玉京秋》的经典化过程提供了很好的观察视角。

关键词 :《玉京秋》;异文形态;择调观念;经典化

《玉京秋》为宋末周密的自创调,章法精严,格调清雅。然而,由于周密词集版本较多以及清代词选、词律、词谱中的《玉京秋》多有异文,所以清人所填《玉京秋》多有不同,并且发生争议。这一历史过程,涉及周密词集在明清时期的传播、相关词选与律谱间的交互影响、清人填词创作时的文本依据等诸多问题,而不同文献所载《玉京秋》之间的异文、清人创作《玉京秋》时的不同体制以及对待《词律》和《钦定词谱》的不同态度,尤其是周密的《玉京秋》并不是一首太流行的作品,也不是一个太流行的词调,却得到清代词坛别具一格的重视,这就为我们考察清人的填词过程、词体观念以及《玉京秋》的经典化过程提供了很好的观察视角。

▲周密(1232—1298)

一、《玉京秋》的文献载录与异文形态

周密词集有《草窗词》与《蘋洲渔笛谱》两个版本系统。《蘋洲渔笛谱》于宋末元初即已结集;《草窗词》包含《蘋洲渔笛谱》中所无之入元以后词,应结集于元初。而就后人看到周密词集的先后来说,却以《草窗词》为早。明代吴讷所编《唐宋名贤百家词》即抄录《草窗词集》二卷,为现存最早的《草窗词》版本。而《蘋洲渔笛谱》的抄本则要到乾隆年间才出现,所以明代至清中叶的很多学者只知《草窗词》,却未见《蘋洲渔笛谱》。以至于朱彝尊编《词综》时,于周密名下注云:“有《草窗词》二卷,一名《蘋洲渔笛谱》。”沈雄《柳塘词话》亦云周密有“词二卷,别名《蘋洲渔笛谱》”。均将二者混为一集。

我们先来读吴讷所抄《草窗词集》中的《玉京秋·秋思》:

烟水阔。高林弄残照,晩蜩凄切。碧砧度韵,银床飘叶。衣湿桐阴露冷,采凉花、时赋秋雪。难轻别、一襟幽事,砌蛩能说。 客思吟商还怯。怨歌长、琼壶暗缺。翠扇疏、红衣香褪,翻成销歇。玉骨西风,恨最恨、闲却新凉时节。楚箫咽。谁倚西楼淡月。

▲《草窗词》(吴讷《唐宋名贤百家词》抄本)

此为《玉京秋》九十字体。明代董斯张《吴兴艺文补》选周密词二十二阕,其中《玉京秋》与吴讷本悉同。毛晋也藏有《草窗词》,不过,由于他推崇唐五代北宋词,所刻《宋六十名家词》对南宋词集多有轻忽,未将《草窗词》刊行。直至清嘉庆年间,鲍廷博才将《草窗词》二卷收入《知不足斋丛书》第二十三集刊行,此为《草窗词》首次付梓。鲍氏以《蘋洲渔笛谱》等校勘,又附录所辑《草窗词补》二卷,成周密词集之完璧。鲍刻本《草窗词》所录《玉京秋》与吴讷本稍有异文,吴讷本“难轻别”“翠扇疏”,鲍刻本据《蘋洲渔笛谱》改作“叹轻别”“翠扇恩疏”。如此,鲍刻本《玉京秋》就比吴讷本多出一字,是为九十一字体。自鲍刻本问世后,后出《草窗词》之刻本、抄本咸宗之。据赵惠俊的研究,在鲍刻本《草窗词》与《蘋洲渔笛谱》刊刻之前,周密的词集主要以抄本形式存世流传,明代和清初的《草窗词》抄本皆属同一版本系统,因此,抄本《玉京秋》文字并无差异。此外,康熙五十年(1711)所刻《佩文韵府》、雍正四年(1726)所刻《骈字类编》皆作“翠扇疏”,所依据的应是吴讷本《草窗词集》或是采纳过吴讷本《草窗词集》的《词综》《词律》等。

▲《草窗词》(《知不足斋丛书》本)

《蘋洲渔笛谱》宋本不传,今所见两种皆出于清乾隆年间。乾隆四年(1739),江昱从“慈溪友人处见有副本,方体宋字,于当时避讳字皆缺点画,似从刻本影抄者”,“抄而藏之,悉仍其旧。复以家藏草窗词诸本编附于后为集外词,以存草窗一家之全璧。至题中人地岁月以及本事、轶事、词话、倡和之作,凡有交涉可互相发明者,并疏附词后”,成《蘋洲渔笛谱疏证》三卷。此为《蘋洲渔笛谱》与《草窗词》首次合璧,后由其胞弟江恂刊刻于乾隆五十一年(1786),为《疏证》之通行本。在《疏证》本刊刻之前,鲍廷博亦得一本《蘋洲渔笛谱》,收入《知不足斋丛书》第八集刊刻。阮元于嘉庆年间借此本影刻,收入《宛委别藏》。阮元认为《蘋洲渔笛谱》乃周密于宋亡前手定,《草窗词》则是入元后,他人以《蘋洲渔笛谱》为蓝本掇拾而成。此论被广泛认可,在当时已成共识。《蘋洲渔笛谱》所收《玉京秋》失调名,江昱据《草窗词》补出调名,词题、词作都与《草窗词》存有异文,词题作“长安独客,又见西风,素月丹枫,凄然其为秋也,因调夹钟羽一解”;词中“难轻别”作“叹轻别”,“翠扇疏”作“翠扇恩疏”。此为《玉京秋》九十一字又一体。

▲《蘋洲渔笛谱》(江恂刻本)

除词集外,选本也承担着重要的文献传存功能。周密晚年编有《绝妙好词》七卷,首开选本附录己作之先例,其中所收为其晚年未经刊刻之作,因《玉京秋》已收入《蘋洲渔笛谱》,故《绝妙好词》未录。明人所编词选中,暂时未见《玉京秋》一调。今所见最早选录《玉京秋》者,当是《词综》。朱彝尊编选时未见吴讷《百家词》全书,《词综·发凡》云:“唐宋以来作者,长短句每别为一编,不入集中,以是散佚最易。常熟吴氏讷汇有《宋元百家词》,抄传绝少,未见全书。”对周密词的选录应另有所据,《词综·发凡》又云:“白门则借之周上舍雪客、黄征士俞邰……余则汪子晋贤购诸吴兴藏书家,互为参定。”汪子晋贤,即汪森,清初著名藏书家,《词综》编选,汪森在文献上贡献尤多。今存台北“国家图书馆”之旧钞本《草窗词集》二卷,卷首钤印三方“休宁汪季青家藏书籍”“屐砚斋图书印”“摛藻堂藏书印”,皆为汪文柏藏书印,汪文柏乃汪森胞弟。《词综》编选极有可能是利用汪文柏藏本,正是因为资料取用的便利,才使得《词综》选周密词多达五十四首,数量居于首位。正是由于《词综》的选录,《玉京秋》才真正进入词坛创作接受的视野。万树《词律》对《词综》也多有取资参考,其中《玉京秋》一调与《词综》完全相同。

《玉京秋》的传播接受过程中,《词纬》对《玉京秋》有不同的文本处理,进而影响到《钦定词谱》,从而导致《玉京秋》在清代中后期的多元接受了。关于《玉京秋》,《钦定词谱》的文本处理不同于《词综》《词律》以及明代与清初的抄本《草窗词》,而是根据《词纬》加以校正。《钦定词谱》谓“调见《蘋洲渔笛谱》”,“双调九十五字,前段十一句六仄韵,后段九句六仄韵”。又云:“此周密自度腔,无别首宋词可校,其平仄当依之。《词律》前段第四句脱‘画角吹寒’四字,后段第三句‘翠扇阴疏’脱‘阴’字,今从《词纬》校正。”此为《玉京秋》九十五字体。唐圭璋对这一问题也有论述,曾云:“《玉京秋》为周密自度曲,宋词无第二首可校……《钦定词谱》卷二十四据《词纬》引周密《蘋洲渔笛谱》此词,‘晚蜩凄切’下尚有‘画角吹寒’一句四字。顾《词综》卷二十、《词律》卷十三、《知不足斋丛书·草窗词》、江昱《蘋洲渔笛谱考证》皆脱此四字,近人选本录此词亦脱此四字,可见《词纬》所见本之可贵。杜文澜校《词律》时,曾据《词纬》提出应补此四字,亦未为人所注意……不知周密《玉京秋》脱此四字,何以未据以校雠?”然而《全宋词》所录《玉京秋》并未据《词纬》《钦定词谱》,而是采用彊村丛书本《蘋洲渔笛谱》。

▲《蘋洲渔笛谱》(《彊村丛书》本)

《词纬》乃周筼所辑,按词调编排。当时就得到词家的关注,蒋景祁《刻瑶华集述》则云:“近日周布衣青士(筼)独著一书,网罗古今,分别源委,富至二千余叶,名曰《词纬》,将次问世。此集专于采词,词工者一调累至百十阕,而否则阙焉不收,譬之左氏内外传,判然二书,读者勿于此求备。”汪森《周筜谷小传》亦云:“(先生)又精于词律,遍搜唐宋元诸词家各调中有字句长短平侧变换者,分别体裁,辑《词纬》一书,惜未行世。”皆称道周筼精通律吕之学,可见当时对《词纬》的推重。《词纬》未梓行,以抄本存世,朱彝尊《竹垞行笈书目》“有字号”著录“《词纬》五本”,又“待字号”也著录有《词纬》五本。《词纬》能够传世,应该是依靠竹垞藏本。《词纬》当时虽有一定口碑,但真正产生影响是因为《钦定词谱》的采录。《钦定词谱》对《词纬》的取用明确标注的多达二十六条,未加注明而采用的还有多处,可以说在清初选本中是被采用最多的一种,这其中就有《玉京秋》。

二、《玉京秋》在清词创作中的接受与实践

《玉京秋》自周密创调之后,元明两代未见有作者。清人填《玉京秋》一调,当在《词综》刊刻前后。顺康词坛填《玉京秋》一调,除汪森外,其他如李符、龚翔麟等所填调式皆与《词综》《词律》同。这其中有两点值得探讨。其一,汪森《玉京秋·赠张皓亭》:

云海阔。凉飔动,高树吟蝉初歇。碧梧几日。惊秋吹叶。望望伊人,一水买轻舠,双击兰楫。相期切。引杯看剑,烛光明灭。 闻道名园奇绝。散层恋、千株玉雪。露重光浮,风轻香远,绿窗清洁。画省严更,又早是、侍女薰炉时节。惜遥别。小泛汀烟渚月。

此词上片调式依《词综》,下片调式却与《词纬》同,颇耐寻味。可能是汪森认为《词纬》所补《玉京秋》上片的“画角吹寒”并无版本依据,而下片“翠扇疏”,《词纬》增补为“翠扇阴疏”,无论就字义还是乐理而言,应当是可取的。

其二,杜诏、楼俨曾参与编纂《钦定词谱》,但两人所填《玉京秋》并未遵照《钦定词谱》,而是依据《词综》。杜诏有《玉京秋·七夕,怡园饯陈秋田之官长宁,与张匠门前辈,暨汪晋贤、吴宝崖、浦副工、吴临源、叶芦村、楼敬思、张珠岩、奕山同赋》,陈秋田即陈聂恒,康熙五十三年(1714)任长宁知县,杜诏于此年出都归省无锡,曾于怡园为陈聂恒饯行。据陈聂恒《云川阁集词题辞》所云:“未几,余又将赋蜀游,浣花邀诸同学于七夕怡园饮饯,共赋《玉京秋》一阕。”可知众人曾共赋《玉京秋》,但只有张梁、张大受、楼俨所作《玉京秋》保存了下来。据王琳夫考订,《钦定词谱》于康熙五十年已经编成,至康熙五十四年(1715)正式付梓。杜诏、楼俨于康熙五十三年填《玉京秋》时,却仍是遵照《词综》。另外,楼俨又有《玉京秋·杜五吉士最爱此腔,因倚其声以怀之》,此词作于楼俨康熙五十四年任桂林灵川令时,且云杜诏“最爱此腔”,想来杜诏对《玉京秋》一调是别有慧心的。但其不遵《钦定词谱》而遵《词综》之调式,可能是因为《词综》篇幅不算很大,更便于创作时的翻阅和摹拟。

▲《 钦定词谱》载《玉京秋》(清康熙五十四年内府刻朱墨套印本 )

另外,国家图书馆所藏《聊斋文集》抄本《词集》多出二十六阕词,路大荒考订为伪作。其中有《玉京秋》一调,此词上片四十八字,下片四十七字,调式与《钦定词谱》悉同。蒲松龄卒于康熙五十四年,此年《钦定词谱》始付梓,蒲氏不可能看到;且蒲氏与周筼等人也无交往,当然也就不可能写出与《钦定词谱》调式悉同的《玉京秋》来。这也可以作为《聊斋文集》抄本《词集》二十六首系伪作的证据之一。

以上是顺康词坛填写《玉京秋》的情况。因《词纬》以抄本存世,流布不广,《钦定词谱》虽具权威性,但康熙五十四年方才付梓。加之《词综》《词律》于康熙词坛已经产生影响,且其时的词选,如《历代诗馀》《词鹄》等,对《玉京秋》也是根据《词综》选录,故而康熙词坛未见有据《钦定词谱》填《玉京秋》者。

进入雍乾词坛,情况略有变化。雍乾词人填有《玉京秋》十八首,其中十五首遵照《词综》《词律》之调式,仍以浙派词人为主,如王昶三首、赵文哲二首、吴泰来一首、朱泽生一首、吴元润一首,受浙派影响的小山词社词人王时翔、毛健也各填了一首。可见《词综》对雍乾词坛的影响力之大。《钦定词谱》刊刻后,开始有词家依之填词,如陈沆《玉京秋·稻花》便是遵照《钦定词谱》体式来填写,词后小注云:“按此调诸选缺五字,今御制谱特从《词纬》校正。”王初桐《玉京秋》词后小注则云:“此调《词综》《词律》皆误,今据《词纬》《词谱》填正。”其《小嫏嬛词话》卷3亦云:“周青士辑《词纬》三十卷,考核最精,又辑《今词综》十卷。”“周密《玉京秋》云:‘画角吹寒,碧砧度韵。’《词综》脱‘画角吹寒’四字。后段云:‘翠扇阴疏,红衣香褪。’《词综》脱‘阴’字,共脱五字。《词律》及鲍刻《蘋洲渔笛谱》亦然,李符、龚翔麟、张梁、朱泽生、张熙纯,皆沿其误,据《词纬》校正。”王初桐采用的正是《词纬》中《玉京秋》的体式,《玉京秋》九十五字体逐渐为词人所接受。另,汪棣有《玉京秋》一首,调式亦据《钦定词谱》。

嘉道词坛,据《全清词·嘉道卷》统计,共有《玉京秋》十七首。其中,据《词综》者四首,据《钦定词谱》者三首,据《蘋洲渔笛谱》者九首,还有一首为周济所填制。

其中有两点值得注意。其一,周济对其《玉京秋》所作的修改。《国朝词综补》选周济词十首,小传云有《味隽斋词》;实际上这十首词中有六首见于《存审轩词》《味隽斋词》,三首见于《止庵词》,一首则不见于以上三种词集。颇具意味的是,《国朝词综补》所录《玉京秋》的题序、正文却与《止庵词》所载存在几处异文,《止庵词》的词题为“绿阴,和佩蘘”,《国朝词综补》的词题作“绿阴。《词律》于此调既多脱字未补,分句亦参差未确,赋此正之”。正文中的异文,用“案语”形式录于下:

春乍去。金铃倚高阁,小红(案《国朝词综补》作“彩幡”)虚护。自开自落,何关风雨。(案《国朝词综补》“自开”二句作“几许嫣红,霎时吹尽,何关风雨”)多谢疏帘影,面面遮断、送春心绪。莺休语。不知谁在,绿窗深处。 一枕香迷蝶栩。向西园、余情更苦。记(案《国朝词综补》作“记得”)那回、青骊嘶过,蘼芜横路。忘却珊鞭坠,为忆楼上,盈盈眉妩。空凝伫。唯有垂杨惯舞。

可以看出,《国朝词综补》所录周济《玉京秋》之调式是依据《钦定词谱》,且其题序明确指出“《词律》于此调既多脱字未补,分句亦参差未确,赋此正之”,显然是据《钦定词谱》来纠正《词律》。但是周济后来却遵照《词律》进行了修改,并删去题序中“赋此正之”一类的话。《止庵词》按年编排,起自壬辰(道光十二年),终于己亥(道光十九年),除《哨遍》(黄叶半林)一首见载于《存审轩词》外,其余篇目与《存审轩词》《味隽斋词》皆不相同。《玉京秋》收入《止庵词》时,周济何以进行如此修改?其中原因,可以从他所编《词辨》与《宋四家词选》中探究原委。先看《词辨》所录周密《玉京秋》:

烟水阔。高秋弄残照,晚蝉凄切。画角吹寒,碧砧度韵,银床飘叶。衣湿桐阴露冷,采凉花、时赋秋雪。难轻别。一襟幽事,砌蛩能说。 客思吟商还怯。怨歌永、琼壶暗缺。翠扇恩疏,红衣香褪,翻成消歇。玉骨西风,恨最恨、闲却新凉时节。楚箫咽。谁寄西楼淡月。

《词辨》所录《玉京秋》与其他选本、《钦定词谱》《词律》等多有异文,上片“晚蝉”,《钦定词谱》及他本作“晚蜩”;下片所录亦与《钦定词谱》小异,《钦定词谱》作“翠扇阴疏”。另外,“怨歌永”,他本皆作“怨歌长”;“谁寄”,吴讷本、江昱疏证本、鲍刻《草窗词》《蘋洲渔笛谱》,皆作“谁倚”,唯有后之朱祖谋《彊村丛书》本《蘋洲渔笛谱》与《词辨》同(颇具意味的是,朱祖谋所编《湖州词征》《宋词三百首》却作“谁倚”)。《彊村丛书》本《蘋洲渔笛谱》,以江昱疏证本为底本,参校鲍刻本《草窗词》,然而这两种版本均作“谁倚”,不知朱祖谋是不是据《词辨》而改。《彊村丛书》本《蘋洲渔笛谱》于近世影响甚巨,《四部备要》所收《蘋洲渔笛谱》即本自《彊村丛书》;唐圭璋《全宋词》亦以《彊村丛书》为底本收录周密词,不过却改“谁寄”作“谁倚”。《词辨》所录《玉京秋》两处文字差异,应该是周济根据自己的理解,对周密《玉京秋》作了一些改动。其中,“怨歌永”或是参考周邦彦《浪淘沙慢》的“怨歌永、琼壶敲尽”而来。

▲《词辨》载《玉京秋》(清光绪四年本)

然而,周济《宋四家词选》所录《玉京秋》则又回归到了《词综》《词律》的版本。《词辨》编于嘉庆十七年(1812),《宋四家词选》则编于道光十二年,此时周济卜居金陵春水园,友人陈宇“每过春水园”,与之“共谈声律”,通过文献梳理发现两人共谈声律是围绕《词律》展开的。陈宇《塞孤》(出城西)尾注云“前结从万氏律少一字”,《隔帘听》(窣地绣帘如水)尾注云“《词律》刻柳词,后段脱二字,今从《花草粹编》补之”,《露华》(梦中骤别)词序云“按此调仄韵九十二字,《词律》选入,而平韵多二字者,则阙漏”。对《词律》多所涉及。周济早期词学甚少谈论声律,卜居金陵后,其词学观念尤其是对于词律的认识已经发生了变化。周济晚年编有《词调选集》,已佚,不过《词调选隽序》却被收入《止庵遗集·止庵文》,其中有云:“近代万红友当新声竞起之后,汇古词为律;凌次仲又作《燕乐考原》以明北曲与词宫调之岸略,皆有功于词学。”可见周济对《词律》很是认可,由此便可以说明《宋四家词选》所录《玉京秋》回归《词律》的缘由以及周济修改其所作《玉京秋》的深层原因了。

其二,《蘋洲渔笛谱疏证》、鲍刻本《蘋洲渔笛谱》印行之后,逐渐形成影响。嘉道词坛,有十首《玉京秋》系依《蘋洲渔笛谱》调式填写,占半数以上。谢学崇有《玉京秋·八月十四日山塘秋泛》词后小注云:“‘翠管’句从《笛谱》,多一字。”戈载填了两首,《玉京秋·白门卧病》尾注云:“‘谁拨’句,照《薲洲渔笛谱》多一字。”《玉京秋·潭柘寻秋,周草窗体》尾注云:“‘漫留宿’句,《词律》作‘难轻别’;‘岫拥云腰’句,作‘翠扇疏’三字。《笛谱》则‘难’作‘叹’,‘翠扇’下尚有‘恩’字,作四字一句,是也。”潘遵璈《玉京秋》尾注云:“‘倍’字用仄,‘解佩’句作四字,俱依《蘋洲渔笛谱》。”此外,朱绶《玉京秋·七月十五夜,露坐对月,感从中来,拈得弁阳老人夹钟羽调》、沈传桂《玉京秋·中秋对月,孤坐无眠,拈得弁阳老人夹钟羽调》,从词题看显系据《蘋洲渔笛谱》而填。戈载、朱绶、沈传桂、潘遵璈等为吴中声律词人,创作观念上强调严审声律,“填词之大要有二,一曰律,一曰韵,律不协则声音之道乖,韵不审则宫调之理失,二者并行不悖”。戈载对词韵词律多有研究,编著有《词林正韵》《词律补》《词律订》,又曾助秦恩复校勘刊刻《词学丛书》。秦恩复之子秦 编著《词系》时曾参考《词律订》,《词系》卷23录《玉京秋》,注云:“此调他无作者,自是创制。《草窗词》缺‘画角吹寒’四字,‘难’字作‘叹’、‘阴’字作‘恩’,从《词律订》补。《词律》缺‘阴’字,误。”可见《词系》是遵从《钦定词谱》的,另外也说明戈载编著《词律订》时,《玉京秋》也是据《钦定词谱》订补。不过,戈载所写《玉京秋》调式却是根据《蘋洲渔笛谱》。戈载《宋七家词选》卷5云:“弁阳啸翁词有两名:一曰《草窗词》,一曰《蘋洲渔笛谱》……后鲍氏刊在《知不足斋丛书》内,二本并存,略有异同。今予所录,多从鲍刻,始知各家选本,缪误不少……《玉京秋》‘翠扇恩疏’,‘恩’字诸本落去……凡此皆不及《笛谱》之妙也。”戈载是在综合比较周密词集不同版本后而认同《蘋洲渔笛谱》的,此外,由于阮元已指出《蘋洲渔笛谱》乃周密于宋亡前手定,所以,戈载选择《蘋洲渔笛谱》,还隐含着“追踪于作者”,即以最早出现的词为正体、为原调的理念。

▲ 《蘋洲渔笛谱》(《知不足斋丛书》本)

咸同迄今,关于《玉京秋》调式的争论仍在持续。徐本立《词律拾遗》云:“《玉京秋》,九十字,周密。叶本‘凄切’下有‘画阁吹寒’四字句,‘翠扇’下有‘阴’字。又《蘋洲渔笛谱》‘难轻别’作‘叹轻别’,‘翠扇’下有‘恩’字。”叶本,即指叶申芗《天籁轩词谱》,其中《玉京秋》从《钦定词谱》体式;徐本立又据《蘋洲渔笛谱》存异文。杜文澜校勘《词律》则云:“按《词纬》‘晚蜩凄切’句下有‘画角吹寒’四字,又《蘋洲渔笛谱》‘难轻别’句‘难’作‘叹’,又‘翠扇疏’句‘疏’字上有‘恩’字,均应改补。”又《憩园词话》卷6云:“《玉京秋》调,《词律》收周草窗之作,于第四句‘碧砧度韵’上,落‘画角吹寒’四字。戈顺卿所选《宋七家词》未及校补。又‘翠扇恩疏’句落‘恩’字,戈选已补。而近人所刊词集中循误者十居七八。后余重刊《词律》,始遵《词谱》,照《词纬》补注五字。盖此调实九十五字,近人作九十字及九十一字皆误也。今见顾子山观察《眉绿楼词集》,有和草窗之作,与订正者句法全同,足征考古之密矣。”又杜文澜校本《宋七家词选》卷5云:“此为草窗自度曲,《词谱》《词纬》‘晚蜩凄切’句下有‘画角吹寒’四字,应增,因《词律》漏此一句,近人谱此调误者屡见。”杜文澜订补,又与《钦定词谱》略异,将“阴”改为“恩”。杜文澜对《玉京秋》词调的订正得到俞樾的呼应,俞樾曾为徐本立《词律拾遗》、杜文澜《词律校勘记》撰序,对《玉京秋》调式应有措意,并填有《玉京秋》两首,题序云:“此调自周草窗一首外,作者罕见,万氏《词律》所载周词多错误,杜筱舫观察《词律校勘记》,曾据《词纬》及《蘋洲渔笛谱》订正。丁丑秋日,诂经院课,余曾以此调命诸生作秋声、秋色二词,作者尚沿旧谱之讹,因倚此示之。”俞樾所说“尚沿旧谱之讹”是指沿《词律》之讹,正因为如此,俞樾才现身说法以纠诸生之误。另外,丁绍仪《听秋声馆词话》卷13云:“《词综》所采各词,中有未经订正,《词律》复沿其误者……周草窗《玉京秋》云:‘画角吹寒,碧砧度韵。翠扇阴疏,红衣香褪。’脱‘画角吹寒’四字,并‘阴’字。”显然丁绍仪也是依据《钦定词谱》来批驳《词综》《词律》之误。

尽管有这些争论辨析,但是《玉京秋》一调的填写格式并没有形成统一,咸同以迄当代词坛,词家填《玉京秋》一调仍然是多种调式并存。譬如谢章铤、周祖同、庄棫、赵崇庆等依据《词综》或《词律》,为九十字者;潘钟瑞、沈穆孙、阮恩滦、王拯、朱祖谋、陈匪石、胡士滢等据《蘋洲渔笛谱》,为九十一字者;潘荦、宗得福、王菼、刘履芬、钱官俊、蒋春霖、王廷鼎、俞樾、章钰、赵熙、汪东等人据《词律校勘记》《钦定词谱》或《词纬》,为九十五字者。相对而言,由于《词律拾遗》《词律校勘记》的刊刻,据《词律》或《词综》填《玉京秋》者逐渐变少,据《钦定词谱》或《词律校勘记》《蘋洲渔笛谱》者渐然增多。

三、择调观念与《玉京秋》所涉词学问题之检讨

清代词坛填写《玉京秋》一调由康熙词坛依据《词综》《词律》,到雍乾词坛依据《词综》《词律》《钦定词谱》,到嘉道词坛在前面的基础上,偏重《蘋洲渔笛谱》,再到咸同光宣词坛填制《玉京秋》的多调式并存,可以看出清代词家对《玉京秋》调式的认识在不断深化,其中涉及问题颇为复杂,上文已结合具体词史细节加以考论。接下来,再就相关问题加以申论。

首先,《玉京秋》当依据何种调式填写,清人因由各自的文献阅读而填制,一方面受制于词籍文献的刊刻传播,另一方面也受到《词律》《钦定词谱》孰为权威的影响。从雍乾词坛陈沆、王初桐,到咸同词坛杜文澜等,显然存在以《钦定词谱》为权威的律谱观。与《历代诗余》对《词律》多有认可承袭不同,《钦定词谱》则偏于批驳纠谬,而《钦定词谱》为御制官修,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官方的态度。清代词坛对《钦定词谱》鲜有批评补正者,与之相反,对《词律》的纠谬订补却不绝如缕,成为词坛的热门专题,如戈载的《词律订》、戈载与王敬之合撰《词律补》、秦的《词系》、徐本立的《词律拾遗》、杜文澜的《词律校勘记》《词律补遗》、徐棨的《词律校笺》等。值得思考的是,《钦定词谱》既然是官修,具有权威性,康熙五十四年已刊刻颁行,何以至咸同年间“谱此调误者屡见”呢?原因应是多方面的,其一,《钦定词谱》乃内府刻本,刻印精美,索价甚昂,但却流布不广。咸同年间张文虎在《绿雪馆词选序》中云:“盖元以后词家,往往率意为之。近世诸老,始兴言复古。然康熙间《钦定词谱》,民间既不能家有其书,而万氏《词律》疏漏缺误,不尽可据。非取古人所作,毕力研究,无以悉其分刌谐律之妙。”不仅民间“不能家有其书”,甚至连学者们也难得见到《钦定词谱》,像徐本立在《词律拾遗》的《凡例》中云:“但就涉猎所及抄撮成之如《钦定词谱》等书俱未得一见,漏万之讥,良所不免。”他对《玉京秋》的订正是借助叶申芗的《天籁轩词谱》。相较而言,《词综》《词律》于有清一代多次刊刻,流传亦广。其二,清人对于《钦定词谱》《词律》的态度比较复杂,难以整齐划一。即以周济而言,《玉京秋》由《词辨》依《钦定词谱》,到《宋四家词选》又回归到《词律》,前后变化中可见周济对《词律》与《钦定词谱》的态度调整。

此外,还有一重因素,即清代学术重考据之学。《玉京秋》一调,《钦定词谱》依据《词纬》而定,但是《词纬》并未提供其所作改动的文献依据,如此就未必能取信词坛。乾隆年间,方成培所撰的《词榘》即指出《玉京秋》:“向来诸刻无‘画角吹寒’句,‘翠扇’下亦无‘阴’字,此从《潜采堂谱》所采《词纬》改本,然《词纬》不注明据何本改定,亦属可疑,恨无别作可校。”方成培在《金浮图》一调按语中说:“愚于《词纬》之所增改,往往勿取,盖嫌其少所考据,而师心自用尔。”《词榘》依稿本存世,传播不广,但这一认识却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清代词坛因受到考据学的影响,进而强调词学文献信实的焦虑与担忧。

▲ 《词榘》(稿本)

其次,清人于词调上“追踪于作者”,即以最早出现的词为正体、为原调的理念也影响着他们的创作实践。阮元认为《蘋洲渔笛谱》是周密手定,因此不少词人直接按照《蘋洲渔笛谱》填《玉京秋》;但清人所见《蘋洲渔笛谱》毕竟与《草窗词》一样是抄本,在文本稳定性上并不具有自身优势。如端木埰《宋词十九首》所录周密《玉京秋》,与吴讷本《草窗词》同,陈匪石就认为其中《苏幕遮》《满江红》《玉京秋》等调之异文“均有所本”。在晚清周密各版本词集业已刊刻的情况下,《宋词十九首》中的《玉京秋》却又采纳了较早的《草窗词》抄本或《词综》《词律》,显示出编纂者追求以最早出现的词为原调的观念。

再次,《词纬》对《玉京秋》的改动是否基于这样一种理念,即词的上下片应该是对称的,否则便有错误。清人所面对的还是一个词集的抄本时代,作品往往在传抄的过程中因为不同的情形而出现讹误,因此,清人常常根据自己对词律词谱的既有经验加以订正,这也体现了他们的一种自信,当然其中也存在擅改原词以合己说之处。所以,选本、词谱中的异文有些是文本传抄、传播所致,也有不少是词学家根据自己的词学观念对词作的擅改。如戈载编《宋七家词选》时对词作的改动,便是因为他认为有些地方不合韵律,必须要改。对于戈载所作订正,词坛有不同的看法,多数认为这是戈载的擅改,如杜文澜等人便对戈氏多有批驳,还为订正戈载之谬误而重刊《宋七家词选》;与之相反,施蛰存则认为《宋七家词选》的改动是有所依据的,《全宋词》对《宋七家词选》的异文也多有采纳,并注戈选作某某。在宋元刻本绝少,而以抄本为主的传播时代,文本不稳定性的缺陷成为摆在词学家面前无法解决的困惑。对这一困惑的回应似乎也只有矛盾的两个方向:或是擅改,或是别有底本。这也是《草窗词》《蘋洲渔笛谱》刻行之后,杜文澜等在校勘《词律》时,依然遵照《词纬》《钦定词谱》以订正的重要原因,即认为《词纬》的订正是另有底本依据的。

如果我们拉长视线,将清人填写《玉京秋》与清词的流派特征、创作主题等联系起来考察,还能对清代词史做出新的思考。

第一,清人填《玉京秋》一调体现出清词的流派与群体特征。清人对周密《草窗词》《蘋洲渔笛谱》以及《绝妙好词》的整理、笺注、刊刻,都带有浓郁的浙派特色。由周密创填的《玉京秋》一调,在清词创作中的浙派印痕尤为明显,顺康、雍乾词坛填《玉京秋》者多为浙派词人,如仲恒、汪森、龚翔麟、李符、张梁、张大受、楼俨、吴绰、王昶、赵文哲、吴泰来、朱泽生、吴元润;嘉道词坛的戈载、朱绶、沈传桂、潘钟瑞、张金镛等亦为后期浙西词派词人。可以说,是浙派词人推动了《玉京秋》在清代词坛的接受。

第二,清代词人在填《玉京秋》时所撰词题,为我们考察清人如何拟题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视角。凡据《草窗词》版本系统,包括据《词综》《词律》《钦定词谱》填写《玉京秋》者,所作词题多依照《草窗词》之“秋思”而拟,如“本意”“秋声”“秋色”“秋雨”“秋江晚泊”等;而据《蘋洲渔笛谱》者,所撰词题如潘遵璈《玉京秋》“凉夜独坐,忽闻邻笛,有感于怀。谱弁阳老人夹钟羽调一曲,不自知其词之酸楚也”,张金镛《玉京秋》“公谨昔谱此调,有长安独客之感。丹枫素月,一例惊秋,按律寻声,凄怀殆过之矣”,潘荦《玉京秋》“壬寅立秋前一日,追凉兰苑。风露横天,蛩螀满地……骖鸾一去,蟾辉五度新矣。拈得弁阳夹钟羽调”,戈载《玉京秋》“白门卧病,闻莫愁湖荷花尚盛,粉云香露,访藕寻莲,渺渺兮予怀也,因调夹钟羽一曲”,皆仿《蘋洲渔笛谱》之词题。吴梅《词学通论》曾云作词“择题最难”,学作词题当从白石、草窗词入手,二者词题“叙事写景,俱极生动,而语语研炼,如读《水经注》,如读“柳州游记”,方是妙题,且又得词中之意。抚时感事,如与古人晤对”。清人很重视题序的撰写,厉鹗编定《樊榭山房集·词甲》时,曾对早年所作《秋林琴雅》的题序做了大量修改,而修改的重要原因与主要参照,即是仿效新发现的白石词集。清人在《玉京秋》词题上的撰写差异,同样显示出宋词对清词创作的重要影响。

▲《弁阳老人词》(清芷兰之室抄本)

第三,《玉京秋》乃周密自创调,至清初词坛始有赓作者。清人创作《玉京秋》一调虽然调式有所不同,但大多沿用其题旨,即书写秋思、秋怀、秋色、秋声、秋月等与秋之关联的主题,然而其中也有创新变化者。如周济用《玉京秋》写“绿意”,与众多词家颇不相同,之所以如此,盖缘于周济有自觉的创新意识。周济曾云:“叔夏所以不及前人处,只在字句上着功夫,不肯换意。若其用意佳者,即字字珠辉玉映,不可指摘。近人喜学玉田,亦为修饰字句易,换意难。”《宋四家词选》则云:“笔以行意也,不行须换笔。换笔不行,便须换意。玉田惟换笔不换意。”周济在创作上自觉地强调“换意”,如其《渡江云·杨花》一词,别开生面,于“怨断之中,豪宕不减”,创造了一个崭新的杨花形象。《玉京秋·绿意》同样是周济以“换意”来创新的佳作。

余 论

清代词坛对《玉京秋》词调的争议以及词家创作中的接受,助推了周密《玉京秋》的经典化。就选本而言,清初选本中仅见《词综》《历代诗余》《词鹄初编》选录此作,清代中期编辑的选本,如夏秉衡《清绮轩词选》等,皆不录《玉京秋》,至晚清民国时的词选则对此作颇为推重,周济《词辨》《宋四家词选》、谭献《复堂词录》、陈廷焯《云韶集》《词则》、樊增祥《微云榭词选》、端木埰《宋词赏心录》、朱祖谋《宋词三百首》等,咸选录之,且对《玉京秋》每有好评,如陈廷焯《云韶集》云:“此词精金百练,既雄秀又婉雅,几欲空前绝古今,一‘暗’字,其恨在骨。凄凄恻恻,可以怨矣。”这一过程也反映了《玉京秋》由一首不太流行的词调逐渐得到大家的青睐与推重。

▲《宋词赏心录》载《玉京秋》(雕版影刻朱墨套印本)

群体倡和活动也推动了《玉京秋》的经典化,如李符《玉京秋·竹垞书至,言沈覃九近寓高澹人宅,因寄此词,兼怀澹人》、龚翔麟《玉京秋·竹垞书来,知沈覃九近寓高舍人宅,简寄此词》,词题分别有“竹垞书至”“竹垞书来”,显然已是一次群体性创作;再如杜诏、楼俨等九人在怡园送别陈聂恒时同赋《玉京秋》,王昶、赵文哲、吴泰来、吴元润、朱泽生以古堂晚香为题,共同寄调《玉京秋》,而且这些词作皆为王昶《国朝词综》选录,大大提升了《玉京秋》的接受度。更为重要的是,清代创作《玉京秋》者不乏词坛名家,如仲恒、李符、万树、汪森、张梁、吴焯、杜诏、楼俨、王时翔、赵文哲、王昶、吴泰来、陈沆、王初桐、汪棣、杨芳灿、周济、谢章铤、张金镛、戈载、朱绶、沈传桂、潘遵璈、蒋春霖、庄棫、刘履芬、王拯、朱祖谋等,如此众多的词坛名家对《玉京秋》的接受与填写,从创作的层面上极力推动了周密《玉京秋》的经典化。

《玉京秋》在清代的接受既具有特殊性、复杂性,也有一定的普遍性。其特殊性在于它并非一个流行的词调,元明两代未见词人填写,直到清初,因为《词综》的选录,加之周密《玉京秋》的声情体性与情感书写,较为符合清人的情感心理与审美趋向,遂引起词坛的重视。其复杂性在于,《草窗词》《蘋洲渔笛谱》由抄本而刻本以及《词律》《词纬》《钦定词谱》等所录《玉京秋》存在的异文形态,尤其是字数的不等,即《玉京秋》文本的非稳固性问题,导致清代词坛填制该调引发持续的争议,在一定程度上也吸引了词家对该词调的关注。《玉京秋》清代接受中的特殊性与复杂性,实际上也带有相当的普遍性,即宋词文本在流传过程中所形成的异文形态,给清代词坛创作带来了诸多的困惑,而清人在词律、词谱、选本、词话等中不同的处理方式,创作中不同的选择与实践,恰恰体现了清人接受唐宋词的别具一格的认识。

载《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4年第4期

“词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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