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杨仁飞

图片拍摄者：林鸿东

朝廷为征战沙场的死难将士立祠祭祀，一则是告慰英烈，二则是激励后人。清雍正八年（1730）下诏在京城诏建贤良祠，雍正皇帝将其最信任的怡贤亲王允祥， 以及大学士范文程、总督于成龙、提督施琅等一 同入祠，春秋两祭，雍正亲书“崇忠念旧”四个大字，目的是“世世为臣者，观感奋发，知所慕效。庶明良嘉起，副予厚期”。嘉庆七年（1802），嘉庆皇帝下令各地设昭忠祠，或附祀关帝及城隍庙，或专祠纪念，凡阵亡的文武官员已准在京城祭祀者，仍允许在阵亡所在地祠祀，合五十人为一龛，列在正位，兵勇则百人或数十人一位，分列两侧。嘉庆朝最有名的昭忠祠数甘肃武威所建的双烈祠，专门祭祀韩自昌、韩加业，福建同安专祀李长庚的昭忠祠以及祭祀德楞泰的成都昭忠祠。

1.同安昭忠祠是专祠还是合祠？

李长庚是清代乾嘉年间福建泉州府同安人，如今厦门翔安马巷人。

嘉庆十二年年底，正值寒冷的冬天，浙江提督的李长庚在广东黑水洋与海盗蔡牵的战斗中英勇阵亡，第二年正月嘉庆皇帝下令褒奖，赐谥“忠毅”：“李长庚，著加恩追封伯爵，赏银一千两经理丧事；并著于伊原籍同安县地方，官为建立祠宇，春秋祭祀。其灵柩护送到日，著派巡抚张师诚亲往同安代朕赐奠”。嘉庆皇帝给李长庚的封赏包括赐爵位、恩准建祠、派官员代为祭奠以及赏银若干，可谓对李长庚一生的高度嘉奖。

当时安葬李长庚及昭忠祠建成的场景可谓备哀极荣：“祠宇落成，楹桷舄梴（楹:房屋的柱子；桷:方形的椽子）、堂庭广邃”“祠堂枚枚，在海之隈”“公归其乡，云旗往来”“俎豆尸祝，以庙享之”（清王宗炎：《李忠毅公祠堂碑记》）。

凡官员乡绅，无论是建房修墓立祠，选址不仅仅是“风水”，还攸关政治。同安文史专家颜立水曾经写道，相传有关官员回京禀报，嘉庆皇帝问及“长庚墓葬何方”？官员回复“坪边”。皇上则说，坪边哪有什么好风水？显然李长庚的墓安葬在如今的后滨坪边（颜立水：“李长庚及其故居”，见苏文田编著：《马巷》，福建电子音像出版社，2008年）。后滨村距李长庚手下陈化成的家乡同安丙洲海边有15公里多，距如今厦门岛中山路（旧厦门城、福建水师提督府）直线距离虽然20公里，那是没有大桥、海堤的年代，靠船舶才能到达厦门岛的水师提督府的“厦门城”。显然同安不是一个安葬大清帝国的壮烈牺牲从一品将军及建祠理想的好地方，但是这毕竟是李长庚的原籍，是他的故乡，死后回归故土、落叶归根，也是李长庚毕生的心愿吧。

嘉庆皇帝有谕旨，让李长庚回原籍同安安葬及建祠：“福建巡抚臣张师诚跪奏为李长庚灵柩由粤迎护到闽、臣遵旨前往恭代赐奠已竣、恭折覆奏、仰祈圣鉴事：窃臣会同督臣阿林保具奏提督李长庚卫师追剿蔡逆、在粤洋中炮身故一折，钦奉上谕：李长庚办贼有年，所向克捷，今殁于王事，必当优加奖励，用示酬庸……并查明伊子现有几人，其应袭封爵候伊子服阕之日，交该督、抚照例送部引见承袭。钦此。仰见皇上笃念劳臣，恩施逾格，荣昭祠祀，赏与世延，非特李长庚九原忠魄，顶感鸿恩，即在洋各提镇将弁官弁等，亦无不倍加奋感，均思灭贼立功。臣跪诵恩谕，不胜钦感。”

李长庚的昭忠祠建于同安县城，不是他的祖地后滨村，也不是厦门城内或城外的某个地方。同安文史专家颜立水先生的一篇文章中说，李长庚祠，“解放后拆作‘红旗馆’”。浙江鄞县人、曾任马巷厅通判（1884年曾代理过台湾凤山知县，1893年曾马巷厅通判）的黄家鼎(重修《马巷厅志》)，在马巷又建祠宇，为李长庚、邱良功、陈化成、邱联恩四人立祠奉祠，号为四忠祠。

李长庚昭忠祠建在同安，不建在福建水师提督衙门附近，不仅仅是朝廷对李长庚一生功绩的肯定，也折射当时地方官员复杂的心态。

在如今李长庚的故里后滨，带有纪念李长庚的历史遗迹还有李氏家庙与李氏故居。李氏家庙初建于明代中后期，2006年拆建，现在厅堂上悬挂着“粤东捆帅”“龙章宠赐”匾额及一对有狮兽刻纹的旗杆石（靳维柏、潘志坚编：《翔安文物》，2013年厦门大学出版社）。

2.宁波与金门的李长庚昭忠祠

除了同安祭祀李长庚的昭忠祠外，宁波与金门有专祠及合祠（昭忠祠）祭祀李长庚及与他一起浴血奋战的死难将士。

宁波是李长庚任浙江提督的地方，他的官署就在宁波。提督为武职官名，俗称“军门”。全称为提督军务总兵官。负责统辖一省陆路或水路官兵。提督通常为清朝各省绿营最高主管官，称得上封疆大吏。若以职能分，提督分为陆路提督与水师提督，掌管区域达一至两省，数万平方公里，甚至数十万平方公里。

清朝共在中国各地设置12名陆路提督、3名水师提督（福建水师提督、广东水师提督及长江水师提督）。福建水师提督，清康熙元年（1662年），福建专设水师提督，首任提督施琅。当时福建水师有军队1万人，驻扎在闽南沿海地区。六年后，施琅奉调入京，福建水师裁撤，九年后恢复，提督由福建陆路提督兼任。之后，清廷又专设福建水师提督，并将督署移到厦门。康熙二十年（1681年），施琅重新出任福建水师提督。两年后，他率领福建水师攻克澎湖和台湾，并于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在厦门城建造福建水师提督衙门，原址就在今天的厦门市工人文化宫。在清代，闽台两地长期同属于一个军事体系，台湾镇作为福建水师五镇之一，其总兵由福建水师提督节制。福建水师提督衙门从清初建造到清末撤销，前后共计218年，有47位提督在这办公。台湾与金门总兵或台湾镇所辖军队，通常属于福建陆路提督与福建水师提督所管辖。

在浙江宁波，清初沿袭明制，设分巡宁绍台道、浙江提督驻宁波府；后分设浙江水师提督驻府，陆师提督移绍兴，不久之后浙江水陆提督合并为浙江提督，继续在宁波设府。

李长庚曾两度被任命为福建水师提督或统领福建水师，但是时间十分短暂，一次被地方官员要求回避，一次时间较为短暂。

嘉庆十二年底（1807，农历十二月）李长庚战死黑水洋后，他亦师亦友的阮元复任浙江巡抚，回到了浙江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到浙江提督衙门追思，要为剿灭海匪阵亡的李忠毅提督建昭忠祠。阮元《戊辰五月，办贼至宁波为前提督壮烈伯李忠毅公建昭忠祠，哭祭之》一诗记载道：“甬上重来特建祠，旧时部曲竟依谁？铃辕月冷将军树，泮水苔深叔子碑。如此致身真不恨，为何赍志也休疑。麦城久合关家签，仿佛英风满庙旗”。阮元认为，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不是一件遗憾的事，即使壮志未酬也不用质疑，因为为国捐躯是军人的崇高荣耀。在这里，阮元把李长庚比作关羽，称其虽然遭到了损失，但是其忠勇为国、宁死不屈、马革裹尸的英雄风骨，就如同满庙招展的猎猎战旗，永远飘扬在战斗的前沿。

浙江提督公署位于宁波府治以南广济桥以东（今宁波市广济街56号，宁波市卫生学校门诊大楼），康熙八年（1669）由明朝大学士沈一贯住宅改建而成。2010年在宁波孝闻街发现了一块碑，碑首有“故李将军今见之”字样。据宁波地方史专家考证，李将军即为李长庚，估计孝闻街的李府曾与李长庚有某种的联系，否则难以想象会在这个官邸密集的区域出现有关李长庚的碑文。另在宁波昭忠祠前（今天天宁寺遗址，距孝闻街一公里左右）还有专门纪念李长庚的李忠毅公祠，是阮元来宁波时为他所新建，并由当时的邑令周镐写了碑记《谒李忠毅公祠题壁诗》。宁波也是李长庚担任水师提督期间居住时间最长的地方，也是他家眷夫人吴氏居住地城市。如今李长庚在宁波的历史遗存已基本消失。

而跟随李长庚的部下，金门总兵许松年没有遗忘他的上司以及东历次海战殉难的将士，为了纪念征剿蔡牵海盗团伙而阵亡的浙江提督李长庚、定海镇兵罗江太、温州总兵胡振声、广东平海参将王国泰、海门参将陈名魁、烽火守备黄志辉、台湾协中营把总许攀桂、外委武国梁、李合成等官兵，他于嘉庆十四年（1809）在金门妈祖庙建昭忠祠，安葬与祭祀海上死去的英灵（林金荣：“浯江夜话”，《金门日报》，2016年11月16日。）

3.同安、宁波与金门的李长庚昭忠祠还在吗？

同安文史专家颜立水先生称，李长庚祠，“解放后拆作‘红旗馆’”。黄绍坚先生查证后，指红旗馆即旧的同安文化馆，位于同安区大同街道三秀街上，同安县城西门附近。此时的李长庚变成了“镇压起义军蔡牵”的头领，其下场自然令人扼腕长叹（黄绍坚：“200年前，两位同安人，震动南中国——海盗蔡牵与‘闽浙水师总统’李长庚”）。

金门的昭忠祠毁于1963-1964年间。当时蒋介石巡视金门，指示金门地区试办国民教育。1964年在后浦南门兴建一所初级中学，即金门县立金城初级中学。校址选定后，动员“国民党军”工兵部队，将妈祖庙、昭忠祠及周遭的墓坟夷平，作为金城国中的校地。

宁波昭忠祠位于天宁寺大殿右侧。天宁寺位于浙江省宁波市区中山西路庄家巷口。天宁寺原称国宁寺，创建于唐大中五年（851年），民国初改名天宁寺。该寺屡毁屡建，主体建筑已不存，原寺前左右两塔，现仅存右塔，即今之天宁寺塔（左塔崩毁于清光绪年间）。

作者简介：杨仁飞，1988年山东大学历史系硕士研究生毕业，2005年厦门大学博士研究生毕业，曾任澳门日报社记者，广东省社科院历史所助理研究员，现任台湾学会副秘书长、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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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林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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