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余叔岩(节选)

孙养农

自谭鑫培逝世之后,平剧须生一行者,莫不以罗田余君叔岩为泰山北斗,如道统相承为孔门之颜曾也。余自幼嗜研平剧,以家君与叔岩为两世之交,因从而濡染探讨。每北上,必往请益。范秀轩中,明灯既上,或兀坐听歌,或步武演技,凡经指授,必中绳墨。芦沟战作,南北隔绝,余遂弗克北上。叔岩以病溘逝,良师既丧,雅兴遂绝。十余年来,兵尘忧患,纷至螺集,余亦垂垂老矣。年来投荒岛上,偶与志辅姻长话及春明梨园旧事,昔游如昨,记忆如新,而人事变幻,一至于此。友人谓昔鑫培逝后,有陈彦衡诸君为作《传记》,独叔岩逝世,迄今无一详尽之记载,为剧界之憾事。以余与叔岩交往颇密,且曾承其指授,必有可述者,怂恿成此,庶以追念叔岩。且于叔岩之学,就余所知,一鳞半爪,公之于世,俾世之研余剧者,知正法眼藏之所在,而不为俗伶陋技所炫。志辅姻长,于梨园史实著作极多,并为考证。余本不文,拉杂成篇,幸记载勉称翔确,可告无愧。呜呼!白头李老,流落江南,话天宝故事,四座皆泣。余非怜工,然惆怅前尘,心情相等,酒阑人散,援笔书此,不知涕泗之何从矣。

余氏之家世

一、余三盛

在从前北平有名的三大须生,人人都知道是谭鑫培、汪桂芬、孙菊仙。但是再早还有三大须生,那就是程长庚、余三盛、张二魁。

大约在一百年以前,北平有四大徽班叫三庆、春台、四喜、和春。而这四大徽班中,又以三庆、春台、四喜这三家成立较早。和春是在嘉庆八年以后才成立的。到了道光年间这四大徽班已经是极盛时代。

据道光二十五年《都门纪略》上的记载,三庆老生以程长庚居首,和春老生以王洪贵居首,春台老生以余三盛居首,四喜老生以张二魁居首。程长庚来自安徽,后来人称大老板,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余三盛后来人都写作余三胜,是湖北罗田人,也是唱文武老生。张二魁即张二奎,后来所谓奎派老生就是学他的。只有和春的王洪贵声势较弱,所以这须生宝座就成为鼎足而三了。

余三胜所唱的戏,据《都门纪略》上说是有《定军山》的黄忠,《探母》的杨四郎,《当铜卖马》的秦琼,《双尽忠》的李广,《捉放曹》的陈宫,《碰碑》的杨继业,《琼林宴》的范仲禹,《战樊城》的伍员。他的拿手戏当然不止这几出,《都门纪略》也不过是举其大概而已。据说他的艺术,为谭鑫培所最崇拜,谭氏之艺,是一部分学自大老板,部分私淑余三胜,所以余氏之戏也就是后来谭氏所常演出的。

二、余紫云

余三胜之子就是余紫云,号砚芬,生于咸丰四年,唱青衣花旦兼昆旦。因为他是四喜班主梅巧玲的弟子,所以就在四喜班演唱,并且还接办了四喜班。此人唱做俱佳,声名极盛。精于古董磁玉,后来曾经开过一个玉器店,光绪二十五年故世。生有四个儿子,第三子名第祺,就是本书所要叙述的名须生余叔岩。他本是梨园世家,又经名师教授,加之资质聪明,用功刻苦,所以终能享名,在梨园界中三代皆享大名只此一家也。

三、余叔岩

余叔岩生于光绪十六年,幼年即投师学艺,嗓音清亮,无与伦比,到天津演唱时,艺名叫作小小余三胜,出演之后愈唱愈红,观者空巷,欲罢不能。后来就因为这样昼夜不停地演唱,还要加演堂会,疲惫过甚,以致身体受了影响而倒仓,无法再出台演戏,只好回北京休养。

但是因为余紫云故世得早,虽然留下一座玉器店的买卖,但是叔岩还有两个兄长,不事生产,分家之后坐吃山空,家境也就-天不如一天。他明知倒仓期间暂时不能出台演唱,但还是雄心勃勃要继续地用功,所以到处求人指点,总想在艺术上有登峰造极的一天,后来果然实至名归,可算是有志者事竟成了。

他这样的各处学艺,是非有代价不可的,而他当时的经济状况是不容许他这样做的,在这样十分拮据的情况之下,幸而他的原配陈氏夫人,就是名青衣陈德霖的女儿,为人极其贤淑,看见他如此用功,就想助其成名,时常把自己的首饰变卖,成就他的志向。所以他的享名,也可以说是得到他德配的鼓励。

当时谭鑫培在北京,还时常出演,所以当谭氏出台演唱的时候,他是每次必到,用心揣摩。不过梨园的旧规,以同行在台下看戏为大忌。他那时在家休养,而又加入春阳友会票房,就以票友的身份,在前台买座听戏。但是还不敢公然高坐,总要拉上两个朋友陪着,在两个位子上坐三个人,他隐在中间,一则免得谭氏在台上看见心里不高兴,二则恐怕谭氏知道他来的目的,可能将要紧的身段给马掉了(内行话所谓减去了的意思),那岂不是虚此一行了吗?所以他不但自己留心,并且还请同去的两位朋友帮同记录词句腔调等等。他自己当然是目不转瞬,全神贯注。戏完回家后大家再在一起研究此行之所得,互相参证,他所得独多,加他的资质及天分,如此苦心孤诣,焉能不一日千里!

经过这样相当时期的研究后,艺术当然猛进,但是因为嗓音尚未完全复原,而不能出台一试,所以就时常在春阳友会借台练习。同时票友之中还有王君直、陈彦衡诸君,这些人也都是专门研究谭派的,而且也是逢谭氏演戏必去听的。所以也就常向他们请益,由此可见他是如何的虚心,总不自以为满足,必要将自己的心得,向别人印证一番,而将人家的见解,择善而搜集起来,博采众长,以收集思广益之效,这就是他的艺术能够成为博大精深的缘故。

后语

宣统初年,我家寄寓天津,先伯亦郊公与下天仙戏院主人为稔友,凡有名角登台,必留长期包厢。那时我已将近十岁,每晚由先伯携往昕戏,设有应酬,即令仆从陪往,高踞包厢,手舞足蹈,自此即酷爱戏剧矣。最使我过目难忘者,即小小余三胜时期之叔岩,当时尚未倒仓,所以嗓音高亢,响遏行云,常唱《战北原》一剧,为配花脸者金某(名字因年久遗忘,据闻后因倒仓不复,改习武丑,沦为班底)。一对幼童,而唱来不输成年,博得彩声不少,此为我倾倒于余氏之始。

比及我将近二十几时,即从名琴票陈道庵先生、汪派名票黄道士,老伶工瑞德宝诸君游,每次聚首,必互相研讨剧艺,我因性之所近,加之薰陶日久,兴趣渐滋,因之开始学戏。综计自始至今三十余年,时间经济耗于此者,不计其数。举凡梨园界之佼佼者,咸相结纳,即票友界有一技之长者,亦无不请教,虽不敢说有所成就,但幸免于门外汉之讥。

生平所最服膺者,即为余氏。认为已臻中国戏剧艺术之最高峰,超凡入圣之境界。尝闻人言,乃师谭氏艺术更为神龙天矫,不可测度。我因年幼不及亲炙为憾,然由余氏之技以测窥谭氏之技,则亦能知其梗概。余氏生前,我也曾告以君艺已登堂入室,且骏骏乎有凌驾谭氏之势。余氏避席逊谢,如黄山谷之不敢与坡翁相拟也。

谭氏学艺,系广集诸家之所长,溶化而成,因此风靡一时,继武长庚,颉顽汪孙,而后来居上。余氏更就谭氏之范围,冥搜博采,精益求精,唱念做打,悉心研讨,视余之技,非特不让乃师,且精细处有时过之。惜身弱多病,50以后,辗转床蓐,不能将其蕴蓄,发扬光大。若天假之年,能如谭氏之享寿古稀以外,则其成就,何可限量,天不敕遗,赍志以没,乌呼伤已!

(摘自《谈余叔岩》1952年香港三联版)

张业才. 余叔岩孟小冬暨余派艺术[M]. 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 1998.11.

孙养农著. 谈余叔岩[M], 2003.重印

谈《谈余叔岩》的重印

陈志明

《谈余叔岩》一书原著者孙养农,该书于1953年在香港出版发行,50年后得以重印,以此来纪念余叔岩逝世60周年,这也是重印者余氏外孙刘康、刘真的一个心愿。

一、原著者孙养农简介

孙养农(1901~1985?)安徽人,其父孙履安为票界名丑,曾得到老伶工罗寿山的指点,晚年久居苏州,曾撰写《京尘杂记》一书。孙养农也是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名票,幼年寄居天津时,多次聆听过小小余三胜的演出,开始为余腔所倾倒,近20岁时又向名票黄道士、老伶工瑞德宝学戏,但最令其佩服的还是余叔岩。当年孙养农也是余府上的座上客,他虽然在上海服务于银行界,但常往返于京沪之间,在艺术上也得到余氏的指点,后因北平沦陷,孙很长时间未到北方来。后来迁居香港,因当时尚无人为余氏作传,因此孙先生根据多年来的所闻所见,写成《谈余叔岩》一书。该书因在香港出版发行,因此在内地流传很少。

二、重印缘由

前几年我曾有出版民国京剧史料丛书的想法,故从刘曾复先生手中将原书借出复制。今年3月份余叔岩先生的外孙刘真(原为人民教育出版社生物编辑室副主任、编审)见到《谈余叔岩》一书的复印件,萌生了自费重印的想法。我非常支持他的意见,并征得刘曾复先生的同意,紧张的筹备工作就开始了。在保存原书面貌的基础上,将竖排版改为横排版,将繁体改为标准简化字,并改正了文中的一些错别字,对封面和插页照片重新进行了设计。仅用了3个多月的时间,一本印刷精美的专著——《谈余叔岩》就送到了我的手中。在兴奋之余,我想到《中国京剧》杂志社还约我写个书评,说实在的余生也晚,未能赶上亲聆余氏的演出,对余派艺术知之甚少,只好将书评改为重印书介绍了。

三、介绍该书主要内容

该书的主要内容包括:余氏家世、同台演员、琴师、鼓师,春阳友会时期的余氏,重整旗鼓之余氏,义务戏之佳作,师友与弟子,余剧鳞爪(例举12出余派代表剧目来摘要介绍余派表演艺术的特色),其中有《太平桥》、《打鱼杀家》、《审头刺汤》、《沙桥钱别》、《洗浮山》、《打棍出箱》、《探母回令》、《焚绵山》、《战宛城》、《连营寨》、《卖马》及《艳阳楼》之反串高登。我认为这是全书的重点。

此外,对于余叔岩的上海之行、唱堂会、灌唱片以及个人的生活情况都作了简要介绍,对于广大读者全面了解余氏一生不无帮助。

四、重印书的特点

该书封面为浅豆绿色,以余氏手书《兰亭集序》为底衬,封一中间为余氏便装照,封底为余氏《洗浮山》的剧照,再配上国画大师张大千题写的书名,从总体上看素雅大方,更能反映全书的意境。

前插页四张(8页)照片更是经过精心的遴选,不少照片是首次与读者见面,如余氏的生活照片,拜师后孟小冬的《洪羊洞》剧照以及余氏灵堂照片等都是非常珍贵的。

在纯正的余派剧目演出日趋稀少的今天,这本书的重印,无疑对振兴余派剧目有重要的作用。顺便提到该书的一点不足之处,即在全面肯定余派艺术成就的同时,作者对于生行其他流派的介绍似觉不够客观或曰有失公允。望广大读者注意。

中国京剧2003年第10期