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冬天,寒风凛冽,大雪纷飞。

我们村被一片洁白覆盖,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

三德子的家显得格外冷清。

我爸爸那时候是村医。

领着我去给三德子家,给他老母亲打针。

他家穷,我爸爸打针一直也不要钱。

三德子的家是一间破旧的仓房,四面透风。

屋内仅有的几件家具,也是破烂不堪。

三德子那时候是个半大的孩子。

穿着单薄的衣物,双手冻得通红,坐在炕上,望着窗外的飞雪发呆。

锅里空空如也,连一点油腥都没有。

老太太躺在炕上,就剩下一口气了。

我爸爸是个赤脚医生,没啥医术,就是按部就班打针吃药。

那个年代,没钱的老人得了重病,在家就是等死。

给老太太打完针,我爸掀开他家锅盖,锅里就几个硬邦邦的馒头。

马上过年了,三德子家里连一碗豆油都没有。

我家里那时候也困难。

爸爸一个人挣钱,那时候,赤脚医生几乎不怎么挣钱。

要养活我们姊妹三个,我妈还常年卧床。

在自家也不富裕的情况下,我爸还是借给了三德子一坛子荤油。

让三德子去我家,又扛了半袋子大米。

要他把这个年过去。

三德子直接给我爸跪下了。

我爸爸对他说:德子,人总有走窄的时候……也有翻身的时候。

三德子是个哑巴,从小不会说话。

其实,他家本不应该这么穷。

老太太(三德子母亲)看自己儿子残疾,无望了。

就把宝压在了自己两个弟弟的身上,也就是三德子的两个舅舅。

三德子父亲之前是个木匠,特别能挣钱。

还给人家刻墓碑,还当白事先生。

他家生活水准,当年,在我们村属于一等的。

后来,三德子父亲得了癌症去世了。

老太太就把家产都给了两个弟弟。

两个弟弟去县城买了房,也找了工作,成了家。

然后,一年也不来看自己的姐姐。

老太太也不生气,然后隔三差五去镇子里,给两个弟弟送老母鸡,送鸡蛋。

我爸说,你有好吃的给自己儿子,不好吗。

她摇摇头,不说话。

我爸非常不理解,有好东西宁可给两个弟弟送去,也不给自己儿子吃。

三德子都半大小子了,长得干瘪干瘪的。

有一回农村杀猪,老太太给两个弟弟买了半拉猪。

三德子自己在家偷偷煮了一块血脖子吃,被老太太给打了。

我爸爸非常不理解。

即便这样,两个弟弟也不来我们村子看他姐姐。

包括,最后老太太生病,也不来。

那时候,老太太让我爸去镇子里传话,人家也不来。

我爸说,这人都怎么了。

就这样,三德子和生病老母亲相依为命。

没钱花,干等死。

最后,三德子的两个舅舅抹不开面子。

偶尔托人捎来几袋子干巴巴的饼干,一看就是人家不爱吃的。

三德子母亲咽气了。

棺材钱还是我爸爸帮着张罗的。

给三德子两个舅舅打电话,人家推脱说,说工作忙,也不来。

母亲去世后,三德子自己在家,可怜的很。

我爸爸让我给他送饭去。

最后,在我爸爸的鼓励下,三德子决定外出打工。

去那种残疾人工厂打工,我父亲帮着联系的。

后来,三德子干的很出色,被人家介绍去南方。

去南方之前,三德子专门回村子,给母亲上坟,去我家坐了一会。

之后,他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在南方,他给我爸爸来信。说,他从最底层做起,不怕苦不怕累。

最后,慢慢地,他攒下了第一桶金。

经过几年的打拼,他终于开了自己的厂子,找到了媳妇。

十年后,三德子回到了村里。

那时候,我父亲已经患上了老年痴呆,已经不再记得他了。

三德子依旧不会说话,和我爸爸比划。

我爸爸傻愣愣的,没有任何表情。

三德子看我家窗台上那个荤油坛子。

然后,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临走时,他给我爸爸在炕席上,放了两万块钱。

我爸爸无动于衷。

最后,他在家门口绕了三圈,眼泪汪汪的。

他和我比划,我能看懂。

小时候,我和他玩的时候,他就比划。

他表达的意思是,小时候,他吃不饱,来我家偷果子。

我爸喊他下来,给他打了一盆子果子,让他端回家。

他比划,我爸爸是个好人。

后来,听村里人说,他没有去见自己的两个舅舅。

三德子的两个舅舅,一个因病卧床。一个在市场上卖菜,生活都挺不容易的。

三德子没有去打扰他们。

可能,他骨子里是那种恨吧。

我能感受的到,三德子被我父亲一坛子荤油拯救了。

他很感激。

我还记得,那年冬天,寒风凛冽,穿透人的骨髓。

三德子的仓房里,四壁透风,冷得像冰窖一样。

他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膝,牙齿不停地打颤。

家中的豆油早已用尽。

大过年的,两个舅舅一个人没来,还是我爸爸给他送去的米面和荤油。

我记得,当年,三德子准备踏上南下的列车。

我爸看他身上穿的单薄,我爸给他找了几件破旧的衣物,凑了二百块钱。

后来,三德子回来的时候,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

手里提着精致的皮箱,与当年简直判若两人。

村里的老人们认出了他:这不是三德子吗?

你没去看看你两个舅舅?

三德子没任何表情。

三德子两个舅舅老了之后,都搬回了我们村。

镇子里的房子都被自己子女住上了。

三德子的两个舅舅,一个在我家房后,一个在村西头。

三德子回来的时候,两个舅舅谁家也没去。

三德子走后,三德子的大舅来我家。

问我爸,三德子来,给你送啥了。

我爸指着炕席上的两万块。

他大舅的眼睛瞬间直了。

大舅走没多长时间,三德子二舅就来了。

坐在椅子上,颤颤巍巍的抽烟,眼睛望着窗外,自言自语的说,我家盖仓房,还差3000……

想想,有的亲情真的很可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