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是他 最后一本未完之作,并不好读。

01

卡拉马佐夫兄弟》难读,有俄罗斯小说的常见问题,名字太长,同一个人物的名字也太多。

比如小说有个配角人物,全名是彼得 · 亚历山德罗维奇 · 米乌索夫,这个人是老卡拉马佐夫的堂小舅子,卡拉马佐夫家的大儿子米佳的堂舅。

老卡拉马佐夫的第一任妻子离家后,老卡拉马佐夫将长子德米特里丢给佣人照管,这位堂舅出于正义之心,干预了这事,并表示“愿意承担抚养这孩子的责任”。(虽然他事实上后来没做到)。

米佳成年后,老卡拉马佐夫和大儿子在遗产和财产清算上发生争执,决定到佐西马长老的修道室进行调停,米乌索夫也参与了。

小说里写他们在等候长老到来时的聊天场景。

“米乌索夫显然也很热烈地加入了谈话,但是这回他又不走运,他明显处于次要地位,大家甚至不大搭理他”。

几行之后,再次写到他,称呼已经变了,“费奥尔多 · 帕夫洛维奇(即老卡马佐夫)曾经保证要正襟危坐,缄默不语,他也的确沉默了若干时刻,但是他却面露微笑地注视着自己的邻座 彼得 · 亚历山德罗维奇(即米乌索夫),看到他气不打一处来,显然很高兴。”

同一段文字,同一个人物,用两种称呼描述,这对读者相当不友好。

记得当年我第一次读《罪与罚》时,还以为是众多的名字是盗版书和劣质翻译的缘故。

其实,真相恰恰相反,译者煞费苦心保留如此复杂多变的称呼,是为了忠于作者,忠于文本。

以这段文字为例,米乌索夫是姓,彼得 · 亚历山德罗维奇是他 名字+父称,是一个更正式的称呼。

为了表达 老卡马佐夫态度之正式,特意称呼他 费奥尔多 · 帕夫洛维奇。与他相邻而坐的 米乌索夫 的称呼也随之正式起来。老卡拉马佐夫是个小丑角色,他故作严肃本来就是装模做样,挑衅看不顺眼的米乌索夫,他俩这正式称呼放在这儿,讽刺意味就很足了。

就是读者看着有点累。

不过,这种困难属于入门级别,较熟悉俄罗斯文学或者关注剧情的很快就能跳过这些障碍。

《卡拉马佐夫兄弟》更难读的原因是穿插的说教或者议论太多。

伊万讲给阿廖沙讲的那段《宗教大法官》,佐西马长老临终前的的《佐西马长老的谈话和开示录》,检察官长篇大论的起诉书等等,如果对神学问题以及俄罗斯当时的种种思潮没有足够的兴趣,这些议论挺让人望而生畏。

02

虽然不好读,《卡拉马佐夫兄弟》还是吸引着我从6月读到7月,读完了还意犹未尽。想写点什么。

小说里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贯思考。

开篇不久,写修道院内佐西马长老与女信徒霍赫拉科娃太太的对话。这位女信徒有着残疾的女儿,精神上颇为苦恼,她说达不到积极的爱的层次。

“我做事需要报答,我要立刻得到报答,即对自己的夸奖和用爱来答谢爱。否则我没法爱任何人。”

佐西马长老告诉她这是人之常情,正如他认识的一位大夫所言,“我爱人类,但是我对自己感到奇怪;我越是爱整个人类,就越不爱个别的人,即彼此分开的、单独的人。”

他宽慰她,“对人对己不要求全责备;你觉得自己内心有可憎的东西,只要您注意到了,就等于把它洗净了。”

爱听起来是美好的字眼,但基督教一直强调的是爱罪人,爱那些自私的、浮夸的、猥琐的等等每一个具体的罪人。所以佐西马长老强调对人类抽象的爱不过是幻想之爱,它渴望得到回报,让大家都能看到。基督教提倡的则是积极的爱,这要痛苦得多。

毕竟,一个有罪的灵魂回馈的情感可太复杂了,欲望、私心等各种阴暗面交织,却也闪烁着人性的幽光。这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所着迷的,也是他小说中特别擅长刻画的。因而,评论界一直认为陀氏小说中正面主人公往往略显苍白,而有罪的人物则生机盎然。

《卡拉马佐夫兄弟》中主人公也有此倾向。

03

小说开篇就介绍了正面主人公阿廖沙和他那一言难尽的家庭。阿廖沙是卡拉马佐夫家的三儿子。

老卡拉马佐夫是个食客,他的第一任妻子阿杰莱达是当地的大地主之女,头脑发热,一时冲动和他私奔。她娘家默认了这桩亲事,给了她两万五千卢布的嫁妆,还有一座小村庄和一处城里的房子。老卡拉马佐夫天性卑鄙,拿走了妻子的现金,还一直变着法想把这些不动产过户到自己名下。幸亏阿杰莱达娘家出面干涉,才保住了。阿杰莱达最后离家出走,留下了当时才3岁的儿子米佳。

老卡拉马佐夫对这孩子完全不闻不问,孩子的外祖父去世,外祖母重病,只有忠仆格里戈里勉力照顾着孩子。再后来,阿杰莱达在彼得堡不幸去世,留下了一笔的遗产,前面提到的彼得 · 亚历山德罗维奇 · 米乌索夫从巴黎回来,愿意担任米佳的监护人。不过他很快就返回巴黎,将4岁的米佳托付给一个表姑。这位表姑过世后,又转交给这位表姑已经出嫁的女儿。

米佳就这样辗转在这些陌生的远亲之间,生活混乱可想而知,也没受到太好的教育。中学没有读完,去参军,因决斗降职,后来又混到一官半职。经济上也是债台高筑。

老卡拉马佐夫靠着前妻大发了一笔,他自己也会放高利贷、开酒店,攒下了十万卢布的身家。

米佳成年后找到老卡拉马佐夫并索要自己母亲的遗产。老卡拉马佐夫则不断地用一些小钱打发他,四年后宣布,米佳已经拿走了全部财产,无权索要更多的东西了。

阿廖沙和同母兄长伊万则是老卡拉马佐夫第二段婚姻的孩子。

阿廖沙的生母索菲娅是被老将军夫人收养的一位孤女,16岁时老卡拉马佐夫前去求亲,被轰了出去。急于摆脱养母折磨的索菲娅和他私奔,她在同样痛苦的婚姻生活中患上了歇斯底里病。阿廖沙不到四岁,生母去世。老卡拉马佐夫对两个小儿子同样不管不顾,由仆人格里戈里照顾。

几个月后,老将军夫人接走了这两个孩子,但她不久也去世了。遗嘱中给伊万和阿廖沙留下了一人一千卢布的抚养费。老太太的继承人波利诺夫是个正派人,将那两千卢布原封未动,自己出钱抚养这两个孩子。

相比辗转在远亲之间的米佳,伊万和阿廖沙生活更稳定一些,也受到足够的教育。

二哥伊万自幼敏感,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寄人篱下,十三岁进入寄宿学校读书中学,伊万考上大学时,扶养人波利诺夫已经去世,因为手续繁杂,作为遗产的一千卢布也没拿到,他清楚生父老卡拉马佐夫的吝啬卑鄙,一边学习,一边养活自己。大学毕业后,伊万一边教课,一边给编辑部写稿发表书评,颇有名气。

三弟阿廖沙生性纯善,招人喜爱,具有天然的宗教精神。阿廖沙19岁那年,他不顾高中还没毕业突然住到父亲的家中。他想寻访母亲的坟墓。寻访成功后,他就进入当地的修道院跟随佐西马长老学习。

一年后,二哥伊万也回到了出生地,住进父亲的家。同时,大哥米佳也来县城处理他和父亲的财产纠葛。

这构成了小说的起点。

04

米佳认为父亲宣称自己无财产可拿完全是骗局,家庭矛盾一触即发,于是有了前面提到的修道院调解。

当然,这场调解毫无效果,陀氏只是在介绍完卡拉马佐夫家庭后,设置这么一个场景让相关人物出场,让事件明朗,也让思想进行碰撞。

除了老卡拉马佐夫和他的三个儿子,相关的其他人物也直接或者间接提到。

原来老卡拉马佐夫和米佳除了财产纠纷之外,又额外增加了女色纠纷。他们共同迷上了一个女人。

老卡拉马佐夫称她是“这里的一个人见人爱的大美人儿”,说“这位大美人儿虽然已经跟一位可敬的人非正式结婚,但是她有主见,是任何人也攻不破的堡垒。”

米佳则宣称老卡拉马佐夫让这个女人来勾引自己,派退伍大尉“去找您刚才说上的那位人见人爱的大美人儿,用您的名义请她收下您手头的几张期票,让她去告我,然后根据这几张期票让我蹲大狱”。

他控诉老卡拉马祖夫,“您想让我蹲大狱,仅仅因为您为了她在吃醋,因为您自己已经开始向这个女人求爱了”。

在周围人的义愤中,唯有病病歪歪的佐西马长老向米佳行了一个大礼,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清晰而且有意识地行了个大礼,甚至前额都碰到了地上”,随后鞠躬告辞。

他已经预感到卡拉马佐夫家的大祸无可避免。

老卡拉马佐夫好色卑鄙,对儿子们从未尽过父亲的责任。儿子们根本没有安定的成长环境,大儿子米佳粗暴好斗,二儿子伊万愤世嫉俗。

金钱纠纷已经够尖锐了,再加上为同一个女人争风吃醋。 赌近盗,奸近杀。 犯罪似乎无可避免。

佐西马长老这一个大礼不过是寄希望于米佳尚有的一点赤子之心罢了。

05

父子俩为之争斗的女人名叫格鲁申卡。读者们先是在那次调解中听到了这个女人的事情,后来才借着阿廖沙的眼睛看到了她。

这个女人在县城里名声不佳,虽然做了商人库兹马的5年外室,其实才22岁。

她长得很丰满,“她像孩子般看人,像孩子般对什么事都感到欢天喜地”。她一出场,就在捉弄米佳的未婚妻卡捷琳娜。

卡捷琳娜对米佳怀着一种自我折磨的牺牲性质的爱。当米佳爱上格鲁申卡后,她希望通过和格鲁申卡的友谊来挽回米佳的心。而格鲁申卡起初假意交好,随后又翻脸嘲笑。她甚至花25卢布让阿廖沙的朋友拉基京引诱阿廖沙去她那里,仅仅想见证一下自己的女性魅力对圣人般的阿廖沙影响如何。对于老卡拉马佐夫父子俩的同时追求,她无疑也抱着孩子般的捉弄态度。老卡拉马佐夫的金钱诱惑,她没放在心上;米佳狂热又颠三倒四的追求,她也没有认真对待。倒是当年抛弃她的军官写来的信激起了她心中的涟漪。

格鲁申卡的态度无疑让老卡拉马佐夫父子关系火上浇油。

老卡拉马佐夫的厨师兼仆人斯梅尔佳科夫还给米佳带信,老卡拉马佐夫已经准备了三千卢布,装在大信封里,派人传话给格鲁申卡,让她过来拿。斯梅尔佳科夫还承诺,格鲁申卡一去老卡拉马佐夫那儿,他就来给米佳送信。

米佳自然不甘心等候通知。

事实上,调解的那晚,守候在老卡拉马佐夫家附近的米佳看见格鲁申卡“拐了个弯,向这幢房子走来”,立刻闯进去。

他先是和阻拦在门口的格里戈里、斯梅尔佳科夫打起来,又被伊万和阿廖沙拦住,闹了一场。

格鲁申卡并没来,老卡拉马佐夫白挨了米佳一顿打。

不过若是伊万和阿廖沙以及两个仆人不在,这对父子冲突又会如何演变呢?

06

几天后,罪行发生了。

阿廖沙一向住在修道院,伊万去了莫斯科,忠实仆人格里戈里腰疼犯了,他妻子要用酒给他治疗。而他俩的酒量又很糟,碰到酒就醉的那种。

米佳正如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奔走。他“监视、侦察和苦恼”,一方面担心格鲁申卡选择老卡拉马佐夫,离他而去;另一方面,又要筹备格鲁申卡选择自己之后的费用来源。

米佳是没有经济收入,成年后他花的主要是从老卡拉马佐夫那里支取的母亲的遗产。为了追求格鲁申卡,他挪用了未婚妻卡捷琳娜寄给亲戚的三千卢布。眼下,为了他和格鲁申卡的新生活,他急需要三千卢布。

老卡拉马佐夫必然是不会给他钱的,他异想天开去找格鲁申卡的前任情人库兹马。老奸巨猾的库兹马建议他去找那个子虚乌有急于购买契尔马什尼亚小树林的商人。

他又突发奇想去找卡捷琳娜的好友霍赫拉科娃太太去借三千卢布,对方真诚地认为他适合挖金矿,送给他一个非常小的银圣像。

出了霍赫拉科娃太太家门,他得知格鲁申卡已经不在库兹马家中,他又跑去了老卡拉马佐夫家。他从围墙上跳下去,进了花园,敲响了斯梅尔佳科夫曾告诉他的暗号。

那个暗号是敲5下窗框,“头两下较慢,后三下较快”,这暗号表明格鲁申卡来了。

老卡拉马佐夫激动地打开窗户,探出了脑袋。

米佳涌起了一阵可怕的狂怒,蓦地从兜里掏出顺在兜里的铜杵--

翻墙出来的米佳被格里戈里发现,一把抓住他的腿,慌不择路的米佳用铜杵打得老人满头是血,狂奔而去。

米佳找到了格鲁申科的女仆,逼问出格鲁申卡去莫克罗耶见当年抛弃她的乌克兰军官。米佳赎回被抵押的手枪,又从普罗特尼科夫家的铺子买了几百卢布的食品和酒,随后赶往莫克罗耶。

在那里,他如愿以偿。格鲁申卡终于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旧情人如今猥琐贪婪又自命不凡,早已不是记忆中的美好模样;相反,风尘仆仆赶来的米佳倒是一片真心。两人携手相拥。

在那里,他噩梦成真。连夜赶来的警察对米佳提出了杀父的指控。后面的内容可想而知,无非是围绕杀父案件的诉讼和辩护。

这桩事先张扬的官司并不像想象中无可争议,凶手也绝非米佳,而是那位不被人关注并暗中传话的斯梅尔佳科夫。

不过,真相在庭审时并未审出。最终,卡佳被重判。

07

《卡拉马佐夫兄弟》实际上并未写完 。

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构思,这只是小说的一半 ,所以读者不知道卡佳是否会逃到美国,伊万能否从酒精中毒中苏醒,而阿廖沙是否能够获得自己的道。

不过,即使写完,也未必能增加吸引力。毕竟大部分读者对阿廖沙成为佐西马长老那样的人物估计不会多么感兴趣。

陀氏一向擅长刻画人性中的恶。

老卡拉马佐夫那种恶棍之恶不必多说。

即使是卡捷琳娜那样具有牺牲精神的女性,也充满了隐蔽的恶意。

在法庭上,为了证明米佳的清白,她讲述自己曾深夜求助于他,米佳慷慨地出了六千卢布解救她的父亲,却只是对她鞠了一躬。她这样暴露隐私,可想而知,此后她会如何卷进流言蜚语中。

这种英雄主义的自我牺牲有没有戏剧化地表演?有没有怨恨苦毒?

就像《圣经》里说:“你的仇敌,若饿了就给他饭吃。若渴了就给他水喝。因为你这样行,就是把炭火堆在他的头上。耶和华也必赏赐你。”

卡捷琳娜的自我牺牲就是把炭火堆在沉迷于格鲁申卡的米佳头上。

其他的人物内心的撕扯写得也都很有意思。

学生时代的我读 《卡拉马佐夫兄弟》 ,大概会更关注伊万或者 斯梅尔佳科夫。这两人有陀氏一贯的理念内核。 说到底,苦难是无神论最大的靠山。伊万的无神论思想也还是对上帝的怨恨。

如今,反而是科利亚这样的少年更能吸引我的注意。青少年那种独特的心理实在是太生动了。

同样是写刑事犯罪, 《卡拉马佐夫兄弟》 比先前的《罪与罚》更注意设置悬念。米佳掏出 铜杵有没有击向老卡拉马佐夫呢?读者很长时间内是不知道的。甚至连米佳自己也无从预判那一刻的行为。

米佳能中止犯罪,本身就是神迹,或者说作者的强制设定。

虽是犯罪小说,但《卡拉马佐夫兄弟》绝不苦大仇深,相反很有喜剧感。

想想米佳四处借钱的场景,想想霍赫拉科娃太太指点米佳去挖金矿那一幕,真是令人目瞪口呆,捧腹不已。

众人期盼着佐西马长老成圣的神迹,可结果佐西马长老尸体腐烂的速度超过常人。

陀氏对人性中的表演欲的刻画真是入木三分。这些有趣的人物支撑着我们熬过漫长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