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

雪 莲

雪 莲

张平

张平

(一)

1968年,只有60来户人家的刘家大队有两名青年参军了。一个是村东头的刘建波,一个是村西头的刘东来。

刘建波真叫倒霉,从小学到高中,读了十二年书,快要高考的时候,一个席卷全国的“运动”开始了,高考也突然停止。他只好由县城回到农村,在生产队参加劳动。而刘东来初中毕业后就回到农村。

两个人是光着屁股长大的,是孩提之交。就在派系林立、你争我夺的时候,他俩却什么“派”也不参加,当起了消遥派。一天晚上,劳累了一天的刘东来,吃完饭后,来到刘建波家:“哥呀,我已经这样了,当农民就当农民,但我总觉得你太可惜了,马上要考大学了,你学习成绩那么好,咋偏偏遇见这事。”

刘建波半晌没吭声,建波娘却插话了:“有啥办法呢?命么。”

“啥命不命?你就不能改一改这个命?”刘东来气呼呼地说。

“哎,看这娃说的,老百姓么,咋改命?”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走,当兵去。”刘东来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刘建波突然眼前一亮——两眼紧盯着刘东来,心里想:“嗯?我一门心思想着读书,咋没想到这儿?”但他对高考似乎还不死心。他想:运动嘛,一阵风就过去了。于是,只轻描淡写的说了句:“再等等看吧。说不定过一阵就好了。”

说是这么说,刘东来走后,刘建波这一夜都没睡着。三年前,他刚考上高中那一年,父亲因病去世。从那时起,他似乎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父亲在世时,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孩子,一切都有父亲撑着。老人家一走,就剩下他和弟弟、母亲三个人了,家里一瞬间显得空落落的,他突然意识到:我得撑家了,尽管他那时才十六岁,弟弟建海才十四,他却要替娘和弟弟撑起这个家了。命运既然把他推到这一步,他必须担起人生应担的担子。于是他对母亲说:“娘,我不想上学了。”

“怎么了?”娘不解的问。

“我爸走了,我得回来挣工分,养家。”

谁知娘一听这话,顺手就给了他一巴掌:“说的啥话,你爸临走时再三叮嘱,日子再苦也要叫娃上学,咱家再穷,上不上学还轮不到你说话。”

建波被娘一巴掌打得脸上火辣辣的,他不由得眼泪刷刷刷地往下淌。这时他又意识到:我再大,在娘眼中始终是个孩子。于是,按娘的意思,接到高中录取通知后,他二话没说,又背着铺盖上了高中。

高中三年,他对自己几乎到了苛刻的程度,许多题,别人做一遍,他一定要做几遍,需要记的背的,他早已烂熟于心。他给自己作了规定:每天比别人早起一小时,每晚比别人迟睡一小时。日积月累,成绩节节攀升。每次考试,他一直处在全年级前三的位置。他的优异成绩不但引起了学校的注意,也吸引了不少女生的眼球。都是十七、八岁的年龄,那个女孩不喜欢优秀的男生。

谁知老天偏偏和他开了个大玩笑——临了临了,高考停了。现在,留给他的,只有等待。

就在刘建波在学校风头正劲的那些年,在众多的女生中有一位姑娘一直注视着他,她叫洪雪莲。

雪莲与刘建波同在一个班,两人家庭相距只有几里地,合大县的时候,还同属一个大队,后来大县分了,大队也分开了。雪莲的家庭是很浑全的,父亲洪涛从部队复员后,一直担任大队书记。母亲是个勤劳善良的女人,只管操持家务。哥哥已经结婚生子了。一家人除母亲在家带孩子做饭,还有四个硬劳力。日子正在走着上坡路,在周围十里八乡称得上是少有的幸福之家。

自从高校停止招生后,雪莲也和建波一样回到农村劳动。这时,雪莲娘才意识到:女儿已经十八了,该给娃寻婆家了。可怎么挑怎么拣,女儿只是摇头,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于是,只好悄悄问女儿:“我娃心上是不是有人了?”雪莲一听,脸胀得通红,但在母亲面前,她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谁呀?能给妈说不?”雪莲却又摇了摇头。

“看这女子,到底有没有?”雪莲娘着急得催促着。

“哎呀妈,你着急干啥吗?想把我往外撵呀。”姑娘这么一说,娘不再吭声了。

再说刘建波,回农村不到半年,征兵的日子该到了。但这一年有点怪,从上到下始终不见动静。正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时,刘东来告诉他:“昨日到公社办事,听武装专干说,因为搞运动,今年不征兵了。”东来一心想当兵,对这事很上心。而建波却一直想着高考,只希望“运动”快点结束。

转眼到了1967年春,刘家大队开始闹夺权,而洪雪莲所在的洪家大队却纹丝不动。在最热闹的那一阵子也有几个小年轻闹着造反,洪涛书记——就是雪莲的爸,往台上一站:“想干啥?狗日的想翻天?”几句话就把局面镇住了。这不光是因为洪涛本人有这个魄力,主要是洪家大队乡亲们对他的认可和拥护。他在部队时,曾经立过战功,回村后当书记多年,把洪家大队搞得风生水起,在公社和县上都有点名气,几个虾兵蟹将根本掀不起浪。

偶然间,曹家大队书记对洪涛说:“你女子有对象了?”洪涛一惊:“没有哇?”曹家大队书记说:“我儿子说你家女子肯定有对象了。”洪涛问:“他怎么知道的?”曹家大队书记:“他们是同学呀!”洪涛“哦”了一声后问道:“他说谁是我家女子的对象?”对方说:“刘家大队的刘建波。”

回家后,洪涛把这事告诉给老婆,顺便问道:“你知道这事不?”雪莲娘一惊:“不知道呀?”洪涛嗔怪道:“你这个当娘的,抽空问问姑娘,如果真有这事,该订就订下来,不要弄得满城风雨,那就被动了。”

当娘问到女儿时,你猜雪莲怎么说:“就是的,你已经知道了,我明天就去找他。”娘大惊道:“那有这么办事的?别急,我和你爸商量商量再说。”

洪涛是个很有头脑的人,一想就知道事情的原委,他对儿女的婚事向来很开明,便对老婆说:“你亲自去一趟。”老婆为难道:“还是托个人吧,万一人家不同意,我咋从刘家门里出来哩。”洪涛胸中有数:“你先去找找娃他舅,打听打听,如果行,就和她舅去一趟。”

其实从初中到高中,建波和雪莲一直就在一个班。读高中后,由于离县城远,在三年的时光里,他们都是住校生。附近几个村子就他们两个高中生,在每周上学和放学的路上,两个人一直都是相伴而行,久而久之彼此都有了爱慕之意,那一层窗户纸只需要有人捅一下,这事就成了。所以当雪莲娘拉着娘家兄弟到了建波家之后,建波已经预感到有事发生,而他娘却是一头雾水。好在雪莲娘本来就是由刘家嫁到洪家的,虽不沾亲带故,但相互早都熟悉。

寒喧过后,雪莲娘开门见山,把来意说了个一清二楚。对于建波娘来说,天上一块大饼猛地砸到头上,一下子不知如何应对,慌忙说:“哟,老妹子,你这……这叫我咋说呢?这……这是好事呀。”雪莲的舅舅插话道:“是的,我也觉得两个娃般配。”但建波娘一时还拿不定主意,便问儿子:“建波,这是你的事,你拿个主意吧。”建波早就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儿,娘这一问,反倒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妈,我婶儿都走到咱门上了,你作主就行。”

就这样,不过一顿饭的功夫,两个女人就把两家娃的亲事说定了。当建波娘提到彩礼时,雪莲娘一口就回绝了:“不说这话,只要我女子找个好人家,比啥都强。再说,她爸还是大队书记,我要和你说这事,非让他骂死不可。”

雪莲虽是个农村姑娘,但办事从来都是落落大方,不做作,不扭捏。先一天刚订婚,第二天,人们就远远看见一个姑娘骑着自行车进了村子。那姑娘衣着得体,皮肤白晰,模样俊样,一双黑油油的长辫子飘在身后,扎在上边的两个蝴蝶结活像在空中飞舞。引得小伙子们一阵议论,甚至有个坏小子说:“嘿,这姑娘要给我做个媳妇,那简直……哈!”

当那姑娘走到面前时———原来是本村外甥女雪莲。但她却没走舅家,而是直奔村东头,进了刘建波家的大门。小伙们又开始滴咕了:“这……啥情况?”

(未完待续)

(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张平:笔名弓长。陕西乾县人,1966年入伍。曾任十一师炮团宣传干事。1972年开始写作。数十年来,先后发表并出版文学、新闻作品30余万字。著有“弦板腔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