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遇到过一束光。日落时还给了太阳。

在那个南枝微颤,海棠花初开的春日,他踩着一地碎金,从我面前经过。

风过林稍。

少年眉目朗朗,笑容明亮。

我的心上,瞬间炸开了烟花。一时间流光缭乱,亮过了我看见的所有星辰。

我怔怔看着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

我飞扬的发,同肩上的风,一起目送少年,走向了远处的美丽女孩。

那女孩我认识,就在我们系的另一个班。

那年我上大一。

晨光照回湖心,野鹤奔向闲云。燕语牵着春风,花下相爱的人……

—— 他们两个,是我们校园最亮眼的存在。

那少男少女的目光一相碰,南坡上,便开满了桃花。

那灼灼的桃花,晃花了我的眼,生生晃出了一场失魂落魄的雨。

——平生第一次心动,在这个春日,还没开,就谢了。

傍晚的时候,我会一个人在落英满地的小路上徘徊,因为他们去看球,会从这里路过。

上合堂的时候,我总会走走停停,装作不经意坐到他们身后,只是为了眼睛余光里,都是他的侧颜。

那女孩加入了文学社团、舞蹈社团。从不善舞文弄墨的我,只会跳十六步的我,也加入了这两个社团。

因为我知道,他会早早去接她。

好几次故意和他擦肩而过,那时候,连衣袂上流动的风,都是甜的。

我知道这是一种病。

可是那颗屡遭遏制的心,已经自立门户,几乎要叛出心门了。只有那个身影,才能让它安稳片刻。

我爱上了文字,那些平仄里,跳跃着我不为人知的心事。

我爱上了舞蹈,我想让自己变成一个美丽的精灵,有一天会穿越到他的梦境。

飞扬的发,闪亮的眼,秀如飞鸿,盈若娇龙……

镜子里的我,跳着舞,像蝴蝶蜕去了丑丑的蛹。

镜子里的我,不经意与围观的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相遇。

我心里惊起闪电。

一时没别过脚,摔倒在地,半天起不来。同伴们奔过来搀我,他也往前走近了几步。

我看到那女孩瞪了他一眼。他默默退到后面。

我心里的火花,熄灭了。只剩下了狠狠的疼。

“你的腿好了?

一周以后,又一次擦肩而过,他问我。我对他点点头。

从没有人知道,这句话,在我心里循环播放了千万遍。

再后来,女孩和一个高年级的男孩牵手去看球赛去逛街旅游了。

他们分手了。

可我再也搜寻不到他的身影。

后来才知道,他作为公费交换生,去了别国。

等他回来的时候,是一个秋天。

为了考研,我天天泡图书馆。有一天,我猛然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的心里,立即掀起了一场海啸。那颗好不容易臣服了的心,又开始叛逃。

自作主张的让我的脚步,停在了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到是我,笑了。

“好久不见!”他轻声说着。

我的眼里,立刻亮起了满天星辰。

我坐到了他旁边。

后来,知道了他报考的学校和专业。

我咬了咬牙,调整了我的复习计划。我报了同一所大学。不时找他请教我不懂的问题。

从此,深宵灯火,寒霜明月,陪伴着我们苦学的身影。

我如愿和他考到了同一个学校。

夜鸟啄食着初现的弯月,晨风吸允着栀子花的香。

他牵着我的手,走过了三年的研究生时光。

那是怎样一种连呼吸都带着花蜜般清甜的日子啊!

研二那年,那个女孩找到了我们学校,在楼梯拐角,就拉着他,说自己后悔了,要复合。说我只是他找来的替代品。

他拂开了她的手,只说了一句:“我爱她,此后也只会是她!”

她又对着他骂我:“我就知道这个狐狸精,她觊觎你很久了,她对你不怀好意!”

他回了一句:“她爱我,我爱她,这就够了。”

我们毕业以后,他带我去见了他的妈妈。

那是一个严肃的女干部。他父亲去世好几年了,家里他妈妈说了算。

他妈妈并不喜欢我。

说我父母是工人,没家庭底蕴;说我长得太漂亮,不容易安分;说他对我太好,只听女人的话,对事业不利……

这都是他和妈妈打电话的时候,我悄悄在门边偷听到的。

他什么也没跟我说。带着我到了上海。

我们租了一个小房子,找好了工作。我的工作轻松一点,他工作薪水高,就是天天加班。

我们为了攒首付,不买贵的衣服,不吃外卖零食,不去旅游,不去健身。

但我们会牵手去春风荡漾的黄浦江看夜景,我们会为了做成一道美味的菜而拍掌欢呼,我们会相拥着憧憬着未来……

那一天的晚上,我握着那两道杠的试纸,等着经常加班到深夜的他回来。

等他回来告诉他,他要当父亲了。

可是,等来的,却是一个电话:他突发性心梗,在医院急救。

我遇到了一束光。日落时还给了太阳。

他走了。

不知道他有了孩子。

他妈妈哭的肝肠寸断。几欲轻生。

我给她看了那个试纸。

他妈妈又活了过来。

带着我回到了他的家。

我爸妈不让,想把我接回家照顾我。

可是我愿意去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愿意走他从前走过的小路,愿意睡在他睡过的床上,愿意替他喊着一声声妈妈……

他妈妈面冷心热,无微不至的呵护着我,还有我折腾两天才生下的宝宝—— 那个长得跟他一模一样的皮小子。

我爸妈把房子卖了,在他家附近买了一套小房子,和他妈妈一起,照顾宝宝

我开了一个舞蹈工作室,很努力经营着。

因为有三个老人,一个孩子要照顾。我一定要强大起来。

宝宝今年已经十岁了,长成了一个聪慧开朗的少年。

三个老人日渐衰老。我尽量减少了工作室的工作,拿出精力来照顾他们。

有人劝我,再找一个吧。

我摇摇头。

因为我想起了那年,那个踩着一地碎金,从我面前经过的眉目朗朗,笑容明亮的少年……

那一场盛大的花开,已经烂漫了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