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向号瓷之国，瓷业高峰是此都。”千年瓷都景德镇的瓷业始于中唐时期。宋代以青白瓷器闻名遐迩。元代朝廷在此设“浮梁瓷局”，掌瓷器烧造，景德镇以青花瓷、釉里红瓷器以及釉上彩绘瓷器等逐步开启了“彩瓷时代”。明清时期，景德镇更是“御窑（器）厂”的所在地，形成了“天下窑器所聚”的全国瓷业中心、世界瓷都。在1200余年的制瓷历史中，景德镇不断改进原料配方、成型技法、装饰工艺以及窑炉和烧成技术，瓷器质量上乘、品种丰富多样。“创新性”是景德镇陶瓷文化的核心特性，是瓷都景德镇的“成功秘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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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宋时期：从模仿起步到创新扬名

唐宋时期，景德镇瓷业以学习模仿越窑等名窑起步，但在模仿的同时也有一定的创新。《浮梁县志》等史料中存有关于景德镇唐代瓷业的记载，但长期以来缺乏实物证据。2011年底，位于景德镇乐平市东南六公里接渡镇南窑村的景德镇南窑、浮梁县湘湖镇兰田村的景德镇兰田窑相继被发现。次年，江西省考古所、景德镇市陶瓷考古研究所等单位随之陆续进行了考古发掘，发掘出数条龙窑窑址，出土了数以吨计的青釉和白釉等中晚唐、五代时期的遗物，将景德镇瓷业起源时间提前至中唐时期。

景德镇南窑出土的青釉碗、盘等器物底足呈玉璧底状，中间挖足较浅，风格与同期长沙窑、越窑相近；褐斑、褐色彩绘等装饰技法也类似长沙窑器物。兰田窑瓷器主要采用“泥点支烧”的方法进行装烧，具有典型的越窑特征。从原料配方来看，景德镇南窑、兰田窑等早期青瓷胎体具有“高硅低铝”的特征且含有较多的铁、钛杂质，应使用了与越窑等南方青瓷窑口相近的二次沉积黏土作为制胎原料。

但是，景德镇晚唐、五代时期的白瓷胎体中氧化铁和氧化钛含量分别降至1%和0.1%以下，与景德镇本地瓷石的组成接近，说明这是南方地区使用低杂质含量瓷石原料制瓷的真正开端，也是南方白瓷起源的物质基础。在瓷釉配方方面，相关研究显示，景德镇南窑青瓷瓷釉中助熔剂氧化钙主要来自草木灰，与越窑青瓷瓷釉配方是类似的；兰田窑青瓷、白瓷瓷釉中除了加入不同种类的草木灰外，还添加了石灰石等高钙矿物原料。根据蒋祈《陶记》记载“攸山山槎灰之制釉者取之，而制之之法，则古垩炼灰，杂以槎叶木杮火而毁之，必剂以岭背釉泥而后可用”，结合相关测试分析数据可知，至南宋时期的湖田窑青白瓷，瓷釉则是使用了釉灰加釉果的新配方。晚唐至宋代景德镇胎釉配方的创新和演变，是景德镇创烧出“青中泛白、白中显青”的青白瓷器的重要原因，使得景德镇在瓷业繁荣的宋代跻身“八大窑系”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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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元之际：依靠创新度过危机走向繁荣

创新精神使得景德镇在宋元之际顺利度过了“原料危机”，踏上了“瓷都”形成之路。晚唐至宋代景德镇制作白瓷、青白瓷所用的瓷石，是由长英岩或石英粗面岩等经热液蚀变作用形成的，主要矿物成分包括石英、绢云母、长石等，可单独烧成瓷器。如蒋祈《陶记》“进坑石泥，制之精巧，湖坑、岭背、界田之所产已为次矣”，记载的就是南宋时期景德镇使用瓷石原料的情况。但随着景德镇瓷器产量的增加和原料需求的扩大，上层瓷石逐渐消耗殆尽。下层瓷石中氧化铝含量变低的同时，氧化钾、氧化钠等助熔剂有所升高，使用这种瓷石制作的坯体在高温条件下极易软化变形。为解决这一危机，景德镇窑工一方面学习了北方定窑的“覆烧”工艺，即将器物口沿向下覆于支圈组合窑具内装烧，支撑接触面积大、烧制过程收缩均匀。另一方面，在南宋至元代，景德镇还创造性地把高岭土引入到瓷器生产中，发明了瓷石加高岭土的“二元配方”制胎法。这种“二元配方”提高了瓷胎中的氧化铝含量，减少了器物形变，改善了瓷器的物理性能，提高了成品率，扩大了制瓷原料的来源，降低了瓷器的制作成本，是中国陶瓷技术史上的重大变革，是景德镇瓷业转危为安再度繁荣的主要因素之一。

元代不足百年，却是景德镇瓷业的重大创新时期。元朝廷在景德镇设置了浮梁瓷局，秩正九品，掌烧造瓷器。这一时期，景德镇在颜色釉瓷方面创烧了枢府瓷、蓝釉瓷等重要产品。更为重要的是青花瓷和釉里红等釉下彩绘瓷器的创烧和发展，以及在北方磁州窑影响下烧制的红绿彩等釉上彩瓷器，逐步开创了中国“彩瓷时代”。枢府瓷是元代军事机关枢密院在景德镇订烧的白釉瓷器，与以往的青白釉不同，枢府瓷釉配方中釉果用量多而釉灰用量少，因而钙含量低而钾钠含量高，导致釉呈失透状，色白微青，似鹅卵色泽，也称为卵白釉瓷。高温钴蓝釉瓷器是元代景德镇窑的新品种之一，采用进口苏麻离青钴料作为着色颜料，色如蓝宝石般晶莹剔透，再饰以白色龙纹或描绘金彩，留存至今的皆为各大博物馆的珍品。以钴料在胎体上彩绘后施透明釉再高温一次烧成的青花瓷，虽最早出现在唐代巩县窑中，但只是昙花一现，后未能延续，元代中晚期，青花瓷的制作方法在景德镇成熟，大量销往西亚、北非一带，也在明清时期成为中国瓷器的主流产品。在窑炉方面，景德镇发明了兼具宋代龙窑和马蹄窑优点的葫芦窑，烧成技艺有了较大进步。总体来看，元代景德镇瓷业中新产品的创烧，在很大程度上源于胎釉配方、成型工艺、装饰工艺以及窑炉结构和烧制工艺等制瓷工艺技术的不断改进，也为明清时期景德镇瓷业“一枝独秀”奠定了坚实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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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时期：创新精神铸就辉煌

明代朝廷在景德镇设“御器厂”，清代因袭之。御窑（器）厂专为宫廷烧制御用瓷器，集中了当时最优秀的工匠，使用最优质的原料，生产精益求精、开拓创新、不计成本，产品质量极高，种类极其丰富，在陶瓷史上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在官窑的影响下，景德镇民窑也进入了辉煌的发展时期，生产规模急剧扩大，景德镇也真正成为“天下窑器之所聚”的世界瓷都。在瓷器胎体配方方面，逐步提升高岭土的用量至40%左右，氧化铝含量已超过了26%，烧成温度可达1300℃以上，瓷器的强度和热稳定性显著提升。瓷釉配方中釉果和釉灰的比例随着不同时期的审美情趣、烧制工艺的不同以及与瓷胎相匹配性也有所变化。

景德镇在釉上红绿彩瓷器的基础上，于明宣德时期创烧青花斗彩，新增了釉上紫彩，在成化时期趋于成熟，斗彩鸡缸杯为世所珍。嘉靖、万历时期采用黑彩替代青花勾线，以红、绿、黄、紫、黑描绘图案，“大明五彩”装饰繁密，色彩绚丽。清代是景德镇釉上彩瓷发展的鼎盛时期，康熙时期景德镇陶工在继承明嘉靖、万历五彩瓷器工艺的基础上，发明了釉上蓝彩、丰富了金彩等色料，形成了著名的“康熙五彩”。受到珐琅彩的影响，陶工把含砷的白信石掺入铅熔块、玻璃粉中，制成“玻璃白”颜料，并把“玻璃白”按照比例加入其他色料中，形成一系列深浅浓淡的“粉化”色调，绘制在瓷器上，创烧了淡雅柔丽的粉彩瓷器。清咸丰之后，景德镇窑工以浓淡相间的黑色釉上颜料在白瓷上绘出花纹，再染以淡赭、水绿、草绿等色料，低温烧成，创烧了浅绛彩的新品种。青花瓷是明清两代景德镇窑的主流产品，由于各个历史时期审美趣味不同、青花料来源不一、青花绘制工艺演进，因而艺术风格各异，呈现出鲜明的时代特征。除了釉下彩和釉上彩瓷器之外，明清时期景德镇高温颜色釉和低温颜色釉瓷品类空前丰富，是科技与艺术的结晶。仿官窑、哥窑等名瓷不输原品，新创矾红釉、娇黄釉、孔雀蓝釉、珊瑚红釉、甜白釉、祭蓝釉、洒蓝釉、祭红釉、郎红釉、豇豆红釉、乌金釉、紫金釉、茶叶末釉等名品，极大丰富了中国陶瓷文化的内涵。

鉴古而知今。要“进一步把陶瓷产业做大做强”，我们需要汲取瓷都千年陶瓷文化中最为重要的“创新性”内核，在传承和保护宝贵的陶瓷文化遗产的同时，积极在陶瓷材料、陶瓷设计等方面不断研发创新，形成新质生产力，把“千年瓷都”这张亮丽的名片擦得更亮。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项目“‘陶瓷之路’视域下景德镇清代釉上彩瓷综合研究”（22VJXG025）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景德镇陶瓷大学古陶瓷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