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北京,我们约了简约情人乐队的主唱石小飞,到亮马河边和我们一起野餐。这是我第一次在非演出场合见到小飞,她瘦瘦小小走来,浅浅打过招呼后没有太多话,带着明显的腼腆。

找到一块不错的草坪后我们坐下,河畔弥漫着燥热,却有一份别样的宁静。打开音箱,我们一边吃东西一边闲聊,然后发现,只要话题被挑起,小飞毫不吝啬她的话语。

她在北京呆了二十多年,从最初在750块的出租屋里孤独到开始琢磨哪个死法最舒服,到创建并坚持了跨度21年的三个版本的“简约情人”……纯粹、感性、随性,是小飞在千变万化的二十年里,一以贯之的关键词。

她几乎没有朝九晚五上班的经历、不追逐名利、不“按时”结婚生小孩、比起社会属性,更在乎心性、在乎对世界的感受力、需要深度的精神交流,还说如果没有出《11》这张专辑,会死不瞑目……

相比于进入社会工作没几年的自己,小飞年长许多,却有某种让人意外的、未被世俗浸染过的温和的清澈。聊天时她也提到,作品是一个人多年来成长、成为的那个人的心性的全盘体现,包括对艺术的感知力和理解、敏感度、冷漠或热情、感性或理性。简约情人或许就是石小飞最锐利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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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北京的石小飞和朋友在一起/

从茫然地到北京追求音乐理想,到成立乐队、签约到郑钧的公司,我青春期之后的生活几乎都和音乐有关。

一开始来北京就想着干点和音乐有关的事但并不知道如何、从何开始,住在美术馆后街750块钱一个月的平房里,人生中第一个特别孤独的体验就诞生在那个时候。

因为是真的谁都不认识,而且太茫然了,每天只想做这件事,但是不知道哪里有路,也没人说话,除了远方的朋友,每天就和商店的店员有对话,也是在那会儿第一次认真钻研哪种死法痛苦最小什么的。后来因为怕孤独就跟别人合租,慢慢认识了一些在酒吧里弹琴唱歌的人,跟他们一块儿做翻唱的演出,首先自己很享受唱歌这件事,同时这也是那几年经济来源的主要手段。

2003年组建了第一个乐队就是简约情人。当时乐队成员三个人都创作,写了大概10首歌的小样的时候,我们就用特简陋的设备在家录了,我记得麦克风就是200块钱的假舒尔58。

/刚刚成立的简约情人乐队还拍了宣传照/

/最早的简约情人在迷笛音乐节/

后来又遇到一个挺有钱也很欣赏我们的大哥,他有个棚邀请我们去,我们就觉得好不容易有这个正式录音的机会,也没录音经验,一天把10首歌都录完了,几乎都是一遍过,结果录完发现好多瑕疵根本没法用……

后来录的小样给郑钧听了一下,他就想签我们乐队,由于成员意见不统一没有签乐队,签了我个人。那个时候选秀风潮到来,对行业的冲击很大,记得公司的助理为了鼓动我参加超级女声跟我通话了三个小时,大概意思就是如果你不参加,公司甚至都不敢投资一个完全的新人等等。当时也特别纠结,最后还是没有参加。

/曾经签约在郑钧的唱片公司/

在这个公司录了专辑但最终也没发行,最大的问题是编曲不是很满意,我自己编曲能力又不行,所以算是有一些遗憾。当时的作品跟现在的简约情人相比可能多了一点温情。

/现在的简约情人成员/

我总认为现在的简约情人是从2018年重组才真正开始的,现在演出的也都是后来写的新歌,之前没有认真去做,没怎么演出也没积累下什么人气,更像是作为人生的一段经历存在过。

·为什么选择北京?

石小飞|

对于做独立音乐这件事儿,北京有它的独特性,甚至我觉得只有这儿可以,特别是在当年,几乎别无选择。当年大家都聚在这就是因为能找到共同的玩伴去做这件事儿。我说的是以前的北京,现在不是不好了,只是其他城市也慢慢起来了,我觉得成都也不错,其他城市我还不了解。

·简约情人的由来?

石小飞|

是和某任前男友一起想到的名字,初衷是想带有一点女性色彩和情绪化,最开始叫“简约的情人”,为了好念就把“的”字去掉了,当时还觉得去掉“的”后味道不太一样了。从字意有点像一个简单纯粹的爱情的模样吧,其实这名字没什么明确的所指,理解成一个氛围或一个画面感就够了,不过大家怎么解读都无所谓。

/重组后的简约情人/

·简约情人是否有目标或者想要达成的事情?

石小飞|

肯定是想有所发展的。在目的上我跟高小放(简约情人吉他手)特别一致,我们两个都非常热爱音乐,目标就是有生之年多出好作品,在世上多留下点自己来过的痕迹。我们有出十张唱片的计划,希望留给我们的时间还够用。

高小放说过,他出了第一张唱片之后,多年的焦虑、失眠一下就好了。我也是出了《11》这张唱片之后,心里就才踏实了,觉得自己很多年的热爱有了交代。如果没出《11》这张唱片,我依然会很遗憾,甚至死不瞑目。而且有时候我会拿它跟我的爱情观做比较,原来我认为那种美好的情感对我特别重要,自以为是宁可为爱情抛弃所有那种,就现在被批判为恋爱脑那种女的,但现在猛然发现,我是不是该被算作所谓很有事业心的人啊,是不是女强人啊,就因为发现做音乐这事对我还真重要,它太影响我的喜怒哀乐了。世俗的目标就是尽可能生活得快乐满足一点,有更多人因为喜欢听我们的歌而喜欢我们,再奢侈点就是多赚点钱!

/简约情人现场/

·唱法是怎么形成的?唱法受到谁的影响?

石小飞|

和听的东西有关,人声上喜欢indie pop风格的歌手比较多。内敛的美好的,细腻的,古灵精怪的,也有很爆发的,比如前两年去世的爱尔兰的光头歌手Sinéad O'Connor,她是真唱得好,还有Björk、Tori Amos这些,每个人都有好的地方,以及Joni Mitchell,一个民谣歌手,有细腻美好敏感到心疼的声音。我还特别喜欢Tom waits,就是那个烟酒嗓老头,他也在科恩兄弟的电影里客串角色,他的声音太有故事了,而且歌词也特别好,他的歌声就是他灵魂路过这里的声音。还有一些独特的流行女声,比如日本的chara,她和小林武史合作那张燕尾蝶太喜欢了,她唱歌很多气声,现场其实不算太好,但特质太明显,唱功那些显得就不重要了。反正这些偏好加上听多唱的多了慢慢就形成了自己。

我唱歌比较特殊,分两个路子,一种比较直给,喊的那种,自己感觉有点man里man气的,另一种比较细腻敏感,气声比较多,会听到更多呼吸。

特别大声吼的那种也挺过瘾的,大众好像更喜欢,但有时我觉得很粗鲁,跟那种细腻的打动是不一样的,我更喜欢后者丝丝入扣的表述。只是轻轻唱,自己就会很感动。

·哪些音乐作品对你影响很大?

石小飞|

乐队喜欢的很杂,国语的听的不多。总结了一下我基本更喜欢走心的音乐,比如说刚开始会喜欢英伦派气质的:稍微有点颓废、内敛,有音乐美感的东西,比如Radio head,也喜欢简单直接的表达,还有独特个人风格的音乐。比较在乎词曲的创作,特别是作曲,觉得作曲是歌曲的内核,也是创作中最难的部分。

前两天看了一部电影,关于那个著名朋克乐队性手枪的,我自己的性格里是没有这些东西的——所以就很羡慕那个对我来说很不一样的人生体验,那个特别肆意妄为、放纵燃烧的体验,他们真是把朋克这件事做到了极致。当然从人生角度上并不推荐,只是觉得它的存在价值挺值得思考。

·文学会带给你灵感吗?

石小飞|

我觉得语言、文字包括作曲,更多和天分有关,具体来说是身体里天生的那些东西作祟的结果,个体都是很不一样的。有的人读过很多书,但他就落不到笔下,写不出有意思的句子;有的人可能没读过什么书,但写出来的句子就特别灵动,内在的张力在往外涌。

文字都有性情,如果说看书的话,更吸引我的可能是作者的语感,句子的韵律,节奏感什么的。有的文字会营造出一种让你掉进去出不来的氛围。看进去一本书,就好像在书里生活了几天,说话都会难以抑制地带着作者独特的语感,可能因为我很容易被代入吧。

·创作时会很依赖灵感吗?

石小飞|

并不会。对我和我的合作者来说,创作更像是完成作业。这么多年经历了独自创作,与他人共同完成,以及突破瓶颈期的成长,一般听到有创作者说自己灵感爆棚什么的,我首先会认为是噱头,是虚伪,甚至是欺骗不怎么创作的人的故弄玄虚。

一个真诚的作品摆在面前,它第一体现的是你的心性,精神面目,包括艺术的认知和审美偏好,创作能力,以及一个人敏感与否,是冷漠或热情、感性或理性的全盘的外露,感知世界的能力是非常因人而异也是毫无办法解决的。

我喜欢一个人与否,一般不太在乎他的社会属性,金钱地位这些就不用说了,就连读过多少书,是不是脑海里装着很多知识,这些看起来很有魅力的东西会吸引我,但更会被吸引的往往是对方的心性、感悟力,有没有灵气,真性情是啥这类东西。

·有考虑过努力营销吗?

石小飞|

肯定有,但事实证明真的不太会。这么多年我们肯定也会总结他人成功的经验,但确实不太会那些玩法,兴趣也不支持自己在这些事上多费心思,比如昨天就被人说不太有网感,加上性格原因也不太善交际。很多时候会苦恼,觉得和自己当初认为的对于做音乐的想象相差太多,就需要做太多音乐之外的事了,就想撂挑子不干了,然而真舍不得。

我们确实享受做音乐创作这件事,这本身就挺开心的。演出时,如果今天演嗨了我就特别高兴,如果没演好,就会回家郁闷好几天。在这样享受的时刻就想,虽然我们的歌缺乏宣传那就没有吧,只靠作品自己发酵的网络传播可能慢一些或者也许就没戏,那也只能这样了。

/简约情人现场/

我不算特别渴望名利,况且那是控制不了的事儿。我的心态随着成长还变好一些了,以前甚至会认为名利二字就是可耻的。之前我们演出的时候,有人提出想给我们投资,我一句话都不知道怎么接,尴尬了半天只说了句谢谢。而且原来还有一个挺傻的想法,觉得有钱特庸俗,这个认知特别不好,现在我已经纠正了。因为这些年接触了一些有钱的朋友,发现有的人就是勤劳努力、聪明,完全是勤劳和能力的结果。

·有没有一个一直想要表达的价值观

石小飞|

除了大同小异的普世价值特别具体的没有,但创作时有一个具体的方向——我更关注“小我”和生命个体的体验,比较厌恶宏大叙事或者赞美歌颂。

艺术是人类成为人类后最可爱的礼物,应该包容得更多。它对人类自身的关注、对生命的悲悯,对自身的发现和思考,包括善良和爱,都特别可贵。

我也不主张一定要成为政治表达工具的才是摇滚乐,对于我政治诉求只是表达之一种,艺术是更广大、更永恒的东西,不该被局限。特别是音乐,它带给你的情绪上的那种震荡,美妙得难以形容,语言都描述不了。所以我们的创作中音乐原始的美感是不会被忽略的。

·演出之外的生活都有哪些组成部分?

石小飞|

我就是过过普通日子,没有太多别的事。能选择这种行业的人,大多比较随性,随性也就是惯着自己。比如说我弹琴不好,虽然发过若干毒誓要练琴,但练琴过程太枯燥了,一弹就困,真的坚持不下去,干脆就算了。我觉得这也是随性存在的证据,枯燥无趣一点我就干不了,生活中也是这样。

我有时候还挺羡慕那些朝九晚五上班的人,觉得有时候自己太懒散了,应该被规训一下,但是别人都说我肯定不行,上三天班就受不了了。原来也有一点工作经验,但不多,可以说刚进入社会,没法与人群真正交集,显得特别刺头,所以只好追求自由。

·你经济来源什么会是问题吗?

石小飞|

反正挺潦倒的,就一直没太多钱,有时候也还行,但心理上确实不太在意,别太穷就行。有时候也会感慨有钱可真好啊,还可以干那件事,还可以买那个,但感慨两下就完了。

主要还是兴趣吧,前面说到惯着自己也包括对挣钱兴趣不够大所以也只有自甘贫苦了,反正也不太擅长。我还是很相信兴趣论的,就像性格决定命运一样重要,你的兴趣必会指引你到你该去的地方,权利金钱或者其他欲望,在这方面,人们的差异确实很大,也是一种平衡。

会感觉到孤独吗?

石小飞|

首先,对交朋友来说人越长大越挑剔,两个人的思考深度、感受能力等方面得差不多。

其次我很相信,如果一个人长期孤独的话,也就适应这件事情了,人是有随遇而安的能力的。

同时也因人而异,我昨天刚好测了16型人格,发现我的温暖值是满格的,这其实不是说我有多温暖,而是我很渴望心灵的交互。不论是给予别人还是想从别人那索取,我都会多一些,也就是情感需求比较大。

我有几个谈得来的朋友,精神上暂且算有安放之处吧。同时音乐也可以带给我很大的抚慰,或者说不光是音乐,任何作品其实都可看作是从一个心灵到另外一个心灵的媒介,像电波一样,作品的传播与接收,代表着艺术家与受众的共振。你们有相同的频道在空中震动,找到相似的你我,用作品将人们联结起来,这是很美妙的。

以前我对老去、孤独地死去特别害怕,不敢想那个画面,现在对一个人老了,死在自己的家里好多天才被人发现,也已经完全可以接受了,至少目前我觉得这也就是众多死法中的一种而已,生死没有那么重,就像小草一样。当然这只是我的空想,不知道真的老了后会不会真的这样坦然从容。

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当我发现原来世界上有很多人和我一起面临同样的忧虑,就不觉得孤独了,从一个角度上说,当有人跟你同时经历着一些原本很困难的事,就会觉得安慰一点没那么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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