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过了，处暑过了，一年中最溽热难耐的三伏天过去了，可是在南方秋老虎又发威了。晴热无云，重庆多天高温连续40℃以上，成都地势比重庆高，但温度也升到了37℃以上。环境温度超过了体温，人体正常散热机制便遇到了麻烦，苦不堪言，唯一的应对之法是避免户外久留。可这个节骨眼上，成都部分写字楼、商场公共区域发布限电通知，要求关闭或调高中央空调制冷温度。

两年前的拉闸限电让人记忆犹新又谈虎色变。2022年，因为长期未有有效降雨，大西南原本处在汛期的多条河流水流远少于常年平均水平，水库水位也下降，有些水库甚至见了底，水力发电受到限制。于是，那一年7月份，当高温来袭，工业用电首当其冲，像富士康那样的大企业都要停产一周。当工业用电也无潜力可挖的时候，民用电，尤其是空调用电也受到限制，很多地方都要求公共场合空调温度调高到26℃以上。不过，电网也是千方百计坚守着不拉闸限电的底线。

2022年8月18日，成都，包括太古里网红的3D广告牌在内的各大广告牌都已经关闭。（图｜视觉中国）

按理说，四川是不缺电的。四川水能丰富，原因在于它青藏高原东缘独特的地理位置。中国的地势特点是三级台阶，青藏高原是世界第三极，平均海拔4000多米。到了夏天，青藏高原“鹤立鸡群”的高原面接受到远多于周边等高大气的太阳能，热空气上升，形成了独特的大气环流，高原上的热空气上升，周围的空气从四面八方来补充，于是，围绕着高原形成了独特的大气环流。来自太平洋的季风被吸引过来，来自印度洋的暖湿气流也源源不断，沿着雅鲁藏布江、怒江等南北走向的大峡谷深入到内陆，两股季风就在四川盆地交汇，盆地于是高湿多雾。

四川盆地的热空气当然并不止步于此，它们还受到高原的吸引，要去补充高原夏日里流失的空气，而四川盆地的西面便是巍峨的川西大山，气体上升遇冷，地形雨也就在水汽的不断输送中降落而下了。

四川盆地地形图（图｜网络）

在成都平原与川西高原的过渡地带，也就是在绵阳市、德阳市、成都市、眉山市和乐山市以西，岷山、邛崃山、大雪山、夹金山和大凉山，一个东西宽约为50至70千米，南北延伸大约为400至450千米的狭长地带，每年的降水量约在1200毫米至2000毫米之间，超过了我国绝大多数地区。因为地带狭长，沿山展开，这一区域被形象地称之为华西雨屏带。又因为降雨多为暴雨，夜雨偏多，又得名“华西天漏”。夜雨多，这是盆地和山谷等地形特有的降雨机制，夜晚山地迅速冷却，低地却是潮热的，热空气上升于是凝结成云成雨。也正因为川西雨屏带，穿越而过的岷江成为长江水量最大的支流。

长江不是全球水量最多的河流，亚马逊河的水量是长江的七倍。可发源于青藏高原的长江，巨大的落差还是使之晋升为水能蕴藏量最大的河流。出了三峡，长江在宜昌的水位只有30多米，所以说长江的水能基本都蕴藏在三峡以西的崇山峻岭中，而非大平原上的水域。长江干流世界最大的绿色能源走廊上的六座水电站，三峡和葛洲坝水电站属于湖北，余下的四座向家坝水电站、溪洛渡水电站、乌东德水电站、白鹤滩水电站，均在四川和云南交界地带。四座电站装机容量是三峡电站的两倍。长江支流上的水电站更是多如牛毛，二滩水电站地、锦屏水电站、瀑布沟电站均是超级水电站，放在川西不起眼，但放在全国范围内均能满足一个中等城市的用电需求。

四川攀枝花二滩水电站（图｜视觉中国）

正因为如此，原本，四川不但不缺电，甚至大大富裕，常年向外省输送电能。长江上游的电力是如此丰沛，而中国的人口和工业重心却是在沿海，发电与用电的不匹配促生了“西电东输”。比如2021年末，四川水力发电占全省发电量的81.6%，高于全国67个百分点，水电装机容量和年发电量均居全国第一。截至2021年底，四川水电外送电量连续五年超过1300亿千瓦时，约占自身水力发电量的三分之一。

《枪炮、病菌与钢铁：人类社会的命运》的作者，人类学家戴蒙德在讲到中国大一统社会之所以形成，而欧洲不能形成统一的帝国的时候，用到的例证之一便是河流的流向。中国的两大河流——黄河和长江，自西向东平行流动，它们下游之间只有平地相隔。人口密集的黄河与长江水系的下游大平原得以用运河连接起来，促进了中国南北之间的交流和统一。地理环境中气候的地带性的确促生了同一气候单元中人们的生产生活分工协作。

成都地铁在站内为群众专门设置了纳凉区（图｜网络）

但电力这种资源是即时性资源，产与用需匹配，否则电压便不会稳定。逻辑至此，西电与东部的用电，于是构成了彼此绑定，形成的是一种长期而稳定的供与求。一但供求的天平出现了意外，就不得不一方做出牺牲了。现在我们面对的问题即是：长江流域这片近200余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开始的能源产业链上的分工协作，一旦遭遇极端气候来袭，就会产生了无法破解的矛盾。

按理说，今年是不缺水的。今年上半年，因为2023年降雨恢复到正常水平，水库蓄水，江流丰沛，四川的水电又进入常态，水力发电量1546.1亿千瓦时，同比增长15.5%，占到了全省总发电量的71%。相应地，有了廉价的水电火电便减量了，上半年四川火电发电量482.6亿千瓦时，同比下降了5.8%。

但再多的电，也抵不住需求的增长。主宰地球上的气候大势的是行星级别的气候带。按理想的行星气候带的形成规律，长江流域所在的东西向长条地带，本来属于高温干燥的副热带高气压带的统御。欧亚大陆太过庞大，青藏高原又颇特殊，位于大陆东缘的长江中下游才因季风气候而改变。一年中的大多数时间，副热带高压带被“退”到太平洋上空和大陆内部。可一年中当季风转换风头，或者机缘巧合，副热带高压带还是会短暂地重回大陆。

成都市气象台在官方微博发布，8月29日15时的天气实况（图｜成都气象）

今年的“秋老虎”又是如此，西太平洋高压和大陆高压汇聚于四川盆地上空，高压带横亘在长江流域上空，高温的天气下四川盆地宛如一座巨大的烤炉。犹记得，2022年的高温天气持续了接近一个月，极端高温甚至达到了45℃。今年的高温虽稍逊一筹，也有可能延续到9月上旬。四川电网用电负荷2次创下历史新高，最高达6797万千瓦，较去年最大用电负荷增长近13%。可长江中下游也经历着同样的高温，在这种情况下，四川的水电还不得不保障下游的供应，限电属无奈之举，也是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