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3404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奶奶已经不在了……”

2024年7月，年逾七旬的蔡爷爷和蔡奶奶来到中华遗嘱库广州荔湾分库，决定将所有积蓄和一套90多平方的房子留给16岁的孙子涵涵，并设前儿媳小新为遗产管理人。

立下遗嘱当天，蔡爷爷和蔡奶奶还通过中华遗嘱库的“幸福留言”服务给家人留言，叮咛的话语将在他们去世后随遗嘱一同送达。

涵涵的出生曾给家庭带来欢声笑语，但在他3岁确诊自闭症后，阴影随之降临：父母婚姻破裂，爸爸离开了他，从此不闻不问。

曾因“要儿子还是孙子”而痛苦，更因担忧孙子未来而夜不成寐的爷爷奶奶，立下遗嘱后感觉很轻松，“人生大事已经解决了大半，我们还打算百年之后把遗体捐献出去，连骨灰都不留。”

口述 丨蔡爷爷、蔡 奶奶

整理丨几米

编辑丨雪里红

儿子问我们“要孙子还是要儿子？”

涵涵出生6天之后就一直是我们老两口带，等长到3岁多，他跟其他小朋友差距很明显，不会说话，没有语言。我们赶紧带他去广州中山三院找邹小兵教授，结果确诊是自闭症。

当时心里觉得很压抑很彷徨，开始担心如果我们不在人世，涵涵父母可以照顾好他吗？

我们给涵涵安排了系统化干预，几乎把当时的积蓄都花光了，但他仍然不会讲话。我们的内心就像陷入了黑暗之中，觉得孙子以后的人生没有出路了。

不过，我们还是坚持不懈地干预，直到涵涵长到6岁多，有一天突然开口说话了。当听到他喊“嫲嫲”，那种惊喜的心情不知如何表达，真的比中了千万大奖还要开心！

后来我们慢慢教涵涵一些东西，他虽然不懂得与人交流，有些地方理解能力还挺强的。到了上学的年龄，我们想送他去特殊学校，但回复是“按孩子的条件应该去普校”；我们找到普校，他们又说没有办法收。因为两头推诿，导致涵涵小学阶段没能入学。

我们老两口只能在家里努力去教他，包括识字、简单的加减法，还有生活自理的能力，让他学会自己吃饭、上洗手间。跟普通孩子一学就会不一样，教自闭症孩子真的太难了，穿一件衣服、洗一个碗都要教无数遍。

那段时间，儿子的心理压力也很大，他觉得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现状，对未来失去了信心。夫妻两人也产生了矛盾，婚姻无法继续维持。

离婚后，孙子先是跟着我们，儿子问：“要孙子还是要儿子？”我们只能说：“两个都要。”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说能舍去哪个呢？

儿子对这个结果难以接受，在10年前就离开了家，从此不再管孩子的任何事情。

我们年纪逐渐大了，照顾涵涵的重担就落到了他妈妈小新身上。小新独自一人，兼顾上班和带孩子，很不容易。平常我们也会抽空过去帮她分担，到了周末，就带涵涵到公园散步。

遗产留给孙子，交由前儿媳打理

眼看涵涵一天天长大，我们的担忧也越来越重：

孩子缺乏社交能力，生活上难以自立，爸爸又长期不闻不问，他以后怎么办呢？

孙子未来生活保障问题一直困扰着我们，晚上经常想到失眠。最后，我们想到了订立遗嘱：将90多平方的房子和积蓄留给孙子，交给他妈妈处理。

虽然我们跟小新没有血缘关系，在名义上她也不再是我们的儿媳，但共同生活多年，我们已经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小新对我们挺好的，对孩子也很用心，力所能及地支持他参加课外培训，学音乐、学钢琴，有时候一节课就要300多块钱。

单亲妈妈带着自闭症孩子，真的很艰辛。既然儿子撒手不管，我们也没有选择，干脆就把所有遗产都留给孙子，房子也好，钱也好，可以减轻孩子妈妈的压力。

我们也看得比较开，如果房子以后卖掉，把钱放在信托也没问题，只要能够照顾好涵涵的下半生，我们的心愿就完成了。如果有多余的，也可以捐献给慈善机构做公益。

之所以要订立遗嘱，我们是考虑到儿子在法律上是第一继承人，我们百年之后他是有权来争取遗产的。现在我们写明留给孙子，前儿媳是遗产管理人，就可以避免争端。

虽然今年才真正实施，其实早在七八年前，我们已经开始考虑立遗嘱了。

当时一次偶然的机会，在中华遗嘱库广东分库现场听了一次宣讲，了解到遗嘱有很强的法律效应，并且为年满六十周岁、资产不超过一套房的老年人提供免费遗嘱咨询、登记和保管服务，从那时起，我们就决心要立下遗嘱，让孙子的未来有所保障。

放下心中大石，遗体也要捐出去

今年7月，小新帮忙在网上联系了中华遗嘱库的工作人员，经过咨询，我们预约了订立遗嘱的服务。

在去中华遗嘱库之前，我们把这些年和儿子的聊天记录誊抄下来，厚厚的一本。当我们把这些聊天记录拿给遗嘱库工作人员看，给他们讲述把遗产留给孙子的原因，一幕幕往事仿佛就在眼前，觉得很心酸。

在中华遗嘱库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我们进行了人脸识别、身份验证、指纹扫描、精神评估等系列流程。工作人员专业见证后，将我们订立遗嘱的文件进行了存档。

我们在遗嘱里说了，孙子是残疾的，不管年龄多大都没有处理事情的能力，我们只能委托他妈妈来协助他处理我们的身后事、我们的遗产问题。

工作人员随后拿来两张“幸福留言卡”，说可以给家人留一封信，写下想说的话，在我们百年之后会随遗嘱一同送达。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奶奶已经不在了……”一笔一划地写下留言时，孩子奶奶不禁红了双眼，要把内容读出来时，她在现场哽咽了好几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过，立完遗嘱之后我们感觉很安乐，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晚上也终于可以好好睡觉了。

我们不需要按照“养儿防老”的老传统，只要国家、政府准时发养老金，日常的开销也够了。我们走了之后，孙子有自己的亲生妈妈照顾，我们也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帮他。

对于身后事，我们还有一个想法：什么仪式都不搞，骨灰也不留，直接把遗体捐献出去做医学研究。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干脆利落，简简单单，回到原点就是了。

我们下一步就会找红十字会了解，等遗体捐赠也处理好了，我们的人生也就基本圆满了。

* 文中人物姓名皆为化名

✎专家点评

按照人财分离的原则规划监督与保障机制

蔡盛

广州市荔湾区和谐社会监护服务中心理事长

1.财产直接给自闭症孙子合适吗？

所有权≠使用权！

自闭症孙子的民事行为能力客观上是有限制的，对于财产尤其是房子这类重大财产，很大概率是不具备处分能力，这个时候，就需要由孙子的法定监护人去代为处分。按照目前的情况，孙子的法定监护人是儿子与前儿媳，能否保证把爷爷奶奶的财产用在孙子身上，建议按照人财分离的原则进一步规划监督与保障机制。

2.遗产管理人无法履职或缺位怎样处理？

前儿媳作为遗产管理人，如果出现了突发或特殊情况，导致其无法或不能或不合适履行遗产管理的职责，该如何处理？事件描述中也提及，儿子存在抢夺财产的可能，其担任遗产管理人是不合适的，此时，还可以选择“谁”去按照爷爷奶奶的遗嘱执行？这是很容易忽略的隐秘风险。

3.孙子的监护规划怎么办？

本事件中所述遗嘱主要解决的是财产分配问题，由于爷爷奶奶无法通过遗嘱指定孙子的监护人，对于孙子未来托付的监护规划，需要由孙子的父母，即儿子与前儿媳安排，其中必然关乎爷爷奶奶遗嘱意愿，必然承载着对孙子未来托付的殷殷期望，需要时间，需要协调沟通，需要专业支持。

按照相关法律规定，孙辈不在第一顺序与第二顺序的法定继承人范围，且本事件中，目前儿子仍在世，故也不存在孙子代位继承的情况。【相关法律规定：《民法典》遗产按照下列顺序继承：（一）第一顺序：配偶、子女、父母；（二）第二顺序：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

所以，遗产赠与孙辈属于“遗赠”，孙子为“受遗赠人”，按照《民法典》规定，继承开始后，受遗赠人应当在知道受遗赠后六十日内，作出接受或者放弃受遗赠的表示；到期没有表示的，视为放弃受遗赠。这就需要在爷爷奶奶去世后，孙子与其监护人在法律规定的期限内作出接受的意思表示，才有获得爷爷奶奶遗产的权利。

4.爷爷奶奶的权益怎样保障？

爷爷奶奶年过七旬，也需要考虑自己的意定监护。考虑到儿子已经多年未联系老人，目前是由前儿媳负责两老的照管，其中涉及医疗签字、财产管理属于比较重要的事项，尤其是在两老失能失智阶段。为更好地保障各方的权益，建议爷爷奶奶可与前儿媳签订书面的意定监护协议及医疗预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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