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傍晚散步,总会习惯性地走过小哥的宅院,昔日老远就会看到透过窗户温馨的灯光,现在看不见了,整个宅院黑洞洞的,嫂子怕孤单,临时住到朋友家里去了。甲辰七月半中元节的明月洒下的清辉,勾勒出没有烟火气、静悄悄的房子,掐指一算,我的小哥—大宝哥离开人世,离开我们三月有余了,但好像还和我们天天在一起,有时我恍惚间会听见小哥到我家的叩门声,是不是又和以前一样送来他亲手种的蔬菜……

往事并不如烟。记得1968年,大宝哥生日那天,他捧着姆妈加了荷包蛋生日面的脚缸大碗,兴高彩烈地对我们宣布:“我现在一周岁啦!”奇怪了,白天说梦话,明明是19周岁!我一脸懵逼。父亲也笑着说:“大宝按历法算确是刚满一周岁。”我更好奇了,我13岁了,难道还是我大?父亲不紧不慢地说出了谜底:小哥生于己丑年(1949)闰七月的初七日,闰某月一般十八、九年重复一次,按闰月算的话,确实才一周岁,噢,原来如此!

大宝哥与新中国共同成长,60年代初的三年困难时期,大宝哥刚在发育长身体的时候,由于营养不良,比两个哥哥长得矮小。有一次吵架,我顺口而出:“矮卜佬!”姆妈发话了:“矮小的人怎么啦?矮小的人特别聪明,做衣服还省布料哩!这种伤人的话以后不准叫!”

姆妈说得没错,大宝哥确实特别聪明。他很小时就会吹得一口好笛子。我很奇怪,吹长音就是不断声。我问其奥妙,原来他是在用鼻子呼气吸气,撅拢的嘴巴可以一直不停地吹。我也学样,涨红脸吸气吹气,不到一分钟就要换气,我佩服他,真有功夫。 大宝哥经常在功课完成后,到二楼的东窗边,在满天星斗下,全神贯注地吹奏起笛子,一曲《姑苏行》令人陶醉。假日了,父亲弹琵琶,大哥拉二胡,小哥吹笛子,俨然家庭音乐会。在那个有点吃不好的年代,是难得的精神享受,引起路人的驻足聆听。看看大宝哥的笛子很简陋,上面振动发音的竹簧都是他自己从竹子里的内膜采集而来,在小学的联欢会上还曾登台表演,奖品是二个桔子,大宝哥揣在怀里,回家后,大家分瓣吃,我吃着有点暖和的桔子,真甜。

大宝哥从少年杂志上学来做飞机模型的方法,用多根橡皮筋拧在一起作动力,带我去晒谷场看他飞机试飞,飞得真高,我佩服他,真有水平。

大宝哥又迷上了装配收音机,从矿石收音机开始,到二极管,一直装到六个三极管的半导体收音机,收音机体积反而越装越小,叫袖珍收音机。装配收音机时,他的房间是不让我进去的。我耐不住好奇心,趁他不备,溜进去瞧瞧,哈,满桌的收音机零件,但我分不清什么是电阻、电容,什么是晶体管、耦合器。线路板上的安装孔是用钉子磨尖后钻的,用火炉烤热的烙铁焊接线路,线路板上布满了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零件。父亲也很开心,用礼品木盒按照收音机的模样,开槽挖孔,漆上白漆,写上美术字,这个精心制作的收音机外壳,美观大气,十分好看。父亲喜欢听音乐和乐器演奏,但听来听去都是样板戏,加上《东方红》《国际歌》《大海航行靠舵手》,这些歌曲,我如数家珍,但更喜欢听《唱支山歌给党听》。我从收音机中收听到中央广播台的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报导氢弹试验成功,振奋人心,我们不怕西方列强的核讹诈了。第一个听到卫星上天、银铃般的《东方红》乐曲从天外传来,耳清目明,令人欢呼雀跃。我有时捧着袖珍收音机进入梦乡。偶尔我从收音机里能听到对岸软绵绵的声音,大宝哥严肃地讲,不准收听,听了人要变坏的。我佩服他,真能干。

同学家里有台老式照相机,大宝哥又玩上了摄影,从135胶卷拍到120胶卷。白天拍的风景照,晚上就急不可待地钻到用棉被闷着一点也不能透光的八仙桌下缷胶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里自己冲胶卷,在幽幽的红光灯下自己印照片,自己放大照片,忙得不亦乐乎,其水平不输照相馆的专业水平。父亲用药水把单色的照片褪成棕黄色,再手工涂上颜色,俨如彩照一样。玩拍照在那时是很奢侈的消费,几位热爱拍照的同学凑份子,135胶卷可拍36张,费用省些。照片太小了,不过瘾,升级到120胶卷可拍16张,但费用成倍增加,尽量多人合照。囊中羞涩。就买胶卷厂保质期快到期的打折品,胶卷衬纸无字的简装片,底片头尾时有多余,拍照相时也会用小脑筋,尽量用足,有时头尾只有半张照片,也会闹笑话,头部超出了半张照片的画面,成了无头照。又不过瘾,把照片放大,放大机自做,爽了。我常跟在大宝哥身后,赶也赶不走,总会蹭到给我拍一张,现在还留有我当年死皮赖脸尴尬的表情。我也心痒了,也想摸摸照相机。大宝哥学得一手照相技术,他把自己钻研出的一套拍照方法,倾囊相授,并与我耳语,这是我的经验,你要保守秘密,光圈和速度和进光量的关系,我老是搞不懂,大宝哥一语就点明,进光量如大、小管水流进一样大小的桶里,大管如大光圈,速度要快,景深浅。手指按快门要用食指尖轻点,照相机就不晃动,冲印照片的显影、定影水,天冷或用久了,可用热水泡。套印,虚边都有很多方法,当年照片技术的书籍很少见,都是靠他的钻劲而无师自通,大宝哥依靠着老式的照相机,留下了好几张全家福,我们年轻时的照片和家乡很多景色,我佩服他,是个多面手。有机会时,搜集整理后,可出一本专集。

1965年,大宝哥从宁海中学初中毕业了,响应国家的号召,积极报名,上山下乡插队落户到长街大湖参加农业劳动。一起去的有十八位同学,他们一不怕累,二不怕苦,农忙时有时就用冷饭,草草填饱肚皮,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苦其心志,空乏其身的历炼,十八位同学中的罗晓明哥写了当年很多刻骨铭心、感动流泪的故事。小个子的大宝哥身上除了短裤部位,都晒得黑乎乎的,他自比大熊猫,不过这个“国宝”有点瘦。十八位同学中,好几位弹拉吹唱都在行,苦中寻找乐趣,从留下的同学合奏的照片,可以看到当年他们年轻时的风采,把人生历练留在照片上的欢乐中。前二年,他们的第二故乡一一大湖村要印一本村史,大宝哥当仁不让,画了好几张当年大湖村的原貌,半边街,当年住集体宿舍的房子等,给我看时,令我吃惊,画得真是有模有样。我建议书上应该印上:柴国宝画,大宝哥笑了,说是搞搞的。

70年代初,宁海艺雕厂成立,请来青田石雕的艺雕师傅,大宝哥也进厂学习石雕,成了外包工。父亲遗传给他的一身艺术基因,充分发挥作用。凭着刻苦钻研,凭着聪明,仅一年不到,就能雕刻出千姿百态,栩栩如生的花卉、山水、人物。对青田石头上“冻”的巧色,更是巧妙运用到出神入化的程度。创作的许多青田石雕作品,远销海内外,因此也获得不菲的经济收入。

一位会写作的绍兴姑娘,成了大宝哥白头偕老的患难夫妻。 当年我们家,是居者有其屋之家,父亲喜欢种花,把朝北小道地装扮得四季如春,现在还有好多朋友常讲起,真羡慕你家当年的书香味,随着家庭人口的增加,房子不够住了。大宝哥结婚后第一个分出去住,四处筹钱,先在白石头买来一幢二层楼房,我也张罗着帮助借款筹钱,后又买来东观路38弄1号的宅院,宽敞的房子,一直住到现在。

1974年,艺雕厂迫于形势濒临倒闭了。父亲提前退休让大宝哥顶替自己,他也当了一段时间教书育人的中学老师。后又调入矿业公司,成了珍珠岩矿的矿长,珍珠岩的塑料包装袋还是我手绘印刷的哩。大宝哥突发奇想,用珍珠岩雕成山水作品,还参加了浙江省工艺品美术大展的展销,获得好评,作品被爱好者收藏。

世事弄人,随着下岗大潮,大宝哥开过小超市,和我一起学过电脑制作设计,设计过五笔字型手套,在太平洋百货公司做过办公室主任……在逆境中磨砺,璞玉经过岁月的雕琢,才能最终真正成为“国宝”。

小哥的大名就叫“国宝”。我的名字“小宝”是他所起,当年姆妈怀我时,小哥与姐争着起名字,生男孩叫小宝,如生女孩叫小微,故而我叫他“大宝哥”。

退休前后他钟情画老虎,也是他的耐心,画虎毛,千根万根,一丝不苟,现在还有好多朋友收藏着他赠的猛虎图。

2015年5月9日,大宝哥就读的宁海中学65届初三(2)班毕业五十周年的同学和老师从各地赶来,欢聚在宁海,盛况空前。那时的大宝哥和难得相聚的同学个个精神矍铄,抚今忆昔,畅叙未来,并期待十年之后再叙同学与师生情。我应邀全程记录此盛况并精心制作了纪念集。

大宝哥喜欢穷游,与大家结伴沉醉在山水间。组织海南三亚游,向108米高的“南海观音”祈福,在“海角天涯”畔留影,此情此景犹在昨日。最后一回,还去了一趟“火焰山”,重走西天取经之路。

他常向我交流其养生之道,我也学习他自创的养生操。我有时生病,好几次他给我送药。对我的关心,令人难忘。

大宝哥喜欢种花,我家的荷花、兰花、桂花、茶花都是他所赠,开花季节,我睹物思人无穷已。他空暇时喜欢种菜,屋前房后蔬菜,丰收喜人,真正的绿色食品呵,他常送来劳动果实让我品尝。番薯的样子不太好看,但吃起来很好吃,小青菜、秋葵、南瓜、萝卜等品种繁多,应有尽有,每次送来,我在感谢的同时,总要说:“退休了,颐养天年,不要做体力活了。”大宝哥总是乐哈哈地回答:“锻炼身体,一天的活分开三天做。”侄子武汉工业大学毕业后,成了工行的部门领导,大宝哥做爷爷了,一双孙子孙囡也很聪明,生活得有滋有味,岁月静好,正是安享晚年的好景。

日中则斜,由于以前忙于生计,养家糊口,工作很劳累,又是个老烟民,肺部出了问题。戒烟后还是留下了后患。今年开春,大宝哥病了。三年疫情,虽然打了疫苗,但还是影响到肺部,种下了苦果,检查后竟然确诊是肺癌。医生讲:“此病有靶向特效药,生存期还算是蛮长的。”我说大宝哥生存10年没问题,大宝哥很乐观地说:“20年也没问题的。”在宁波当医生的外甥囡夫妇帮助下,病情有所好转。今年5月份去上海肺科医院化疗,住在上海的几位同学轮流送好吃的,补充营养,我和老伴、女儿去看望,鼓励大宝哥意志要坚强,心态要好,配合医疗。不幸的是病灶转移到脑部,引起脑梗,费好大劲转到上海长海医院继续治疗,可惜医生也回天无术。小哥昏迷之际,几位上海同学都来作最后的探视。

120急救车载着大宝哥,疾驰在回家的路上,大宝哥拼着最后一口气,挣扎着回家了……

大宝哥静卧在鲜花丛中,一脸安祥地睡着,在哀乐声中,上百位亲朋好友绕着小哥缓缓告别。大宝哥长眠在他自己生前选定与姐夫为邻的梅花山公墓。

2024年8月,在甲辰七月半中元节的明月下,隐约能看到祭祖留下余烟缭绕的红烛,而今“遍插茱萸少一人”。小哥一一大宝哥离开人间一百天了。大宝哥,小弟想念您。

甲辰七月半中元节小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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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文:柴晓宝

□ 排版 :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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