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6月,离美飞欧的一架飞机上,经济状况颇为穷困的李宗仁百感交集。他想起儿子临行前于美国赠予他的那一大笔沉甸甸的美金,不禁徒生感慨:幸好没逼儿子从政。
此时李宗仁的儿子——即李幼邻,正在美国华尔街的一家公司里当着他的大老板,生活富裕,家庭甚是美满。
李幼邻商业上的一番成就让辗转归国的李宗仁思绪飘出去很远。在急切回归祖国怀抱的途中,李宗仁在飞机上闭目,与儿子李幼邻相处的那些时日跃然眼前。
曾任中华民国首任副总裁、代总统的李宗仁在政治上成就斐然,作为李宗仁的嫡长子亲生骨肉,李幼邻自出生便被李宗仁寄予厚望。
李幼邻是李宗仁与原配正妻李秀文所生。李幼邻出生之时,字为“德邻”的李宗仁将自己字的一半分与儿子,为其取名为“李幼邻”,足以看出李宗仁对这个儿子的重视和殷切期盼。
李宗仁一心想让李幼邻从政。1931年,正在上初中的李幼邻被父亲差遣来的人告知,李宗仁要他陪同自己去一趟亲善之旅。
尽管李幼邻心有千万不愿,但他仍硬着头皮去赴了父亲的约。李幼邻陪同父亲走出码头,踏上军舰的那一刻,想必时隔多年也仍历历在目。
李宗仁作为广西地区的领导人,与广东领导人因为利益上的一致和地域之缘定下了一次广西走访。
两地首脑会面,欢送的场面自然是壮阔宏大。乐队奏曲,孩童簇花,彩旗舞动,鸽鸟翔空……这热烈无比的场面,给未谙世事的少年重重一击。
李幼邻只知父亲的官盛业大,却不曾自己真正地见识过和面临过。亲眼目睹这番场景的李幼邻,顿时觉得一切皆是那样刺眼、刺耳,嘈杂的环境和繁多的人们令他心中甚是厌烦。
李宗仁的这些安排和用意很是明显,他希望李幼邻多于政界交流沟通,与社会政事多交涉,以便他在日后可以有条顺畅的政路。
聪明的李幼邻当然知晓父亲的用心良苦,可即便李宗仁再怎么煞费苦心,这一切对于李幼邻来说,皆是无用之功。
后来,李宗仁每每让他参加这些活动的时候,他总是会找各种理由加以推脱。即使是蒋委员长接见他,他也十分不情愿,最后,还是在母亲的劝说之下答应前往。
李幼邻讨厌官场政界的种种应酬活动,更不喜与一众不熟之人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那些刻板又繁杂的礼节和皮笑肉不笑的交往,令李幼邻倍感压力和负担。
但李幼邻对于从政的拒绝并不是从初中时期的这次陪父出行而产生的,他对官职的抵抗大概从他的孩童时期,便在心底悄然种下了一粒种子,并随着时间的推移生根发芽,愈长愈烈。
李幼邻出生后的几年,李宗仁和李秀文的感情还算不错。那时候还未有明显的战乱,李宗仁也还未到官职显赫之地,一家三口居住一起,时光多为幸福。
可幸福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1923年冬,李宗仁率领旅部驻防桂平,时隔不久,便经人介绍,娶了一位名叫郭德洁的女学生。而这位女学生的这个新名字也是从李宗仁的字“德邻”中取得。
那时的李幼邻只有五六岁,他眼看着父母的昔日幸福生活被父亲新娶的一个女人打乱,心中满是对郭德洁的厌恶和对父亲的失望。但更多的还是他对母亲婚姻生活凄冷孤寂的心疼。
于是在1990年,李秀文诞辰100周年的现场,李幼邻含着泪对记者说道:“我的母亲已经活了100岁,可是她却是守活寡整整70年啊!”
李幼邻心中的这份哀恸,从儿时升起,一直到逝去都深印在自己的心间。
他不只一次在心底默默地想过,如果父亲并非达官显贵,而是一位普普通通的丈夫,那他和母亲的生活应该是平淡而美满的。
所以,李幼邻对从政的排斥,既是他对官场的反感,亦是他对父亲的抵触。
除了不听从父亲的从政安排之外,他也不喜在父亲的荫庇下谋得一官半职。他的人生准则是:不涉足官场,不附庸权贵,不仰人鼻息。
1947年,距离李幼邻离开祖国去往美国求学已有10年之久。李幼邻在此期间,独自一人解决了语言不通的难题,在学业上有所成就,一路读完硕士,考取博士,并成家育子。
这一年,李幼邻携家带口从美国返往上海。由于行李较多,一家人在海关被拦下了。
海关查得严,箱子需要一个一个地翻,行李必须一件一件地查。四个箱子,二十多件行李,足足折腾了五个小时之久。
小孩子在一边哭个不停,来自外国的混血妻子珍妮在一边面对海关人员的行事作风和办事效率愤怒至极,并扬言要回美国,不去上海了。
前来接应的朋友也很是着急,他建议李幼邻对海关人员说明自己的身份,如果他们得知自己是李宗仁之子,一定立马就可以通行。
李幼邻一听,自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坚决不靠父亲帮忙。他讨厌沾父亲的光,况且自己并未带任何违禁品,一身坦荡,随他们去查!
同年七月,李幼邻去到李宗仁在北平中南海的办公之地,与父亲在一个静谧的夜晚,促膝长谈,坦诚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他对李宗仁这样说道:
“只要你在北平行营当一天主任,我绝不会在北平城当差……关键是当人们知道我是你的儿子时,不仅会影响父亲的形象,而且也有损我的人格。”
于是乎,不管是李宗仁任南京副总统还是当代总统,李幼邻都未曾依靠父亲谋得一官半职,更未凭父亲之名获得半点利益。
独立且坦荡的李幼邻真真做到了他对父亲所说的话,也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历经沉浮,排开千难万险,在商业上取得了一番成功。
1945年6月,李幼邻携妻女举家搬到纽约居住。当时正值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到处都是商机。
李幼邻前脚从学校的大门迈出,后脚便踏入了社会。他怀着一腔热血去择业,却屡屡碰壁。
许是因着父亲久经政界,李幼邻也对时局有些耳濡目染,于是他断然对朋友表示,世界大战终会停止,与其无所事事地等待机遇,不如早下手为强,抓紧时间创办实业。
在李幼邻的鼓动之下,他们几位年轻人说干就干,开始了他们的电容器生产之路。
时隔两年,产品从无到有经历了万般艰辛。转地建厂,购置设备,招工培训等一系列工作都安排妥当之后,他们的第一批电容器终于生产出来了。
看着那一堆呕心沥血得来的劳动成果,李幼邻一行人本是欢欣不已,可彼时的他们,初出茅庐,缺乏商业经验,根本无法让产品进入市场。
那横亘在眼前的一系列棘手问题,令他们焦头烂额,苦不堪言。
为了生存和生活,李幼邻等人最终还是屈于现实,在百般无奈之下,忍痛将自己的产品低价卖给了美国的一家小公司。
李幼邻与一众朋友硬撑了几年,最后发现自己创办的实业所得来的蝇头小利终究是无法使得生活富足,常于哀叹中度日。
似乎是有沉必有浮。1958年,低谷期的李幼邻终于迎来了他人生的转机,成就了他的一番辉煌。
因为一个突发事件,李幼邻接替了他的一位不幸早逝朋友的公司,摇身一变,成了纽约华尔街上的大老板。
李幼邻在华尔街做老板的这段时期,无疑是他经商途中最为成功的一段时日。
从1960年到1972年,12年的光景,李幼邻大多都在无忧无虑的惬意生活中度过。那时的李幼邻在工作之余,经常陪同家人游山玩水,一幅幸福之景。
也是在这段时期内,对祖国日思夜想的李宗仁,下定决心要归国。
李宗仁在1949年底以“代总统”身份赴美就医,期间却因一些事情,被迫滞留美国。
直至1965年李宗仁归国,他在美国的生活长达16年之久。这段时间,李宗仁的生活并不算好过,颇为穷困。
1965年3月,李宗仁致信自己之前的贴身秘书程思远,表达了自己回归祖国的强烈愿望。时隔数月,在周总理的亲自操劳和安排下,李宗仁终于辗转多地之后回到了祖国怀抱。
李幼邻看着政坛失意,几经飘零的老父亲,心中不免五味杂陈。随着年龄增长和岁月流逝,李幼邻对于父亲抛弃父亲另娶她人的芥蒂似乎也随之散去了。
临行前,李幼邻给父亲递来一堆厚重的物品,李宗仁一看,是数万美金。那沉甸甸的钱财,像是一块千斤重的大石,深深地砸落在李宗仁的心头。
江山已过,自己大势已去,从政终究不是归路。李宗仁眼看自己的儿子在商界风生水起,在异国一隅,做一个享尽平常幸福的普通人竟是如此美好。
他忆起自己曾经在政治、军事舞台上驰骋的日子,想起那些为李幼邻铺路的种种作为,不禁愧上心头。他常常感叹,幸亏没坚持让李幼邻从政,步得自己后尘。
李幼邻除志向上有为人所赞赏的态度之外,他对母亲的爱意也是深深打动着世人的心。
李宗仁娶了郭德洁之后,曾接来李文秀和李幼邻母子与他们二人同住过一段时间。
但随着北伐开始,郭德洁跟随李宗仁北上,李秀文在李宗仁的安排下,陪着儿子李幼邻开始了求学之路。从此以后,李秀文与李宗仁夫妻二人便真正的聚少离多。
但这种背井离乡的生活,使得李幼邻与李秀文母子二人的感情更加深厚。李幼邻知道母亲对他的爱,似乎李秀文得知李宗仁再娶之时,他就成了母亲人生中的全部寄托。
1973年,在中国驻联合国代表团的不懈努力之下,这位前民国政府代总统的原配夫人——李秀文,也返回了自己阔别24年之久的祖国。
李幼邻陪着母亲一起,经过千山万水,踏进自己的国土故乡。
李秀文回国定居之后,李幼邻还是一直在国外居住,但出于对母亲的孝敬和思念,他每年都要回来看望她,且经常一住就是两三个月。
李幼邻每每回来,总是会陪着李秀文到处走走看看。蜿蜒山路,林荫大道,碧波清湖等各地都留下了他们母子二人的脚步。
李幼邻生怕母亲太过孤独,总会想尽办法同她游玩讲乐,似是要以一人之力,将母亲一生中所缺失的陪伴都弥补过来。
1990年5月,李秀文在她的故乡桂林度过了自己的100大寿。李幼邻携女儿向母亲献花,脸上皆是笑意和爱意。
李秀文年过百岁,李幼邻一面对母亲的长寿深感欣慰,一面却饱含担忧之虑。他知道,母亲的时日兴许没有太多了。
1992年6月18日,102岁的李秀文安详地闭上了双眼,走完了她那漫长的一生。
桂林各界人士纷纷赶来,为这位百岁世纪老人举行了颇为隆重的吊唁仪式。但这场仪式中,独独缺少了她最爱,同时也是最爱他的儿子李幼邻。
李幼邻是在李秀文死后两天才知道母亲去世的消息。当时,美国一家报社刊登了李秀文去世的消息,李幼邻的朋友看到后,便立即打电话告诉了他。
这天,正好是父亲节。李幼邻的大女儿正打电话向李幼邻表达祝福和问候,李幼邻赶忙让女儿打电话回香港问清楚此事。
当天晚上,李幼邻得到了确切消息,母亲李秀文确实溘然长逝,离自己远去了。
虽已做好了母亲随时离他而去的准备,但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李幼邻还是心中难以承受。这位古稀老人不禁潸然泪下,悲痛万分。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很显然,李秀文在李幼邻的心中自是比泰山还重,母亲的死,对他的打击甚大。
在得知母亲去世后,李幼邻匆忙乘坐飞机赶回桂林。途中辗转,舟车劳顿,加之对母亲的极度思念,本来一向很是健康的李幼邻,身体状况日渐衰弱。
为母亲奔丧结束回到美国之后,李幼邻彻底倒下了。1993年3月,李幼邻已是卧病在床,无法起身之境,这与他母亲去世,仅仅隔了不到一年。
李幼邻被对母亲的深切哀思击垮了身子,但他的心病还不止于此。
李幼邻卧床之际,已是日暮西山的垂危之状,但他却因着母亲修墓一事迟迟未解而涕泗横流,常常一人独自落泪。
他知道自己去日将近,无法亲手完成母亲修建坟墓的事宜,便请求朋友代笔,将事情一一交代清楚,并寄去1500美元,最终含憾遗世。
李幼邻一生深爱自己的母亲,他敬重她,爱护她,觉得父亲抛弃了母亲,也觉得郭德洁阻断了母亲的幸福。
于是他一直对李宗仁和郭德洁心存怨恨,从而与李宗仁的意愿背道而驰。
但李幼邻的选择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他有自己的人生态度和追求,不倚仗别人,不愿活在任何人的影子中。
尽管一生跌宕起伏,但李幼邻收获过胜利的果实,也体尝过家庭的幸福美满。他如愿没有入得那浮华嘈杂的政界官场,总归是对得起自己的一片真心。
男儿有情亦有志,百世一人,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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